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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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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后传来一阵窸窣,惊得说悄悄话的丫鬟们一下子噤住了声。
一道白影跟着窜出来,吓得她们以为见了鬼,立马尖声四散。
范清梧一把逮住个落后的姑娘。
“你仔细看看,我不是鬼。”
范清梧细声道。
小丫鬟沉了沉气,借着月色,颤颤津津总算看清范清梧的脸:“你是……那服丧的小姐?”
范清梧点点头,立马央求着丫鬟带自己回屋。一路上,范清梧旁敲侧击,总算是把这姚家少主摸清一二。
原来这地界表面看上去平和富饶,实际内里已经空了个窟窿。
金库缺钱,粮库缺粮,甚至连今年的军粮都缴纳不上。小少爷刚接下管事儿一年有余,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眼看着秋收火烧眉毛,工钱缺的紧。只好天天让管家翻出些旧债,派下人去追讨。
恐怕范清梧的爹就因为这次追债,丢了性命。
也是因为今年气候奇诡,不是暴雨就是烈日。
这姚少爷尽职尽力。这边追债,那边抢收秋果。稻田成熟在即,天天亲自盯着,生怕收粮出岔子。
范清梧一边打探,一边琢磨着这些果子近期价暴涨的原因。
一路走来,眼见的不光是柿子橘子,还有路坎边的野菜,都有一致的特点,近期价远远高于远期——也就是它们的正常价格。
直到范清梧在自己的宅房前,与一辆板车相遇,看到板车上拉着些干瘪的菜叶子。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立马叫住板车。
“这是要往哪儿送?”
“这……”仆人支支吾吾,丫鬟小声提示了范清梧的身份,方才答道,“这是送去喂畜生的菜叶,不新鲜了,厨房剩的。”
范清梧看着这菜叶上的价格,比那红柿子还要金贵。缓了缓神,才故作轻描淡写地问道:“你们主子不是缺钱吗?这么贵的菜,拿去喂畜生?”
“贵?小姐说笑了。”
“那你给我。”
范清梧就这么打劫到了一板车烂白菜。
可她屋里也没地方放,便回想着有什么储存蔬菜的土法。除了冷库,那就只剩晾晒风干了。
她强拉着送她回来的丫鬟,一起忙活到深夜。
试着煮了一些,加工了一些。
那近期价不减反增。
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月色在院子里牵起一串串长绳,把这些菜叶全都晾了起来。
丫鬟听范清梧说自己之前是菜商,对她的笨手笨脚有些意外。忙活久了,发现范清梧没什么架子,也便放开性子,没上没下地指点起来。
末了,范清梧求着这位叫小今的丫鬟帮她找更多剩菜。
小今面露难色:“可小姐还未过门儿,我没——”
“没关系,姚大人那里,凭证什么的,我去要。”范清梧说得笃定,“他不就是想要钱吗?”
小今没掩饰惊讶,愣愣地点头。
两人忙活一宿,也不知道夜半几时。小今疲惫地和范清梧告别,范清梧自己草草收拾了下,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天大亮。
范清梧换下已经灰扑扑的丧服,往昨日询到的正堂走去。
小今说姚守一早上会在那处理报送上来的各种事项,晚些可能就找不到人了。
范清梧胡乱扎了件素色长衣,一路大步带风。下人们眼神惊异,却没一个人出声。
她无所谓地闯入正堂庭院,远远看见姚守一坐在里屋,被淹没在满是书卷的案前,整个人被屋内的阴影模糊了分毫。
姚守一批阅得认真,竟没发现屋内进了个人,手边放着盏热茶,似乎才有人来添过。
范清梧站在门内,清了清嗓子。
姚守一抬头,脸色瞬间从惊讶变得疑惑,转而拧起双眉,有些恼地放下书卷。
“你怎么……这衣服是你自己穿的?”
姚守一目光落在范清梧胡乱打的结上,才意识到自己似忘了给她安排丫鬟,以为范清梧是来找他要人的,开口道,“这几天太忙,稍后会叫几人去你那候着。”
“听说你很缺钱。”范清梧不知道姚守一什么意思,干脆直奔主题,“我爹欠你多少?”
姚守一不明就里地看着范清梧。
“我赚钱还你,你给我行个方便。”范清梧见姚守一眼里依然满是疑惑,接着说道,“来的路上见你有个空马厩,没用的话,清理出来给我作仓库。”
“作何用?”
“说了嘛,赚钱。”
“怎么赚?”
“天机。”
范清梧想着该怎么说服他,走上前,凝神看着茶碗,唤出两行字,“这茶,一壶,白银两钱。”
她又抬眼,盯着姚守一的绸缎,“大人的这件外衣,白银六两。”
范清梧又随口说了大到桌椅,小到笔墨。
姚守一眼神逐渐深邃,似乎全都被说中了。
“大人肯定在想,我不过一个菜商女,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不相干的商价?”范清梧轻轻靠在案台上,望着窗外的竹林,语气悠然,“我就是知道。”
“你在跟我卖什么关子?”姚守一起身,绕出案台。
范清梧神神秘秘道:“我爹欠的债,我还你三倍。”
范清梧看着姚守一朝她走来,越走越近,不知要干什么。
他突然抬起手,范清梧反射性地做出防御姿态,却被他轻轻一拍,打掉了挡在眼前的右手。
手落到范清梧衣领上,姚守一理了理她凌乱的叠领,又稍稍俯身,重新给她的衣襟打了一个好看的结,这才抬起头,对上范清梧几近震惊的视线。
“大家都知道了,你穿成这样,我颜面何在。”
范清梧想问问那个被取消的婚约。但姚守一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转身扬手,促着她离开。
话到嘴边就这么生生咽了下去。
范清梧转念一想,还是还债要紧。便转身抬脚,走出了这间屋子。
看着范清梧的背影,姚守一再也无心批阅这些东西。他站在案边,对着身侧一帘不起眼的青帐说道:“你怎么看。”
帐帘抖动,走出一个老者,端着茶具。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姚守一,只是给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茶碗,换上了一盏新茶。
“小小女娃,说起大话也没个章法。”
“你觉得她在骗我?”
“老生不敢妄言。不过侯爷,何不再去问问钱家?哪怕取消了婚约,忙也可以帮帮呀。”
姚守一嗤笑一声,才道:“钱氏太狡猾了,也罢……我爹许这个婚约,定是有他的道理。”
姚守一眯着眼睛,拿起那盏温茶,小小啜了一口。
范清梧拿了姚守一的玉牌,安排起事情来更加理直气壮。
没想她带着几板车的菜回到自己宅子里时,昨日遇见的小丫鬟正领着三五个仆人,恭敬地侯着在那。
这大概就是姚守一给她安排的下人。
范清梧熟门熟路招呼一声,随即开始了她的菜干大业。
她带着他们,把那间废弃马厩清理干净,拉起大片防雨的油布,绑在栅栏上,顷刻成了一间大棚。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烈日。
范清梧看着自己产出的菜干越来越多,眼前的数字金闪闪地挂在那里,便十分宝贝地把晾好的菜干收进马厩。
马厩本身向下挖了几米深,被她改造成了半截地窖。
厚重的土墙封住四周,有一人高的出口,可以容得一辆板车通行。
范清梧不断地增加土墙的厚度,来测试里面的温度是否足够低,直到适时保存好菜干。
小今则忙着帮她走访菜市。
范清梧还是想确定一下,她眼前的价格是否是绝对正确。
小今不断带回舒心的消息,她也就静静地等待那个最佳时机。
农产品如此统一涨价,定是某种大范围的意外,范清梧几乎就只想到了一个原因——天灾。
她在心中早早做好了预期。
所以,当大雨倾盆而下时,范清梧反而一阵兴奋。
她出货的时机来了。
一开始的暴雨,只是让菜价稍稍往上涨了百分之十左右。范清梧带着自己的菜干在市间走访,每日保持着百分之五的卖出量。
因为现价还远未到达她看到的价格。
然而连绵数日的暴雨,让范清梧隐隐有些不安。
现价开始暴涨。
而她眼前的预期价,已然恢复正常水平。
这说明暴雨结束在即。
但范清梧每每出行,都看见大片的稻田如汪洋一般,菜地连颗菜头都见不着。
小今总在说,姚守一如何早出晚归,守着这批田。
那现在这片汪洋大田,他是否还守在那里?
他该如何交上今年的粮?
范清梧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
干脆把货卖给大些的菜商,就剩下一点够她们应付日常。
这晚,淅淅大雨,依然下个不停。
范清梧在屋里数着近日收到的银票,琢磨着她的债,应该差不了多少了。
门外响起小金惊慌的声音:“小姐,姚大人来了。”
他来做什么?
范清梧想着,还没收好正清点的银票,大门就被小金吱呀一声拉开。
姚守一穿着蓑衣,顶着大雨,浑身湿哒哒。
一进门就看见范清梧拿着一叠银票。
“这就是你用天机挣来?”
姚守义显然是知道的,但依然没掩住他震颤的瞳孔。
“所以,你知道会有这场大雨?”姚守一追问道。
没等范清梧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那田——”
“你在怪我?”范清梧打断了他。
她终于明白姚守一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
“你是来问罪的。”
姚守一咬着牙,微微皱起鼻子,震惊之余,他努力按捺自己的怒火。
“你觉得,就算我提前知道,又能为这场暴雨做什么呢?”
范清梧低头说道,手捻着银票边,发出沙沙的响声。
“未成熟的稻田能提前收割吗?
“你这百亩稻田,能盖上百亩的油布吗?
“不能。
“而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有这一场暴雨。
“我只是知道,会有一场导致菜价暴涨的意外罢了。”
范清梧见姚守一克制地捏着拳头,脱下的蓑衣,带湿了他的额发,好像一只可怜的落水狗。
她不禁笑了一声:“看来姚公子还算冷静,那我就帮你一个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