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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薄片、足迹与黑暗轮廓    ...


  •   灰白,无边无际的灰白。黯淡、均匀、仿佛凝固了的、冰冷的光,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空气、甚至从构成“地面”的、光滑漆黑的材质内部散发出来,照亮了这片死寂、空旷、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巨大空间。头顶,是高不可及的、同样灰白色的、光滑的、非自然的穹顶,如同倒扣的巨大碗盖,将一切生机、一切变化、一切不属于这片灰白死寂的“杂质”,牢牢地封存在这永恒的、冰冷的、寂静的坟墓之中。

      周诚背负着司晓艺冰冷、轻得可怕的身体,在光滑漆黑、覆盖着松软灰白尘埃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前行。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牵扯着全身早已麻木却依旧刺痛的伤口,也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留下唯一清晰的、沙沙的、孤独的声响。那声音,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微弱,却固执地对抗着这片空间那深沉的、背景噪音般的、永恒的、来自“回响”本身的、冰冷的嗡鸣。

      司晓艺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他的肩头,冰冷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那刺骨的寒意,仿佛能沿着皮肤,渗入骨髓,冻结血液。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有在他偶尔停下脚步,侧耳凝神时,才能捕捉到那一丝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流通过冰冷喉咙的、嗬嗬的声响。她额头上那枚冰冷的、暗金色的烙印,在灰白暗淡的光线下,依旧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垂死的萤火虫般,微弱地明灭着,散发着一种与这片灰白死寂格格不入的、非人的、冰冷的、却异常“清晰”的存在感。

      而她虚握在掌心的那块暗银色薄片,自从被他放在她手中后,就一直静静地、冰冷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与“守密人”卷轴或林晖日志附录产生更明显的共鸣。仿佛它只是一块普通的、蒙尘的、冰冷的金属片,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废墟中,偶然被尘埃半掩,又被偶然拾起。

      希望,如同沙漠旅人眼中海市蜃楼的绿洲,遥不可及,随时可能消散。但周诚没有停下脚步。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在这片冰冷的、永恒的、灰白的死寂中,与司晓艺一起,被慢慢冻结,被尘埃覆盖,最终化为与那些扭曲“残骸”无异的、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灰白的、永恒的寂静的一部分。

      他必须走,必须向前。哪怕前方是更加深邃的黑暗,是更加扭曲的废墟,是更加不可名状的危险。至少,那里“有东西”。而有东西,就意味着“不同”,意味着“可能”,哪怕那可能是更加致命的陷阱。

      他选定了一个方向——那片在灰白“地平线”上连绵起伏、更加巨大、更加扭曲、也更加黑暗的、轮廓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坍塌的山脉,可能是巨型建筑的遗骸,也可能是某种更加无法理解的、非自然的、巨大的、凝固的、黑暗的“存在”。但至少,它是一个“目标”,一个可以衡量距离、可以消耗体力、可以暂时转移对这片无边无际灰白死寂之恐惧的、“地方”。

      走。不停地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不断重复的、沙沙的脚步声,和背上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的重量,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缓慢消耗。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干燥的、充满了尘埃气息的空气。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因极度的疲惫、寒冷、伤痛和这无处不在的、灰白死寂的侵蚀,而变得模糊、涣散,仿佛随时会彻底陷入那冰冷的、无梦的黑暗。

      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残般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不能昏倒,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向着那片黑暗的轮廓。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那黑暗的轮廓,在灰白暗淡的天光下,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前进而变得“更近”或“更清晰”,依旧只是遥远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沉重的、不祥的、暗影。仿佛这片灰白的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视觉的骗局,无论你如何前行,都永远无法真正靠近任何“边界”或“地标”。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挤压着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难道……这里真的是一个无限的、永恒的、灰白的、死寂的囚笼?他们永远也走不出去?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即将彻底压垮他最后那点意志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脆”的、不同于他脚步声的、沙砾摩擦的声响,忽然从他侧前方不远处,一片低矮的、扭曲的、灰白色“残骸”的阴影下传来。

      周诚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他的脚步声。也不是司晓艺发出的。更不是这片空间中那永恒的、背景噪音般的、低沉的嗡鸣。

      是别的……东西?

      在这片除了他和司晓艺,似乎空无一物、连微生物都可能不存在的、绝对的、灰白死寂之中,怎么可能有别的……动静?

      是幻听?是过度疲劳和紧张产生的错觉?还是……这片空间本身,在“模仿”或“回应”他们的“存在”与“运动”,产生的某种诡异的、“回响”的变体?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站在原地,背负着司晓艺,死死地盯着那片阴影。

      几秒钟的绝对死寂。

      然后——

      “沙沙……”

      又一声。更加清晰,更加……“连续”。仿佛是什么东西,在松软的灰白尘埃中,缓慢地、有节奏地……移动?

      周诚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幻听!真的有东西!就在那片“残骸”的阴影下!

      是活物?是这片灰白死寂的废墟中,除了他们之外的、另一个“存在”?还是……某种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这片空间本身的“衍生物”或“清洁机制”?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未知的、足以致命的变数!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蹲下身,将背上的司晓艺小心地放在冰冷的、覆盖着灰白尘埃的地面上,让她靠着自己,尽量隐蔽在那片“残骸”投射出的、更加深沉的阴影之中。然后,他握紧了手中那根一直充当拐杖、也作为武器的、冰冷的金属撬棍(从“方舟”带出),弓起身体,如同准备扑击的猎豹,死死地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出现的、攻击或……别的什么。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仿佛硬物刮擦光滑表面的、细碎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残骸”的阴影深处,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地、但却目标明确地……“爬”过来?

      周诚的心跳如擂鼓,汗水(尽管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几乎瞬间凝结)浸湿了破烂的衣衫。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的边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终于,在灰白暗淡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一个轮廓,从阴影中,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矮小、大概只有膝盖高、外形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由某种暗沉的、类似生锈铁皮和粗糙石块胡乱拼接而成的、不规则的、多面体结构的……“东西”。

      它没有明显的头部、肢体或五官,只是依靠底部几个不规则的、类似“足”的凸起,以一种极其笨拙、缓慢、但异常稳定的、仿佛钟表齿轮般的、机械的节奏,在灰白的尘埃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向前“挪动”。每一次“挪动”,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并在身后留下几道浅浅的、平行的、在尘埃中格外清晰的刮痕。

      而在它那粗糙的、暗沉的多面体“身体”的正面(姑且称之为正面),镶嵌着一块约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透明的、类似玻璃或水晶的、浑浊的、暗黄色的“镜片”。“镜片”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烧红的炭火余烬般的、光点,在随着它的“挪动”,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明灭着。

      这……是什么?一个低级的、简陋的、仿佛被遗弃了无数岁月的、自动机械的残骸?一个这片废墟中,可能存在的、某种古老“维护”或“清洁”系统的、早已损坏、程序错乱、却在某种最低限度能源驱动下,依旧在执行着某种荒谬指令的、可悲的、孤独的、机械的“幽灵”?

      它似乎没有“看见”周诚和司晓艺,或者说,它的“感知”系统(如果那浑浊的“镜片”和暗红光点算是的话)过于低级,无法识别他们作为“异常”或“目标”。它只是维持着那笨拙、缓慢、机械的“挪动”,沿着一条似乎是预设的、笔直的、与周诚前进方向呈一个锐角的路线,不偏不倚地,继续向前“爬”行,仿佛它的“世界”里,只有这条路线,和那不断重复的、单一的、机械的“挪动”指令。

      周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没有攻击性,甚至可能没有“意识”。但它为什么会动?它的能源从何而来?它在这片灰白死寂的废墟中,执行着什么可笑的、无意义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它的出现,证明了这片空间,并非绝对的、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物”。这里有“东西”,哪怕只是最低级的、简陋的、机械的、毫无意义的“东西”。这本身,就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的、灰白的、死寂的、仿佛宇宙尽头的、永恒的虚无感。

      也许……跟着它?看看它要去哪里?也许它能“带领”他们,去到某个有更多“东西”、甚至可能隐藏着出路或信息的“地方”?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充满了风险。这东西的目的地,可能是某个更加危险的区域,比如能源核心、废弃处理场、或者……某种“回收”或“分解”设施。而且,它的移动速度极其缓慢,跟着它,会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和体力。

      就在周诚犹豫不决时,一直静静靠在他身边的、昏迷的司晓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嗯……”

      周诚立刻低头。司晓艺依旧双目紧闭,但眉头似乎比刚才蹙得更紧了一些,苍白的嘴唇也微微翕动,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而她虚握在掌心的那块暗银色薄片,就在她发出呻吟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不是颤动。是它表面那些黯淡的、暗银色的光泽,似乎……流动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细微的、暗银色的涟漪。

      紧接着,周诚感到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守密人”卷轴和林晖日志附录,也同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冷的悸动!这一次,悸动的“指向性”更加明确——不是指向那远处黑暗的轮廓,也不是指向那缓缓“挪动”的简陋机械残骸,而是……指向了那简陋机械残骸“爬”行的前方,那片灰白死寂的、看似空无一物的、深远之处?

      难道……这简陋的机械残骸,与“守密人”、林晖、甚至这块暗银色薄片,存在着某种未知的、间接的、同源的“联系”?或者,它“爬”向的方向,正是那些古老遗物“共鸣”所指引的、隐藏着某种“关键”的“地方”?

      赌!必须赌!留在这里是等死,跟着那黑暗轮廓不知要走到何时,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简陋的、似乎“无害”的、却可能与古老遗物产生“共鸣”的机械残骸,或许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见的、可能蕴含着“线索”的、活着的(如果能称之为活着的话)“路标”!

      周诚不再犹豫。他小心地将司晓艺重新背起,然后,调整方向,不再朝着远处那黑暗的轮廓,而是跟在了那个缓慢“挪动”的、简陋机械残骸身后,保持着约十米左右的距离,同样缓慢地、警惕地,向前走去。

      “沙沙……沙沙……”

      笨拙的机械残骸,在前方不紧不慢地“挪动”,留下一串浅浅的、平行的刮痕。

      周诚背负着司晓艺,踩在它留下的刮痕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睛死死盯着它的“后背”(如果那能称之为后背的话),耳朵竖起来,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灰白,死寂,空旷。只有前方那缓慢“挪动”的暗沉轮廓,和后方那两串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不断延伸向灰白深处的足迹,打破了这片永恒的、冰冷的、悲伤的寂静。

      他们不再走向那黑暗的、不祥的、遥远的轮廓,而是跟随着一个简陋的、机械的、仿佛来自远古梦呓的、孤独的“幽灵”,走向这片灰白废墟更深、更不可知的、或许隐藏着最后答案、也或许通向最终毁灭的……未知之地。

      而在他们身后,那两串足迹,很快就被从“空中”缓缓飘落、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的、灰白色的、细微的尘埃,一点一点地、温柔而残酷地、覆盖、掩埋,最终,与这片灰白死寂的大地,融为一体,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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