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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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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白事铺,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竹篾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用来粘合彩纸的糯米浆水的微甜。
云岁寒手指捏着一根纤细的竹篾,小心的侵入融化的淡黄蜂蜡里,在慢慢提起。
粘稠的蜡液沿着篾条缓缓凝聚,滴落。
在灯泡下折射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这是她赖以为生的手艺,也是奶奶从小耳读目染的祖传的活计。
更是她也常人看不见的世界之间,一道隐秘的桥梁。
工作台上,一个尚未点睛的纸人丫鬟半成品靠着墙,红绿彩纸裁剪出的衣裳鲜艳的有些刺眼。
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和鲜活。
咔哒。
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毫无预兆的打破一室安镜。
声音来自墙角那个堆满了半成品的老旧木架子。
云岁寒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凝好的蜡珠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
她放下竹篾,循着声音,目光精准的投向架子高处。
那里一个大概有一尺高的纸人童男静静的站着。
这是前几天应了隔壁街花圈店白老头的急单做的引路灯。
给一户痛失幼子的人家用,要求格外精细。
她亲手描绘的童男面容憨态可掬,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先出一种让人心中发毛的阴森感。
就在那纸糊的脖颈处,一道细细的,崭新的,贯穿前后的撕裂豁口,赫然在目。
就好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剪刀瞬间剪开的。
切口边缘的纸茬狰狞的翘起。
云岁寒的心头一沉。
这不是磨损,更不会是意外。
她盯着拿到裂口,脑海里不受控制的翻腾起了一份尘封卷宗里的照片。
一个叫刘晓莹的女孩,去年夏天被发现漂在城郊一处废弃公园荒芜的荷花池里。
脖子一道几乎一样的撕裂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悬而未决的荷花池女尸案。
这纸人童男脖子上的裂口,简直像是从死者身上括印下来的。
云岁寒的眉头仅仅的拧了起来,手指尖无意识的碾过那粗糙的纸裂边缘,触感带着一种不该存在的真实感。
她豁然转身,快步走向店铺后面狭窄的隔间。
那里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老式樟木箱子。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混合着冷落的樟脑丸气味铺面。
她毫不犹豫的伸手进去,很快泛出一个硬壳的文件夹,蒙尘的标签上,她潦草的字迹写着。
荷花池,刘晓莹,未结。
文件夹被用力摊开在工作台上,压住了那个色彩艳丽的纸人丫鬟。
泛黄的现场照片被室内灯光照亮,照片上少女脖子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特写,与刘晓莹生前那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学生照形成了过分残忍鲜明的对比。
云岁寒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张窗口照片上,又猛地移回架子高处纸人男童脖子上那道崭新的裂口上。
分毫不差。
扎纸通幽,纸偶示警。
一股无形冰冷的力量,正在借着她亲手赋予形体的纸人,发出无声的呐喊,指向那沉入水底,早已经被人遗忘的冤屈。
云岁寒一把抓起来桌子上的手机,手指带着一点难以自制的微颤,用力的按下了一个被默默牢记心里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人接起。
“喂?哪位?”
月瑶特有的嗓音有些微哑的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警用电台调度的声音和纸张被人粗暴翻动的哗啦声,带着警察特殊部门的硝烟,忙碌,焦灼。
“云岁寒。”
云岁寒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
“立刻来我店里一趟。”
“荷花池里的那个东西,应该是醒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安镜。
随后,是椅子腿跟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响声,以及一举短促到极点的急迫声音。
“等我!”
电话被挂断,忙音响起。
云岁寒才叹气的放下了手机,视线再次胶着的落在那个纸人和摊开的卷宗上。
冥冥之中的感应,密密麻麻的缠绕上来,直觉在她的脑海里尖锐拉响警报。
这不是意外!
沉寂的池水之下,某种东西,睁开了眼睛。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就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急促刹车声。
月瑶几乎是撞开院门冲了进来,卷进了一股室外冷动的寒风和她身上皮夹克沾染的淡淡烟草味。
她的身上只有一件敞开的皮夹克和黑色的高领毛衣,几缕碎发凌乱的贴在额头,眼底是熬夜的血丝,嘴唇抿成一条浅色的直线,整个人都十分的紧绷。
“在哪?”
月瑶开口就问,理所当然,完全不将自己当外人。
就好像她们两个不是只有几次照面,只有案情分析会上见过几面,私底下连个交流都不曾有过。
连互换电话号,都是出于单方面招揽。
云岁寒并不惊讶对方的这个自来熟,甚至就连她自己都觉着自己,她可从来不是个多好说话的人。
可面对月瑶的时候,她好像就没有什么脾气一样,仿若她们认识很多年,相处很久,两个人是有默契的,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也不需要寒暄。
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云岁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抬起手,食指笔直的指向了墙角架子高处,那个脖颈列开的纸人童男。
月瑶几步上前,猛地仰头看去。
目光触及那一道撕裂豁口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瞬间绷紧,身上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不需要任何言语解释,刘晓莹脖子上那道致命伤口的每一个细节,被她早就刻在脑海了。
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责任。
能力越大,身上的担子自然越重。
云岁寒默默地将摊开的荷花池案,自己收集的资料整理的卷宗推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刘晓莹颈部伤口放大的,才懂二的,让人窒息的特写照片。
两张影像,一张来自死亡现场,一张来自诡异苏醒的人偶,跨越了生死与虚实。
如同两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同一个狰狞的真相。
月瑶猛地吸了一口气,她盯着照片和纸人的伤口,眼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喝彻骨含义。
“一模一样!”
月瑶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火山爆发之前的战栗。
她的手握成拳,狠狠地一圈砸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嘭的一声闷响,震的桌子上的纸人丫鬟剧烈晃动了一下,色彩显眼的纸衣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