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学渣哪有这么难》不南否决

23、小展身手

　　运动会开幕式的余热还没散尽，操场上的喧闹就翻了个倍。各个项目的检录声此起彼伏，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班的加油稿，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滚过塑胶跑道，又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掀起来，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和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气，飘得老远。

　　七班的大本营挤在操场西北角的梧桐树下，铺着的红白格子野餐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拆开包装的面包和几袋五颜六色的糖果。几个女生扯着嗓子，给刚跑完一百米预赛的同学递毛巾、递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贺却时和季朝觉找了个树荫最浓的角落，靠着粗壮的树干蹲下来，手里各捏着一瓶冰镇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在地面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刚才老唐瞪我的眼神，差点把我瞪出个洞来。”季朝觉嘬了口可乐，发出“嘶”的一声，痞气的眉梢挑得老高，视线故意往老唐的方向飘了飘，又飞快收回来，手指转着可乐瓶玩，瓶身撞到树干，发出“咚咚”的轻响，“他肯定在心里复盘八百遍，怎么就教出我们俩这么能折腾的学渣，开幕式上把他的老脸都快丢尽了。”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操场。他的目光掠过沙坑边蹦蹦跳跳的跳远选手，掠过投掷区里憋红了脸扔铅球的壮实男生，掠过跳高垫旁正在热身的男生，最后落在了南边的接力赛跑道上。

　　那里正有几个班在练交接棒，跑第二棒的男生速度不算慢，可到了交接区，他攥着接力棒的手伸得太直，第三棒的男生没对准位置，两人撞在一起，连人带棒摔在了地上，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男生爬起来的时候，校服裤膝盖处蹭破了块皮，却顾不上疼，慌慌张张地捡起棒，继续往前跑。

　　“接力赛快检录了。”贺却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指尖在冰凉的可乐瓶上轻轻敲了敲，敲出一串规律的声响，“七班的交接棒，问题很大。”

　　季朝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七班的男子接力队在练第三棒交接。跑第二棒的孙浩速度不算慢，摆臂的幅度很大，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可到了交接区，他突然减速，攥着接力棒的手伸得笔直，像根僵硬的木棍。第三棒的是个小个子男生，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手忙脚乱地去接棒，指尖刚碰到棒身，孙浩就松了手，棒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小个子男生慌慌张张地捡起来，跑得手忙脚乱，孙浩站在原地，挠着头唉声叹气，脸上满是懊恼。

　　“何止是大，简直是灾难现场。”季朝觉嗤笑一声，把可乐瓶搁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的学渣，“孙浩那家伙，接棒的时候跟个木桩子似的，站着不动，等人家撞上来。他以为这是菜市场递菜篮子呢？还得等人凑到跟前才肯松手。”

　　贺却时没接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他早上演算物理竞赛题剩下的，正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蹲在地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季朝觉凑过去看，脑袋歪得厉害，肩膀几乎要碰到贺却时的胳膊，温热的呼吸扫过贺却时的耳畔，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嘴上还叨叨：“你这画的什么鬼画符？歪歪扭扭的，别是又在算哪个游戏的刷图攻略吧？我跟你说，上次你算的那个概率，根本不准，我刷了一下午，啥都没刷出来。”

　　等看清纸上画的是接力赛交接区的示意图，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旁边标注着“交接区长度20m”“最佳交接点10m处”的字样，他的话头顿了顿，又很快接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行啊贺哥，看个热闹还整这么专业，不去当体育老师可惜了，比咱们那个只会喊‘加油’的体育老师强多了。”

　　“交接棒的核心，是相对速度为零。”贺却时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本正经的抽象，“简单来说，就是接棒的人，要在交棒的人到达交接区前，提前起跑，让两人在交接的瞬间，速度相同。这样接棒的时候，才不会出现掉棒或者撞人的情况。”

　　他说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划出两条相交的直线，一条陡，一条缓：“这是交棒者的运动轨迹，速度快，所以斜率大。这是接棒者的，提前起跑，逐渐加速，斜率慢慢变大。交接区长度二十米，最佳交接位置在中间十米处。太早，接棒者速度没提起来，相对速度太大，接不稳；太晚，容易出交接区，被判犯规，直接取消成绩。”

　　季朝觉挑眉，手撑着下巴的姿势没变，指尖却悄悄换了个方向，敲膝盖的节奏也慢了半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行啊贺却时，深藏不露啊。那照你这么说，孙浩他们的问题出在哪？我看他们练了好几次，不是掉棒就是减速，跑得跟蜗牛似的。”

　　“接棒者静止等待，交棒者减速递棒。”贺却时言简意赅，笔尖在纸上圈出两个点，一个在交接区起点，一个在交接区终点，“前者导致相对速度过大，接棒不稳；后者直接损失速度，影响后续赛程。两者叠加，不摔才怪。你看孙浩，每次到交接区就减速，生怕撞到对方，结果速度一减，后面的人根本跟不上，棒自然就掉了。”

　　季朝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七班的接力队，孙浩他们又练了一次，这次没掉棒，可第二棒递完后，第三棒的男生明显慢了半拍，被旁边练棒的二班甩了老远。老唐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吓得旁边的几个女生都不敢说话。

　　“那怎么改？”季朝觉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划了道痕，“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去丢人吧？好歹也是一个班的，要是真拿了倒数第一，老唐不得罚我们抄一百遍校规？”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串公式。季朝觉眯着眼瞅了瞅，认出那是偏微分方程，用来算运动轨迹和速度的。他心里啧啧称奇，这家伙，连看个接力赛都要用上竞赛知识，真是走火入魔了。表面上却依旧装着学渣的样子，撇了撇嘴：“搞这么复杂干嘛？直接喊他们练不就行了？多练几次，总能找到感觉吧？”

　　“盲目练习，效率太低。”贺却时把笔帽盖上，揣回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得给他们定个标准。不然练一百遍，也还是老样子。”

　　季朝觉也跟着站起来，刚想说话，就听见广播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请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赛的各班选手，迅速到检录处检录！检录处设在操场东侧，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赛的各班选手……”

　　广播声刚落，唐仲砷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像打雷似的：“接力队的！赶紧去检录！磨磨蹭蹭的干嘛呢！再晚一步，直接取消资格！”

　　孙浩他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刚跑两步，孙浩又折回来，跑到贺却时和季朝觉面前，苦着脸，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嘴里还喘着粗气：“贺哥，季哥，救救我们！再这么下去，咱们班肯定垫底！老唐说了，要是拿不到名次，就罚我们跑十圈操场！我可不想跑十圈，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季朝觉刚想调侃他两句，说“垫底就垫底，反正咱们是学渣，不在乎”，贺却时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接棒的人，提前五米起跑。”

　　孙浩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啊？提前起跑？会被判犯规吧？我记得老师说过，接棒的人不能提前出交接区。”

　　“在交接区外十米处，开始慢跑加速。”贺却时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他伸出手，给孙浩比划了一下交接的动作，“到交接区边缘时，速度提到和交棒者相同。交棒的人，不用减速，直接把棒递过去，注意，是递，不是甩。握棒的姿势也很重要，用中指和食指夹住棒的末端，递的时候，手臂自然前伸，别太僵硬。接棒的人，手臂向后伸，掌心向上，等棒递过来再握紧，别着急去抢。”

　　他说着，又示范了一遍，动作简洁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孙浩听得眼睛发亮，他本来就有点运动细胞，被贺却时这么一指点，瞬间就明白了。他一拍大腿，激动地喊出声：“懂了！贺哥你太牛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还有。”贺却时叫住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叮嘱，“交接的时候，别抬头看棒，看前方。靠感觉找位置，抬头会减速，一减速，节奏就乱了。”

　　“收到！”孙浩喊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家听着！贺哥教我们的！提前五米起跑！交接的时候别抬头！”

　　季朝觉看着孙浩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贺却时，痞气的嘴角勾了勾，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女生往这边看：“行啊贺却时，深藏不露啊。刚才那番话，差点让我以为你是体育老师转世。怎么着？学霸的技能包这么全？连接力赛都懂？”

　　贺却时没理他，只是走到跑道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季朝觉也跟着凑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七班的接力队往检录处走。他嘴上叨叨着“输了也不亏，反正咱们是学渣，丢人也不是第一次了”，眼睛却盯着接力队的动作，一秒没挪开，手指还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比划着交接棒的姿势。

　　没过多久，各班级的接力队就站到了起跑线上。七班分在四道，旁边是实力强劲的三班和二班。孙浩站在第四棒的位置，冲贺却时和季朝觉挥了挥手，脸上的紧张少了些，多了点底气。他按照贺却时教的，跟第三棒的男生反复比划着交接的动作，嘴里还念叨着“提前起跑，别抬头”。

　　发令枪响的瞬间，整个操场都沸腾了。

　　“砰”的一声巨响，第一棒的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七班的第一棒是个短跑能手，爆发力极强，起步就领先了半个身位，暂时排在第三。看台上的七班同学都站起来了，扯着嗓子喊“加油”，声音震耳欲聋。

　　到了交接区，按照贺却时教的法子，第二棒的孙浩提前在交接区外十米处开始慢跑加速，等第一棒的男生冲过来时，他的速度刚好提起来，两人并肩跑了两步，交接棒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卡顿。孙浩接过棒，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连头都没抬一下。

　　“漂亮！”季朝觉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又很快松开，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上却还硬撑着，“也就那样吧，运气好而已。”

　　第二棒的孙浩跑得飞快，他本来就是班里速度最快的，这下没了交接棒的拖累，直接超过了二班的选手，冲到了第二的位置。看台上的欢呼声更响了，老唐也忍不住站直了身子，手里的保温杯忘了盖，水洒出来都没察觉。

　　到了第三棒交接区，同样的操作，交接棒依旧丝滑。第三棒的男生是个耐力型选手，虽然爆发力不如男生，但步子很稳，他接过棒，咬着牙往前冲，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满是倔强。虽然没超过一班的选手，但也没被拉开距离，两人之间的差距始终保持在一个身位以内。

　　最后一棒交接的时候，全场的呐喊声达到了顶峰。

　　第四棒的男生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高，腿长，爆发力极强。他提前在交接区外加速，等第三棒的男生冲过来时，他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最快。两人交接棒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体育委员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手臂摆得又快又稳，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大。

　　最后十米，他和一班的选手并驾齐驱，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看台上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整个操场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息声。

　　冲线的那一刻，体育委员猛地向前倾身，率先撞线。

　　裁判举着秒表，看了半天，又和旁边的几个裁判商量了几句，然后大喊：“七班！第四名？不，第三名！和一班只差0.02秒！”

　　整个七班的大本营都炸了！

　　女生们尖叫着跳起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几个男生冲上去，把体育委员抬了起来，抛向空中。老唐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的神色散了大半，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最后干脆转过身，假装咳嗽，掩饰自己的笑意。

　　孙浩他们冲过来，抱成一团，又蹦又跳，身上的汗水沾湿了校服，却顾不上擦。孙浩跑到贺却时和季朝觉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的，差点撞到贺却时：“贺哥！太牛了！真的太牛了！我们拿了第三！第三啊！差一点就第二了！要是再快0.02秒，就能超过一班了！”

　　季朝觉拍了拍他的肩膀，痞气的笑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骄傲，手却在背后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赶紧去歇着吧，小心等会儿腿软，摔个狗啃泥。”

　　孙浩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又和其他队员抱在了一起，嘴里还念叨着“贺哥太牛了”“下次还要听贺哥的”。

　　贺却时看着他们欢呼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转身，刚想走，就被季朝觉拉住了手腕。

　　季朝觉的手指温热，隔着校服的布料，也能感觉到温度。贺却时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贺却时。”季朝觉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痞气的眉梢挑着，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手指还在贺却时的手腕上轻轻敲了敲，敲出一串熟悉的节奏，那是刚才贺却时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的节奏，“刚才那招，是不是用了偏微分？算的运动轨迹和速度？”

　　贺却时的眼神顿了顿，然后缓缓点头。

　　季朝觉笑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手插兜，故意晃了晃身子，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行啊，贺哥。装学渣装得挺像，背地里却用学霸的法子，帮班级拿了第三。这下，老唐总不能说我们俩只会捣乱了吧？”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操场中央。那里，女子接力赛的选手正在检录，几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满是兴奋。风卷着落叶，又滚过跑道，带着少年人的笑声，飘向远方。

　　“学渣同盟的戏，还得演下去。”贺却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

　　季朝觉凑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痞气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手插在口袋里，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那是自然。不过……”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贺却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阳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像碎了的星星：“下次再用学霸技能的时候，记得带上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对吧？”

　　贺却时侧过头，看向他。阳光正好，落在季朝觉的脸上，他的笑容痞气又张扬，手指还在口袋里不安分地动着。贺却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广播里又响起了加油稿的声音，七班的加油稿被念得抑扬顿挫，“七班健儿，英姿飒爽；驰骋赛场，不负韶华”，惹得周围的班级一阵哄笑。老唐站在大本营里，嘴上说着“吵死了，写的什么玩意儿”，脸上却带着笑，手里的保温杯终于盖上了盖子。

　　梧桐叶簌簌地落着，像一封封写满少年心事的信。贺却时和季朝觉靠着树干，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手里的可乐已经没了冰碴，却依旧透着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