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咫尺不相认 ...
-
穆昭宁还来不及反应,萧祐川的佩刀已经横在了她面前。
她的呼吸几乎凝滞,却怔怔盯着横在眼前的短刀。刀柄很旧,刀刃布满斑驳细痕,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她十年前做给萧凛的刀鞘里,也是用来装这样的短刀。
凛哥哥。
她睫毛猛地一抖。
蓟左的雪、姜府的火、北疆赤砂混着血锈的气味……万千旧事在她脑中炸开,又转瞬即逝——
蓟左与上京相隔八百里,萧凛此刻该在边关,又怎会裹着满身杀气出现在这里?
刀背突然压上她的锁骨,力道重得她踉跄半步。
“说话!”这嗓音像是从冰层下渗出,每个字都溢着寒气。
她蓦地抬眼,看见光影里浮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那是一种被血与火反复淬炼过的俊朗。
他的轮廓锋利如铸,眉眼幽深,瞳仁是常年在沙场饮血磨出的漆色,鼻梁似玉匠最精绝的一笔。
那双剑眉斜飞入鬓,偏生右边额角处有道极小的旧疤,将杀伐气添了三分苍凉。
她喉头倏地发紧。不知为何,面前这人的眉眼,让她想起萧凛。
恍然间似有火星溅进心口,烫得她险些脱口唤出“凛哥哥”。
“说!”秦起在一旁厉声呵斥,“这个时辰,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穆昭宁低头,不忘继续伪装成男子的哑嗓:“大人饶命,小的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了……听说鬼市有解药卖,这才来的。”
她解开袖口,那伤口渗出的黑血还是热的。
嵇岳上前拿指腹沾了一抹黑血,细看了看,对萧祐川说:“王爷,他的确中毒了。”
萧祐川的目光却顺着穆昭宁的伤口往上,停在了她的眉眼处。他心头忽地一刺。
这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
而且,面前这小厮身上的驱虫草药,也让他想起她来。
他的阿窈。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记得,阿窈最怕蛇虫,总在荷包里塞满驱虫药。
他们都说,姜窈死在了永昌九年的蓟左,北狄军破城的那日。但他不信。
他一直在找她,找了十年。即便她像是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杳无痕迹。
“王爷,我看这人十分可疑,不如一同抓回去审问。”秦起握着刀柄走近一步。
萧祐川恍若未闻,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穆昭宁脸颊的疤痕,却在最后一刻收回,“解药买到了?”
穆昭宁点点头,低垂的眸子里藏着一层水雾。
这一瞬,她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看面前这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更要命的,是他倾身时陡然逼近的温度,混着皮革与冷铁的气息,还带着血与烽烟浸过的味道。
这气息,像极了当年蓟左城破那夜的风。
“问你话呢!”秦起的声音将她惊醒。
她咽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发颤:“小人真的是来买药……”
萧祐川没出声。那鹰隼搬的目光,继续在她眼里狠找。
她被他看得心如擂鼓。
此时,初晓在天边酝酿,月色已经开始融化。
他便似这月色。阴,冷,锋利,在寒夜里淬了毒。
突然,远处梆子声骤响,天要亮了。
萧祐川沉默一瞬,收刀转身,“回府。”
秦起瞪着粗眉下的大眼,“王爷,这人不抓吗?”
“王爷自有考量。”嵇岳不耐烦地扯住他的衣襟,“走了!”
秦起仍旧不甘心,边走边问:“王爷,我看那人实在可疑,您为何要放了他?”
“你见过有哪个长戎细作,骨量身段细瘦如女子的?”嵇岳反问。
秦起恍悟一般,“也对,这种身量,也当不了长戎细作。王爷,是属下急躁了。”
嵇岳又说:“况且来这鬼市的人,没几个干的是正经勾当。碰到盘查,能不慌吗?”
萧祐川纵身跃上马背,只有淡淡的一句:“此人的确有些可疑,但想必与东方禹并无关系。”
“王爷,那要不要找人跟着?”秦起问。
“不必了。”
萧祐川轻拍马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刻有“凛”字的刀鞘的。
这刀鞘,是阿窈十年前刻下的。
彼时,他还未入牒,萧凛还没有被赐名萧祐川。
那年,北狄人勾结内奸,父王与兄长战死关外。噩耗传回王府,母妃呕血身亡。年仅十二岁的萧凛跪在灵堂前,身后三具棺木将他压成了一座活墓碑。
次日黄昏,姜窈从藏身的别院赶来。八岁的小姑娘独自疾行一日,三十里碎石路磨烂了她的绣鞋,脚底伤口翻着血肉,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血印。
她冲进灵堂,死死抓住萧凛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哥哥别丢下我,阿窈只有你了……”
当时,八岁的她刚刚经历了抄家灭族,却坚强地安慰哥哥:“哥哥,你还有阿窈。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家……现在,有阿窈在,你就还有家。”
他颤抖着应声:“阿窈,有哥哥在,你永远都有家。”
小小的她用那双冻裂的手,连夜为他做了一支羊皮刀鞘,还在鞘口刻上了他的名字“凛”。
如今十年过去,那刀鞘在他腰间日日不离身,羊皮被血与沙磨得发亮,“凛”字边缘早已模糊,像是长在鞘上的疤。
此刻,天光破晓,鬼市旧巷的墙皮在晨光里翻卷。
嵇岳和秦起沉默地跟在萧祐川身后。经过街口时,他们听见王爷沙哑的低语:
“刚才那人……怎么可能是她。”
二人同时怔住。他们当然知道王爷说的“她”,是被王爷放在心尖上念了十年的人。
十年了。但凡见到貌似阿窈的人,他们总能看到王爷失神。
方才鬼市里的那位瘦弱小厮,沾满草木灰的脸看不清样貌。他们虽没见过姜窈,但看王爷的神情,他们也猜得出,那人大约与姜窈有几分肖似。
据说十年前蓟左破城那日,火光冲天,萧凛带人赶回姜窈藏身处时,只见到遍地烧成焦骨的尸首,几乎可以断定姜窈已经不在人世。
只是,王爷这些年找阿窈小姐找得魔怔。关于阿窈小姐的一切,他们只字也不敢提。
夜风卷起萧祐川的披风,露出内衬里缝着的褪色红头绳。阿窈束发的头绳,浸透血渍后硬得像铁片,却被他缝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一藏就是十年。
待马蹄声远去,穆昭宁才踉跄地走出巷口,开始剧烈地喘息。她用力挤出手臂上的黑血,反复擦掉伤口上的绿矾。
再迟片刻,恐怕这毒粉就会废了她的半条胳膊。
天光熹微,肄雅阁在半个时辰后就会开张了,她还来得及赶回去。
此刻,得月堂二楼的窗口,谢云湛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望向远处的天缉卫如黑潮褪去,他忽地笑了。
“堂主,您笑什么?”司马白问。
谢云湛指尖轻敲窗棂,“有意思。”
——敢在上京城寻一本禁书的,她是第一个。敢于自伤中毒,在天缉卫手里耍花招的,他也没见过第二个。
司马白却会错了意,笑道,“可不是,堂主早已安排妥当,天缉卫查到的线索,也与得月堂无关。”
“我说的,不是天缉卫。”谢云湛的目光仍旧停在远处天边,像是在回味什么。
司马白也循声向窗外看。晨雾里,鬼市的店铺已经在陆续收市了。他早看出来,堂主今日颇有些不寻常,他自然也知道这不寻常的缘由:今日来得月堂的那位,有着补书绝技的女扮男装的姑娘。
良久,谢云湛才撤回视线,收起手中的骨扇,“天缉卫的新首领雷霆手段,切不可轻敌。”
“是。”司马白奉上一盏新沏的金镶玉,“属下听闻,这新领天缉卫的,是皇帝从北疆蓟左专程召回来的襄王。据说他当年在蓟左,曾经领三千虎贲军,破了北狄的五万大军。”
见谢云湛垂眸凝视茶沫,似有所思,司马白又压低声音:“属下还听说,在蓟左关外,他专挑月晦之夜动手,五万北狄军愣是找不到他主力所在。最邪门的是……”
司马白用指尖蘸茶在案上画了个圈,“北狄大帐里十六员悍将,全是被弯刀割喉,刀口走势竟如出一辙。”
谢云湛的骨扇忽地停在茶盏口。旋即,他漫不经心道:“当年,这位萧将军刚满十六岁,就在蓟左城外筑过鬼颅塔,用北狄降卒的头骨垒成京观,最顶端的颅骨嵌着金牙,是北狄三王子的。”
司马白打了个寒战,他一向认为自家堂主足够冷血毒辣,没想到这位萧将军的杀伐手段,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门廊外叩响三声,一名椎髻紫衣的侍女捧着一本羊皮卷入内,屈膝奉上。
谢云湛接过羊皮卷,略看一眼,便扔到一边,“襄王此人,阴狠狡猾。蓟左十二州水道布防图的赝品,他倒是造了不少。”
“赝品?”司马白诧异地捡起那卷羊皮卷,但却看不出端倪。
方才进来复命的侍女瞪大眼睛,却只能支支吾吾打着手势,说不出话来。
“青蚨,不要急。真的布防图哪有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司马白安慰她。
谢云湛吩咐青蚨,“墨涟斋先不用探了,你现在去跟着今天来补书的那位姑娘。”
哑女青蚨点点头,领命而去。
司马白有些不解,“堂主是否怀疑,那姑娘是萧家派来的人?属下看她,不大像。”
“她若是萧家的狗,我方才就已经要了她的命。”谢云湛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她既然来寻《北疆风物志》,那就很可能于我们大有用处。”
“属下明白了。”
“传令各分堂,暂停与波斯人的火油交易。”谢云湛突然起身,铜漏恰好报出卯时七刻。
晨光刺破窗纸,照见他领口若隐若现的疤痕:长戎皇族出生时要在肩头烙狼图腾,而他这块皮肉,十年前就已经被自己亲手剜去。
窗棂外飘进来几粒碎雪,他抬手去截,掌心旧疤承住一片棱角分明的寒。
司马白赶紧去关窗,却听到身后堂主的喃喃低语:
“又立冬了。”
司马白手指微顿,沉默地关上了那扇窗。
灭国那日的长戎王宫,谢云湛也在钟楼上看到了立冬的第一片雪。
那日的雪裹着王宫焚尽的骨灰,父王的玄甲被长枪钉在了朱雀匾额上,母妃从城楼最高处跃入冲天火光里。他远远看见了,还来不及呼喊,已经被管家拽上马背,疾驰而去。
长戎王孙东方禹从此没了姓名。只剩下藏身在景国都城最暗处的鬼市里,不见天日的谢云湛。
而此刻的肄雅阁,仍旧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穆昭宁刚回到后院门外,便撞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