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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纸人作证 ...

  •   江城市北山区,跃马湖派出所调解室。

      管灯发出嗡嗡低鸣,光线将不大的房间照的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从水泥地和铁质桌椅里渗出的冷。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旧报纸和复印机油墨的酸涩气息。

      两个警察坐在长桌后,眉头紧拧,目光沉沉落在对面过分安静的女孩身上。

      她叫云岁寒,半个小时前刚从通讯营业厅带回。

      年长些的警察眉骨上有道浅疤,他拿起笔,指关节在桌面不轻不重扣了两下,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姓名?”

      “云岁寒。”

      “年龄?”

      “二十三。”

      “籍贯?”

      “江城,北山,大长屯。”

      警察王卫华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警号,目光在云岁寒洗的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运动服上停顿。

      大长屯,城南那片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的混乱区,鱼龙混杂的边缘地带代号。

      “知道为什么把你请这里来么?”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自己膝上。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干净,却透着长期劳作的粗糙。

      帆布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

      听到问话,她微微抬起眼睫,眼神平静无波。

      “不知道。”

      顿了顿,语气平淡的补充。

      “我只是整理阿奶遗物,你们就把我带来了。”

      “我什么都没作。”

      王卫华的浓眉瞬间竖起。

      他重重把笔拍在记录本上,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

      “云岁寒!这是派出所。”

      “我劝你端正态度,老实交代……”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营业厅工作人员吓到大小便失禁,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不醒?”

      声音在调节室里回荡,带着怒意和不信。

      “医生诊断是嫉妒惊吓导致的精神性休克!”

      “人要是醒不过来或留下后遗症,这性质,就变了。”

      “是故意伤害,懂么?”

      “现在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说!”

      “你怎么吓她的?”

      云岁寒眉梢微不可查的动了吓。

      她才是受害者。

      思绪被强行拉回那个充满了冷气和恶意的营业厅。

      王丽芬那张画着俗气浓妆,玫红指甲敲打台面的哒哒声吗,还有那句“必须本人办理”。

      奶奶死亡证明就在对方手里,死亡两个铅字清晰刺眼,却抵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规定。

      她解释过。

      换来的只有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扫过她衣服和身份证地址时,看垃圾般的眼神。

      大长屯。

      在那个眼神里被钉的死死的。

      沟通?

      在绝对的傲慢与偏见面前,言语是最无力的武器。

      于是她顺从了。

      对方不是要本人来么?

      那就本人来。

      那截从奶奶遗物深处滑落的彩色纸马残片,当指尖触及的时候,一股沉寂已久,属于另一个维度的阴冷气息瞬间苏醒,顺着血脉奔涌。

      那是奶奶留下最后念想,也是她们这一支几近断绝的传承。

      引魂关。

      掐诀,无声秘咒。

      血脉中涌动的冰冷而熟悉的力量。

      她只是打开了那扇门。

      轻轻呼唤了医生。

      而后,便是王丽芬撕心裂肺的惨叫,空气中弥漫开的腥臊,以及那人倒地昏厥的闷响。

      整个过程中,她没碰对方一指手指。

      “警察蜀黍。”

      云岁寒的声音将王卫华从怒其中拉回。

      她语调平淡的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小事。

      “如果您说的这件事,那我是冤枉的。”

      她微微调整坐姿,帆布包粗糙布料蹭着裤脚。

      “是那位工作人员,强烈要求我请本人。”

      “也就是我已过世的奶奶,亲自上来办理销号。”

      “我没办法……”

      微妙停顿,似在斟酌措辞。

      “只是按照她的要求,照做了而已。”

      “照做?”

      王卫华像是听到最荒诞的笑话,音调猛地拔高。

      “你说你按她的要求,把你死了的奶奶请上来了?”

      “云岁寒!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还是觉着派出所是你说鬼故事的地方?”

      他气的手指用力点桌子。

      “给我严肃点。”

      “老老实实交代作案手法!”

      “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的。”

      云岁寒静静的看着王卫华因愤怒涨红的脸,看着他抽动的嘴角和写满了,少拿神神鬼鬼骗人,的眼神。

      她理解。

      就如当年阿奶第一次告诉她,那些纸马能通阴阳,那些手诀能引魂灵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直到阿奶用一片刚扎好的,染着劣质颜料的小纸人,让她亲眼看到了隔壁刚走没几天,总爱给她糖吃的老何头模糊的影子……

      她的世界观才轰然塌陷一角,露出后面庞大而规则迥异的真实。

      “我说了。”

      云岁寒重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陈述者一个在她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只是按照工作人员的要求了,把我奶奶请上来办理手续。”

      “她自己胆子小,吓晕了。”

      她甚至微微歪头,眼中透出一丝纯粹的不解。

      “这……”

      “也怪我?”

      “你……”

      王卫华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从警十几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狡辩的,抵赖的,装疯卖傻的,但像眼前这女孩这样,如此平静的说出挑战人类理智极限的理由,还理所当然甚至无辜的,头一回。

      这已经不是说不说谎的问题。

      这是赤果果把他们警察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王卫华猛地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手指几乎戳到云岁寒的鼻尖。

      “你当我们警察是傻子么?啊?”

      用章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沉默一瞬。

      而后,极轻的,几不可查的的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却带着肯定。

      “你……他……”

      王卫华的理智彻底崩断,脏话就要冲口而出,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就在这火花四溅,双方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刹那。

      嘭!

      调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装在墙上发出闷响。

      一个身穿笔挺警服,肩章带醒目标识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进。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长期沉淀的威严。

      进屋瞬间,目光扫过剑拔弩张几乎失态的王卫华,最后落在平静如水,甚至过分淡漠的云岁寒身上。

      当视线掠过她脚边的那个旧帆布包时,他眉头不明显的蹙起,眼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来人正是江城市北山区跃马湖派出所的所长,何飞龙。

      “王卫华。”

      何飞龙声音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去。”

      “这里我来处理。”

      “所长……”

      “她……”

      王卫华还想争辩。

      “出去!”

      何飞龙打断他,眼神锐利。

      王卫华喉结滚动,终究咬牙,狠狠瞪了云岁寒一眼,摔门而出。

      另一名年轻警察也悄声退了出去。

      调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何飞龙没坐,只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着云岁寒。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

      “云岁寒。”

      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北山大长屯人,二十三岁,自幼父母双亡,由祖母云桂枝抚养长大。”

      “祖母半个月前因病去世,生前从事……纸扎寿品制作,与销售。”

      他每说一句,云岁寒的睫毛就轻颤一下。

      “你祖母的葬礼,是我批的条子。”

      “允许在自家院里简单操办。”

      何飞龙话锋一转。

      “因为你们家情况特殊,街坊邻居都知道,云老太是做那种生意的,没人愿意让她的灵柩从自家门前过。”

      “都忌惮,害怕,恐惧。”

      “只因为他们都知道云老太是由真本事的。”

      “不是骗钱的江湖神婆。”

      云岁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是。

      阿奶出殡的那天,整条巷子家家闭户,连平日最和善的刘婶都紧紧关着门,只在窗后露出半张窥探的脸。

      只有几个同样边缘的老人,远远跟着,送了最后一程。

      “所以。”

      何飞龙身前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

      “告诉我。”

      “你在营业厅,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监控录像在王丽芬尖叫由三秒钟的雪花?”

      “为什么她昏迷前一直喊……”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云岁寒抬起眼睛,与她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再重复那套,请奶奶上来的说辞。

      她只是静静看着何飞龙,看着这个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派出所的所长。

      而后,轻轻拉开脚边的帆布包。

      何飞龙的眼神骤然一紧。

      云岁寒从暴戾取出那截彩色纸马残片,放在桌子上。

      焦黑的边缘在惨白灯光下格外刺眼,那半只马眼睛仿佛活物,静静的看着何飞龙。

      “这是我阿奶留下的。”

      云岁寒声音很轻。

      “她教过我,有些东西,不是不存在,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纸马残片上。

      下一秒,何飞龙瞳孔骤缩。

      他看见,云岁寒的指尖竟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荧光。

      那光顺着她的手指,缓缓渗入纸片,纸片上那半条金红色马鬃,竞无风自动,微微飘拂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何飞龙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你……”

      他的喉头发干。

      “何所长。”

      云岁寒收回手指,荧光消散。

      “您既然知道我阿奶是做什么的。”

      “就应该明白,有些事,用常规手段解释不清。”

      “王丽芬要求本人到场,我满足她的要求。”

      “至于她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吓晕……”

      她顿了顿,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那得问她自己的良心。”

      “毕竟,活人比死人可怕,不是么?”

      何飞龙沉默良久。

      他重新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

      只是盯着那截纸马残片,仿佛在权衡什么。

      “你知道特案九组么?”

      他突然问。

      云岁寒睫毛一颤。

      她想起营业厅外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想起那张黑色镶银边的卡片,想起那句“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影的共鸣”。

      “听说过一点。”

      她谨慎回答。

      “不只一点吧。”

      何飞龙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什么温度。

      “伊凡医生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她说,你身上有他们特案九组一直在找的东西的共鸣。”

      他俯身,压低声音。

      “云岁寒,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以故意惊吓致人昏迷的嫌疑被拘留,等王丽芬醒过来指认你。”

      “如果她能醒得话。”

      “第二,跟我去见特案九组的人。他们对你,和你阿奶留下的东西,很感兴趣。”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些因常年扎纸,被竹篾和浆糊磨出的薄茧。

      奶奶说过,她们这一脉的传承,是福也是祸。

      能通阴阳,便注定与常人殊途。

      “如果我选第二。”

      她抬起眼。

      “我王丽芬的事?”

      “会以突发急病处理。”

      何飞龙干脆道。

      “派出所那边,我压得住。”

      “但特案九组那边……”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些人处理的案子,可不是吓晕个营业员那么简单。”

      “你考虑清楚。”

      云岁寒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马残片。

      粗糙的纸面下,那股阴冷的气息仍在缓缓流动,与她胸腔里那阵自营业厅后就未熄灭的灼热隐隐呼应。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靠近。

      是福是祸,都已由不得她选。

      “我选二。”

      她平静的给出自己的选择。

      何飞龙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终于点燃那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

      “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纸马残片。

      “那东西……”

      “收好。”

      “在那些人眼里,它比命值钱。”

      云岁寒将纸马残片小心放回帆布包最内层。

      就在她拉上拉链的刹那,调解室窗外。

      那片正对派出所后院的黑暗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踩碎枯叶的脆响。

      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云岁寒听见了。

      何飞龙也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窗外。

      后院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平米的地面。

      一颗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枝芽张牙舞爪。

      什么都没有。

      “走吧。”

      何飞龙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车在后门。”

      云岁寒提起帆布包,跟着他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脚步声在回荡。

      经过值班室时,王卫华从窗户里投来复杂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后门推开,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没开灯。

      何飞龙拉开后座车门,示意云岁寒上去。

      就在她弯腰上方的瞬间。

      胸腔里那股灼热猛地窜起,滚得她几乎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帆布包里的纸马残片剧烈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钻出来。

      云岁寒下意识的回头。

      派出所后院的围墙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那影子不像人,倒像某种四肢着地的野兽,但移动的姿态诡异至极,几乎贴着墙头滑行,眨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怎么了?”

      何飞龙警觉的问,手已按在腰间枪套上。

      “没什么。”

      云岁寒收回目光,钻入车里。

      “看错了。”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轿车驶出派出所后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云岁寒靠在椅背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派出所的轮廓,手指紧紧抓着帆布包。

      包里,纸马残片的颤动渐渐平息。

      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开车的何飞龙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

      “特案九组在城西一处安全屋。”

      “伊凡医生和她的搭档在那儿等你。”

      “特案九组的组长月瑶也会过去。”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放低。

      “云岁寒,不管你信不信,你阿奶的死……”

      “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特案九组会找上你。”

      云岁寒猛地抬眼。

      后视镜里,何飞龙的眼神复杂难明。

      “你阿奶云桂枝,半个月前是因病去世,没错。”

      “但是她的病历,最后三天的记录是空白的。”

      “医院的说法是,档案室失火,一部分资料损毁。”

      他缓缓道。

      “看同一间档案室里,其他病人的记录完好无损。”

      轿车转过街角,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云岁寒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阿奶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阿奶干枯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用尽最后力气吐出那几个字。

      “岁岁……”

      “纸马……”

      “不能丢……”

      “有人在找……”

      当时她只当时阿奶病重糊涂的呓语。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除了不舍,分明还有别的……

      恐惧!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

      而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那个曾在派出所围墙上闪现的黑影,正贴着建筑物的背光面,以非人的速度悄然尾随。

      它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绿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尖牙。

      无声的口型,在风里破碎。

      “终于……”

      “找到……”

      “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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