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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燃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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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尘脸上,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怪异,试图模仿记忆中祖父对孙女的慈祥,但眼底那疯狂燃烧的鬼火和嘴角那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却让这笑容只剩下无边的恐怖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喜欢吗?”
他轻声问,语气像在询问一个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
“这是爷爷给你做的……姐妹。”
云岁寒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和轰鸣。
她看见了那颗痣。
母亲心口的痣。
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她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手总是无意识地摸索着那里,那是安全和温暖的标记。
她看见了那个茧。
父亲右手虎口的茧。
他握着刨子,一下一下,认真地打磨着一块木头,给她做小木马,做拨浪鼓,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笑容憨厚。
她看见了那参差不齐的发梢。
十二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爷爷红着眼眶,拿着剪刀,说“剪掉病气,岁岁平安”。
亲手剪掉了她一大截头发。
她当时哭了,因为心疼留了好久的长发。
爷爷抱着她,哄着她说“头发还会长,我的岁寒要健健康康”。
所有的细节。
所有的记忆。
所有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温暖、亲情、关爱的片段。
在这一刻,被地阴子那温柔到恐怖的话语,血池中那具拼贴的、与她相似的东西,胸口那个空洞里蠕动的肉瘤,残忍地、冰冷地、毫不留情地……
串联在了一起。
爷爷每年生日为她剪头发说“长命百岁”。
父母“意外身亡”后,爷爷坚持亲自处理遗体说“要让他们体面”。
原来……
头发,是材料。
遗体,是原料。
她的至亲,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耗材。
童年的记忆,无数碎片疯狂地旋转。
五岁,爷爷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剪第一张纸。
剪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爷爷笑着说“这是岁寒。”
十岁,爷爷带她去荒郊野外的坟场“练胆”。
让她摸一块冰冷的、字迹模糊的墓碑。
爷爷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记住这感觉,岁寒。死,没什么可怕的。”
十五岁,她第一次“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恐尖叫。
爷爷冲进来,紧紧抱住她,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云家有后了!云家有后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喜悦,是骄傲。
现在……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那些颤抖,可能……
可能只是欣喜于。
“材料”,终于成熟了。
“呵……”
一声极轻的、被碾碎了再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从云岁寒紧闭的、惨白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深植于灵魂、血脉、认知最底层的东西,正在寸寸、片片、无声地。碎裂。
世界观。
信任。
对亲情最后的、卑微的、自欺欺人的那一点奢望。
全碎了。
碎在祖父那慈祥的笑容里,碎在血池中那具拼贴的“姐妹”空洞的胸口前,碎在她自己冰冷到麻木的心脏里。
地阴子云归尘还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让“不懂事”的孙女理解他的“苦心”。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他目光扫过血池,扫过石棺,最后落在云岁寒死寂的脸上。
“但天道……也有漏洞。”
“阴兵炼魂阵,炼的是十万战魂的戾气。戾气足够强,足够浓,就能冲开……黄泉之门。”
“岳将军。”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云岁寒身后半步、布偶身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月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欣赏、遗憾和阴沉算计的光芒。
“是纯阳将魂。你……”
他重新看回云岁寒。
“是纯阴灵体。阴阳相合,便可为……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捞出你娘的魂魄。”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起来,枯瘦的手指向那具天枢位石棺。
“塞进这具用她自己的皮、你爹的骨、你的发、混合十万战魂戾气和地□□华温养了二十年的新身体里……”
他眼神里的鬼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就能活过来!”
他嘶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破音。
“像以前一样!给你做饭,哄你睡觉,叫你岁寒……我的阿佳……就能回来了!”
他再次看向月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与商量。
“至于岳将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的魂魄,会和我孙女的魂魄融合,成为这具新身体的魂核。放心,不会有痛苦。就像……睡一觉。”
他脸上,再次扯出那个扭曲的、慈祥的笑容。
“醒来,你就是我云家的一份子了。我们……一家团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血池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地阴子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月瑶动了。
她穿着残破防护服、露出暗红色血泥填充物的布偶身躯,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抬起头,那双点画的、清澈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面罩,平静地,冰冷地,直视着血池对面那个苍老、佝偻、疯狂的身影。
“三百年前。”
她开口,声音从布偶身躯里传出,生涩,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用同样的话术,骗我进炼魂阵。”
“你说,能让我和战死的兄弟们……重逢。”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被撕裂、露出血泥的手臂,指向身后门外,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堆满尸皮纸傀残骸的工场。
“结果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愤怒和悲哀!
“他们的魂魄,被撕碎!被浸泡!被做成这些……垃圾!”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地阴子,而是看向身边那个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得仿佛已经死去的云岁寒。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和……坚定。
“岁寒。”
她轻声说。
“你看清楚。”
“你爷爷爱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娘……”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云岁寒死寂的心湖,试图凿开冰面,唤醒底下尚未完全冻结的东西。
“他爱的,是他自己……能让死人复活的妄想。”
“你懂什么?!”
地阴子云归尘,突然暴怒!
他猛地挺直了几乎对折的腰。
这个动作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块暗红色的、带着黑色丝线的血块,他嘶声咆哮,声音尖利、扭曲,再也维持不住之前那虚伪的温和与慈祥!
“我儿子死了!儿媳死了!我云家一脉单传,就剩岁寒一个!”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月瑶,眼底的鬼火疯狂跳动,仿佛要将她焚成灰烬!
“但她是个女孩!女孩迟早要嫁人!嫁了人,云家绝学就断了!”
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云岁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偏执的、疯狂的爱和期待。
“所以我要复活阿佳!让她再生一个!生男孩!”
“至于岁寒……”
他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脸上再次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但那笑容在他咳血后苍白扭曲的脸上,显得更加诡异、恐怖。
“爷爷不会亏待你。”
“你和岳将军融合,成为我云家最厉害的守护傀,世代守护云家,守护你娘,守护你弟弟……”
“这不是很好吗?啊?”
“岁寒?爷爷为你,为你娘,为你未来的弟弟,谋划了一辈子啊!”
云岁寒,听懂了。
原来……
原来她在爷爷眼里,从来不是孙女。
是材料,是容器,是工具。
现在,还要成为祭品,成为守护傀。
哈哈……
哈哈哈……
她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从她死寂的、空洞的眼眶里,疯狂地涌出!
泪水混着面罩内壁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血池对面,那个她曾经最崇拜、最依赖的祖父的身影。
她抬起颤抖的、染着自己和尸傀血污的手,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甚至扯到了面罩的边缘。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抬起头。
目光,穿透模糊的泪水和面罩,再次,看向血池对面的地阴子,她的祖父,云归尘。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丝属于云岁寒这个人的光亮,彻底地,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芜的黑暗。
“爷爷。”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您知道吗?”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您。”
“您教我剪纸,说我们剪的……是缘。”
“现在……我知道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裁善。
暗沉的刀身,在惨绿暗红的幽光下,泛着冰冷的、凛冽的寒芒。
刀身上那些用她自身鲜血写就的、暗金色的破邪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此刻滔天的绝望、愤怒和毁灭一切的决意,开始自行、剧烈地闪烁、搏动起来!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一股凌厉到极致、冰冷到骨髓的杀意和毁灭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她将刀锋,稳稳地,对准了血池对面的地阴子。
“我们剪的……是孽缘。”
“今天……”
“我来断缘。”
地阴子云归尘,看着她,看着她手中嗡鸣、血光大盛的裁善,看着她眼中那片彻底死寂的黑暗。
他脸上那扭曲的、努力维持的慈祥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失望、惋惜,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疲惫和冷酷。
“冥顽不灵。”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抬起那只枯瘦的、缺指的手,轻轻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洞穴中回荡。
几乎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咕嘟嘟嘟。”
血池,猛地、前所未有地剧烈沸腾、咆哮起来!
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岩浆,疯狂地翻滚、冲撞!
池面上漂浮的一切,瞬间被吞噬、湮灭!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和邪恶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拍向岸边的所有人!
而那具一直悬浮在血池中央、与云岁寒有七八分相似、胸口有着空洞和蠕动肉瘤的姐妹人偶。
它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疯狂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仿佛连接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和邪恶气息!
它的头,微微地,歪了一下。
动作僵硬,诡异。
它的嘴,缓缓地,张开了。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
只有一个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空洞。
一个嘶哑的、僵硬的、却与云岁寒声音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仿佛是用生锈的齿轮和破碎的磁带强行拼凑出来的声音,从那个漆黑的空洞里,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姐……姐……”
“为……什……么……”
“不……要……我?”
声音回荡在洞穴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沾满污秽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锯在云岁寒已经破碎不堪的心脏和灵魂上。
云岁寒眼中那最后的、死寂的黑暗,猛地剧烈震荡、扭曲了一下!
她眼中的世界,彻底地,变成了一片血红!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悲伤的红。
是崩溃的红,是毁灭的红,是一切情感、理智、希望、乃至自我都被彻底焚毁后,剩下的、最原始、最本能的。
虚无和疯狂的红!
裁善刀身,剧烈地嗡鸣!
刀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破邪符文,光芒暴涨到极致,,颜色开始迅速转变!
从暗金,变成鲜红,再变成一种妖异的、仿佛燃烧着魂魄的血色纹路!
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在刀身上疯狂蠕动、蔓延!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到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杀意和毁灭气息,从刀身上冲天而起!
“岁寒!不要!”
月瑶嘶声尖叫,布偶身躯猛地扑上前,伸出冰冷的、染着血泥的手,想要拉住她。
但。
“砰!”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力量,从云岁寒身上轰然爆发!
狠狠地,将扑上来的月瑶,连同她身后试图靠近的沈青芷、春力等人,全部震得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粘腻的地面上!
“不好!”
沈青芷咳出一口血,脸色剧变,嘶声惊呼。
“她……她在燃烧魂魄了!”
燃烧魂魄。
以自身魂魄为燃料,换取短暂的、超越极限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搏命,是同归于尽的前奏,是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存在,彻底失去了所有留恋和希望时,才会做出的……
最后的选择。
但,没人能阻止了。
因为。
云岁寒,已经,一步,踏入了那粘稠、翻滚、散发着无尽血腥血池之中。
粘稠的血浆,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她踩着暗红色的、深可及膝的血水,一步,一步,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血池中央。
走向那具睁着漆黑漩涡双眼、歪着头、用她的声音质问着“为什么不要我”的姐妹人偶。
走向血池对面,那个佝偻着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等待了这一刻似乎很久的。
她的祖父。
地阴子。
云归尘。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血红。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断缘。
用手中的刀,用燃烧的魂,斩断这一切。
斩断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
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