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番外 云氏纸扎 ...

  •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青瓦上。

      后来渐渐密了,连城一片沙沙的响,把整条老姐都罩进潮湿的雾气中。

      老街以前叫什么,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这条街存在的太久了,也实在破旧。

      两侧多是晚清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宅子,白墙黑瓦,墙皮剥落,露出地下灰黄的土坯。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会挤,青石板路被时间磨得光滑。

      巷子最深处的拐角,有一家新开的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六角宫灯的样式,糊的很薄,透出里面的一点昏黄烛光。

      在光在雨夜里幽幽的亮着,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静静的,固执的在那亮着。

      灯笼下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老榆木的,没有上漆,木纹在雨水浸润下发深。

      门缝地下,透出一线更暗些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件月白色的盘扣旗袍。

      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

      她的肤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白,衬得一双眼瞳格外的深。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蹲下身,将水轻轻的泼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水泼出去,在石面上溅开一圈湿痕,很快被雨水稀释,没了踪迹。

      女子站起身,退回门内,却没有关门,只是侧身让了让,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雨更大了。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

      背佝偻着,满头银发被雨打的贴在头皮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洗的发白,袖口磨得起毛。

      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已经被雨浇透了,沉甸甸的往下坠。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门楣上的白纸灯笼,又看了看门内站着的女子。

      “是……云氏纸扎吗?”

      老太太的声音很哑。

      门内的女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老太太蹒跚着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的合上了。

      铺子里很静。

      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微冷的,带着陈年纸张和浆糊气味。

      铺子不大。

      靠门这边是前堂,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

      在往里,光线就暗了,隐约可见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些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金元宝。

      形态各异,却都静静的站着,卧着,在昏暗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

      老太太在圈椅上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她搓了搓枯瘦的手,眼睛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子对面的女子身上。

      “姑娘……”

      “怎么称呼?”

      “云岁寒。”

      女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

      “云……”

      老太太重复。

      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

      “云家?”

      云岁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婆婆需要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良久。

      优等的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外面雨声似乎又大了些,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我想……”

      老太太重要开口,声音更哑了。

      “给我家老头子……”

      “扎个引路的童子。”

      云岁寒抬眼,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掀竹篮上的蓝布。

      布掀开,里面是个红色布包。

      她颤巍巍的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旧物。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人。

      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的缝过。

      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厉害。

      “老头子……走了七年了。”

      老太太抚摸着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动作很轻,表情温柔。

      “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儿子说,她走的急,没有留下什么话。”

      “前些天,我总做梦。”

      “梦里头,老头子就在我们老屋那条巷子口转悠。”

      “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巷子黑,他没灯。”

      “急的一头汗。”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掉泪。

      “邻居说,是没引路的。”

      “得扎个童子,提着灯,给他照个亮。”

      “引他过那条黑巷子,他才能找着家,找着路,去他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将红布包往云岁寒面前推了推。

      “这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

      “这个衣裳,是他穿了一辈子的。”

      “领子破了,我补了三回。”

      “这钥匙……”

      “是我们老屋的,拆迁那年,房子推了,就剩下这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姑娘。”

      老太太看着云岁寒,眼里近乎恳求。

      “你能照着这些……”

      “给老头子扎个引路的童子不?”

      “要像他,又不能太像。”

      “要提着灯,灯要亮。”

      “要认得他,要肯背他走。”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那些旧物上。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眉宇之间有股执拗的劲头。

      衬衣的领口缝补的很细致,针脚密密的,是用了心的。

      钥匙边缘圆润,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

      很凉!

      在这凉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很微弱的,动了一下。

      像是沉在水底的鱼,轻轻摆了下尾巴。

      “可以。”

      云岁寒收回手,声音依然是平静的。

      “三天后的子时,来取。”

      老太太如释重负,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钞票。

      面额不大,加起来也就百十块钱。

      她把钱推到云岁寒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岁寒一眼,撑着椅子站起来,提起空了的篮子,蹒跚着往外走。

      云岁寒没起身送,只是看着老太太佝偻着的背影消失在重新打开又合拢的门后。

      门关上了,铺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云岁寒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几样旧物。

      许久后,她才伸出手,将照片,衬衣,钥匙,一件一件的,仔细收拢,用那块褪色的红布重新包好。

      拿起布包,她转身,走进铺子里。

      穿过前堂,后面是个小天井。

      天井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角落里长着厚厚的青苔。

      雨丝从四方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天井中央一口小小的石缸里,叮咚作响。

      天井的对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云岁寒推门进去。

      屋子里是工作间。

      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各色纸张。

      白的,黄的,青的,红的,有宣纸的柔软,也有棉纸的韧劲。

      墙角对着扎好的竹篾,粗细都有,削的光滑。

      另一层的木头架子上,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浆糊碗,剪刀,刻刀,颜料碟。

      长案后,有个人背对着门,低头做活。

      那个人身形纤细,穿着青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的像上好的玉器。

      她手里拿着把极细的小刀,正揪着案上一盏白瓷罩子灯的光,在裁一张极薄的素白棉纸。

      刀锋过处,纸屑纷纷落下,在案子上堆成一小堆。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特殊的质感。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走到长案另一侧,将红布包放在案上。

      “一桩活。引路童子,要提灯,认得旧主。”

      那人……

      或者说,月瑶……

      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仿若是浸润了岁月烟水气,难看到骨子里的韵致。

      只是脸色苍白,比云岁寒更甚,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肤地下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

      最特别的事她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很浅,是一种烟雨朦胧的,带着灰调的青色。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静,很深。

      她的视线落在红布包上,那双烟青色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执念很深。”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碰布包,而是悬在布包上方一寸处,掌心向下,虚虚的拢着。

      片刻,她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气息。

      “是迷路了。”

      月瑶抬起眼,看向云岁寒。

      “巷子又黑又深,他走了七年,还是没有走出去。”

      “心里惦记着人,脚下就生了根,挪不动步。”

      云岁寒在长案对面坐下,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在指尖慢慢转着。

      “所以需要一盏灯。”

      她说。

      “和一个认得他的人。”

      月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角的竹篾堆旁边,蹲下身,细细的挑选。

      她手指抚过一根根竹篾,动作很轻。

      像是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最后,她抽出三根,两根略粗,一根极细,走回长案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番外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文章4改结束,拒绝看了盗文找我说剧情不对接不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