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说我爱你》》玄灯夜记

2、名字与倒影

　　病房里的时间黏稠而缓慢。

　　周诚花了一下午，像台老旧的扫描仪，把自己的记忆、手机信息、以及从史护士那儿旁敲侧击来的话，一点点拼凑起来。

　　2024年，菁华大学，经贸学院大二。父母在外地，身体尚可。昨天（就是9月11号）晚上，他骑单车从图书馆回校外租的住处，穿过一条背光的小巷时，后轮似乎打滑，人摔了出去，脑袋磕在路沿石上。巷子没监控，是一个晚归的校友发现并叫了救护车。听起来，就是一桩普通的、带点倒霉色彩的学生意外。

　　普通得让人不安。

　　如果系统、轮回、七年前这些都是真的，这场“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反复回想那个雨夜巷道的细节，却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剧烈的撞击感。七年时光冲刷，很多细节早已褪色。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名字——司晓艺。他在手机通讯录、社交软件好友列表、甚至班级群里仔细搜索，一无所获。这个名字对他这个“周诚”而言，完全陌生。

　　要么是系统搞错了目标，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现有的记忆里抹去了，或者，还未曾进入他的人生轨迹。

　　傍晚时分，病房门被敲响了，没等回应就被推开。

　　“诚哥！你真醒啦！”一个顶着略长卷毛、戴着黑框眼镜的脑袋探进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喜和关切。是王昊，他大学时代关系最铁的室友之一，记忆里后来成了个挺厉害的自由程序员。

　　“昊子。”周诚试着用记忆里的称呼叫他，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看到这张年轻鲜活、还没被996摧残的脸，一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再次击中了他。

　　王昊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保温桶粥，风风火火地进来，把东西往床头柜一放，就上下打量他：“吓死我了！昨天接到电话说你进医院了……医生怎么说？脑子没事吧？”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动作夸张。

　　“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就能走。”周诚看着他忙活，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分。王昊的热情和直率，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这让他对这个扭曲的“现实”多了点真实感。

　　“那就好，那就好！”王昊松了口气，拖过凳子坐下，又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不过我说诚哥，你摔那地方……有点邪门。”

　　周诚心里一动：“怎么说？”

　　“就你摔的那条‘槐安巷’，老校区后面那个，挺偏的，路灯还坏了好几盏。”王昊推了推眼镜，“我昨晚后来去了趟，想看看你车还在不，结果……”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那地方阴气重，听说以前是老校区实验楼的废弃物堆放点，后来才改成巷子。论坛里好像还有过几个帖子，说半夜在那儿听到怪声什么的，不过都给删了。”

　　槐安巷……废弃物堆放点……怪声。

　　周诚默默记下。这会是巧合吗？

　　“对了，”他状似随意地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司晓艺’的女生？可能是我们学校的。”

　　“司晓艺？”王昊皱着眉想了想，摇头，“没印象。哪个学院的？这名字挺好听。怎么，你……”他挤眉弄眼，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昏迷一趟，开窍了？想认识新妹子了？”

　　周诚没接他的调侃，只是说：“偶然听到的名字，随便问问。”

　　他心里却沉了沉。连消息最灵通的王昊都没印象，要么这司晓艺极其低调，要么……她存在的圈子，离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有点远。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又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内响起：

　　【新手辅助提示：目标‘司晓艺’，当前位于菁华大学美术学院，2024级绘画系。基础信息已录入。请宿主积极规划初次接触。】

　　紧接着，一股细微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像是强行塞进了一小段档案：司晓艺，女，18岁，以专业第一考入美院绘画系，住校内女生宿舍7号楼413……信息非常基础，近乎公开资料。

　　“美术学院的……”周诚下意识低声重复。

　　“啊？你说啥？”王昊没听清。

　　“没什么。”周诚摇摇头，岔开话题，“医生说我明天能出院，回去得请你帮忙，看看我那自行车还能不能修。”

　　“包在我身上！”王昊拍胸脯，“不过你这两天还是老实躺着吧。对了，冯教授今天还问我你情况呢，让你好好休息，课业不用担心。”

　　“冯教授？”周诚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润泽教授啊，你选修的《社会心理学》那个老师，你不是很喜欢他的课吗？”王昊奇怪地看他一眼，“诚哥，你脑子真没摔坏吧？怎么感觉你有点……懵懵的？”

　　周诚心里一凛，立刻调整表情，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还有点晕。冯教授人真好，回头得谢谢他。”

　　冯润泽。这个名字跳了出来。在他遥远的记忆里，这位心理学教授总是温和睿智，看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他会是这迷雾中的一环吗？

　　又闲聊了几句，多是王昊在说些系里的八卦、新开的哪家外卖不错，周诚尽量自然地应和着。他能感觉到，自己需要时间重新“校准”这副年轻的身体和周围的环境，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因为记忆的落差而露出破绽。

　　王昊待了快一个小时才离开，叮嘱他好好喝粥。

　　病房重归寂静。周诚靠在床头，慢慢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的温热香气飘散出来。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美术学院，绘画系，司晓艺。

　　他像个突然拿到目标人物档案的侦探，但这份档案简单得可疑。系统把他扔回来，就为了让他去谈一场校园恋爱？用亿万财富和返回未来做饵？这成本高得离谱，逻辑上也漏洞百出。

　　那“灵魂抹除”的威胁，是真的吗？如果他不按系统的“攻略”路线走呢？

　　一个念头浮现：或许，他可以试着……不合作？暗中调查这一切的根源，包括这个系统本身，包括司晓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包括那场“意外”的巷子。

　　【警告。】系统的声音冰冷地打断他的思绪，【检测到宿主出现消极任务倾向。重申：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核心指令。偏离行为将根据严重程度，施以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惩戒’、‘关键线索屏蔽’、‘同步率下降’等惩罚，严重影响最终任务评价及生存概率。】

　　周诚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系统，能监测他的思维倾向？

　　“什么是‘强制惩戒’？”他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回答。

　　但下一秒，他端着粥碗的左臂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温热的粥液泼洒出来，弄脏了被单。手臂肌肉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酸麻和刺痛，持续了大约三秒，才缓缓消退。

　　周诚看着狼藉的被单，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这不是幻觉。惩罚是即时、物理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系统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它拥有某种超出理解的、对他这具身体的干预能力。所谓的“消极倾向”和“偏离行为”，判定标准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反抗的念头被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眼下，他太被动了，信息严重不足，连敌人（如果系统是敌人的话）的轮廓都看不清。

　　必须先扮演好“攻略者”的角色。取得一些基本的自由度和信息，至少，要亲眼见到那个“司晓艺”。

　　他重新打开手机，这次目标明确。登录校园内部论坛，匿名板块，输入关键词：美术学院，司晓艺。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零星几个帖子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新生晚会好像有个美术学院的独舞？叫司晓艺？惊为天人！”

　　“7号楼那个经常独来独往的女生？气质很特别，但好像不太好接近。”

　　“听说专业课强得离谱，老师都夸有灵气，但人挺孤僻的。”

　　还有一张非常模糊的、似乎是远距离抓拍的侧影照片。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抱着画板走在林荫道上，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仅从轮廓和仪态看，确实有种脱离周遭环境的疏离感。

　　周诚放大了图片，仔细看着。这就是他必须要“攻略”的目标。一个看起来与任何阴谋、轮回都毫不相干的十八岁少女。

　　可真的不相干吗？

　　他关掉图片，目光落在论坛另一个被顶到热门的帖子上，标题是：《“轮回俱乐部”秋季招新！探索未知，触及极限！仅限菁英！》

　　帖子内容语焉不详，故弄玄虚，只说是“高端社交与探索团体”，要求严格，需要内部推荐才能获得申请资格。下面跟帖踊跃，多数是好奇和猜测，也有零星几个ID用夸张的语气说着“听说过，很神秘”、“门槛巨高，好像不只是玩玩的”。

　　轮回俱乐部。

　　周诚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是巧合吗？还是……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病房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周诚躺回去，闭上眼睛。脑中的倒计时数字，在黑暗的背景里无声跳动，精确，冷酷。

　　他需要尽快出院，回到校园。去亲眼看看那个叫司晓艺的女孩，去会会那个“轮回俱乐部”，也去重新“认识”一下冯润泽教授。

　　这场被迫参与的“攻略游戏”，他得先找到属于自己的玩法说明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