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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上楼下 ...

  •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清晨六点,李锦清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耳朵捕捉着楼上的动静——搬家公司的人应该还没到,整个教师公寓区还沉浸在周末的懒散里,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完毕,从衣柜里挑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他这么早起床,有些惊讶:“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李锦清坐到餐桌前,拿起一片面包,“妈,楼上什么时候开始搬?”

      “张师傅说八点来。”李母把煎蛋放到他盘子里,“你这么关心人家搬家?”

      李锦清低头啃面包,含糊地说:“都是同学嘛。”

      李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些若有所思。

      七点半,楼上传来第一声响动——是家具搬动的声音。李锦清立刻放下碗筷:“我上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哎,你小心点!”李母在后面喊。

      李锦清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四楼。401的门敞开着,弥清禾正站在门口,指挥两个搬家工人把一张书桌抬进去。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乱,额角有汗。

      看到李锦清,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李锦清说,朝屋里看了一眼。房子不大,和他家布局差不多,一室一厅,但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基本的家具——床、书桌、椅子、一个小沙发。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都用胶带封好了。

      “没什么要搬的。”弥清禾说,但还是侧身让他进来,“就是些书和衣服。”

      “我帮你拆箱吧。”李锦清说着,走向墙角那堆纸箱。其中一个特别大的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书”。

      “那个重。”弥清禾走过来,“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两个人快。”李锦清已经蹲下来,用钥匙划开胶带。

      纸箱打开的瞬间,李锦清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不是教科书,也不是小说,而是一本本摄影集和画册。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是熟悉的深蓝色——是弥清禾常看的那本《国家地理》摄影集。下面的几本也都很眼熟:《镜头下的南康》、《雨季街巷》、《南方旧影》……

      全是关于南康的。

      “这些……”李锦清抬头看弥清禾。

      弥清禾在他身边蹲下,拿起最上面那本摄影集,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我从北城带过来的。那边买不到这些,我就自己收集。”

      “你很喜欢南康?”李锦清问。

      “嗯。”弥清禾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全是黑白照片:雨中的青石板路,老房子斑驳的墙,晾衣绳上飘荡的衣服,巷口打盹的猫。每一张都拍得很有味道,光线、构图、瞬间的捕捉,都透着拍摄者的用心。

      “这些是你拍的?”李锦清指着一张雨巷的照片问。

      “不是,是一个老摄影师的。”弥清禾说,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他拍了一辈子南康,去年去世了。这些书是他家人处理的,我碰巧遇到,就全买下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李锦清听出了一丝遗憾。

      “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李锦清问。

      弥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摄影集,把它放回箱子里:“因为……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这座城市的样子。”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有时候一个地方,你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照片可以帮你留住一点什么。”

      李锦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想起了弥清禾父母离婚的事,想起了他一个人从北城转学过来,想起了他说“我爸经常出差,我妈在另一个城市”。

      这个人在用这种方式,抓住一点归属感吗?

      “我能看看吗?”李锦清问。

      “当然。”弥清禾把整箱书推到他面前,“随便看。”

      李锦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摄影集。这本是彩色的,封面是南康雨季的江面,烟雨蒙蒙,远处有模糊的船影。翻开内页,第一张照片就让他屏住了呼吸——是南康一中校门,雨水顺着“勤学楼”三个字的浮雕流下来,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汇成细流。拍摄时间应该是清晨,校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斜斜地划过画面。

      “这张……”李锦清指着照片,“是去年拍的?”

      “前年。”弥清禾凑过来看,“我转学前,在网上找到的。当时就想,如果能在这所学校读书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这张照片。”弥清禾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你看这个光线,这个角度,还有雨水的痕迹……拍照片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地方。”

      李锦清仔细看那张照片。确实,虽然画面里没有人,没有声音,但能感受到拍摄者对这座建筑的感情——不是简单的记录,是温柔的注视。

      “你拍的照片呢?”李锦清问,“我能看看吗?”

      弥清禾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另一个纸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相册:“这里面有一些。”

      李锦清接过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是一张南康老城墙的照片。但不是完整的城墙,而是城墙拐角处的一块青砖,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砖缝里长着一株小小的蕨类植物,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这张……”李锦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不像其他风景照那样追求宏大或优美,它很小,很细致,像在观察什么被遗忘的细节。

      “那天我在城墙下走了很久。”弥清禾在他身边坐下,“然后看到了这块砖。它在那里几百年了,可能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它。但它在生长,在呼吸,在和雨水一起变老。”

      李锦清翻到下一页。是一张雨后的街道,水洼倒映着天空和电线,一个孩子踮着脚跳过水洼,只拍到了跳跃的瞬间和模糊的影子。

      再下一页,是黄昏的教师公寓区。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一个老人在楼下浇花,弯着腰,背影佝偻;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羽毛被夕阳染成金色。

      每一张照片都很安静,但安静之下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李锦清看着这些照片,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这座城市——那些他每天经过却从未留意的角落,在弥清禾的镜头下,都变得有了故事。

      “你拍得真好。”他由衷地说。

      “还在学。”弥清禾说,合上相册,“摄影最难的不是技术,是怎么透过镜头,让别人看见你看世界的方式。”

      “你看世界的方式……”李锦清重复着这句话,“是什么样子的?”

      弥清禾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澈:“大概是……温柔的。我想温柔地看这个世界,哪怕它有时候并不温柔。”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重地落在李锦清心里。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弥清禾的照片让他感动——因为那些照片里没有批判,没有猎奇,只有平等的、温柔的注视。注视一块老砖,注视一个水洼,注视一件晾晒的衣服。

      “我想学摄影。”李锦清脱口而出。

      弥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可以教你。”

      “真的?”

      “真的。”弥清禾说,“不过我水平一般,只能教你基础。”

      “够了。”李锦清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学摄影,不只是因为照片好看,更是因为想学会弥清禾看世界的方式——那种温柔的、专注的、能看到平凡中美好的方式。

      这时,搬家工人搬着最后一个箱子进来:“小兄弟,东西都齐了,你点点。”

      “谢谢。”弥清禾站起来,去门口结账。

      李锦清继续翻看那箱摄影集。他在箱子最底层发现了一本特别旧的,封面已经磨损,看不出书名。翻开,里面全是手工粘贴的照片,黑白的,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照片里是南康更早的样子:石板路上有车。还有一些是老南康一中的照片——那时的教学楼只有三层,操场是泥土地,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操场上做操。

      李锦清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四寸大小,边缘已经发毛。照片上是两个小男孩,看起来五六岁,手拉着手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抿着嘴,有点害羞。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稚嫩:“给小禾的承诺。”

      李锦清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抿着嘴的小男孩,眉眼间有点眼熟,像……

      “在看什么?”

      弥清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李锦清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照片夹回书里:“没、没什么,在看旧照片。”

      弥清禾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张照片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这个小男孩是你?”李锦清指着那个抿着嘴的孩子。

      “嗯。”弥清禾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旁边这个……是我在福利院的朋友。”

      “福利院?”

      “嗯,我五岁到七岁在福利院待过。”弥清禾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爸我妈刚离婚的时候,他们都没法照顾我,就把我送到那里待了两年。”

      李锦清完全愣住了。他看着弥清禾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五岁,那么小,就被送到福利院。两年,七百多天,没有爸爸妈妈。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不用道歉。”弥清禾合上相册,“都过去了。而且我在那里认识了小哲,就是照片里这个朋友。他对我很好,总是把零食分给我,晚上怕黑的时候会陪我说话。”

      “他现在呢?”

      “不知道。”弥清禾说,声音轻了些,“我七岁的时候被爸爸接走,就再也没见过他。那张照片是他给我的,说长大以后要再一起玩。”

      李锦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弥清禾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相册的、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声问:“你后来找过他吗?”

      “找过。”弥清禾说,“去年我回北城的时候,去那个福利院问过。但那里的人说,小哲6岁就被领养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姓也改了。”

      “所以再也见不到了?”

      “大概吧。”弥清禾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不过没关系,我记着他。有时候看看这张照片,就想起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呢’。”

      李锦清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翻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五岁的小弥清禾,一个人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一个叫小哲的朋友。

      “好了,不说这些了。”弥清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书都拆完了,你能帮我摆到书架上吗?”

      “好。”李锦清也站起来,把那些摄影集一本本拿出来,按照大小排列在书架上。弥清禾的书架是原木色的,很简单,但很结实。等书摆满了,整个房间的感觉立刻不一样了——从空荡荡的出租屋,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空间。

      “这样好看多了。”李锦清说。

      “嗯。”弥清禾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有书的地方,才像家。”

      这话说得李锦清心里又是一酸。他想起自己家,虽然不大,但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的全家福,冰箱上贴的便条,阳台上的花,厨房里的烟火气。这些弥清禾都没有。

      “以后,”李锦清听见自己说,“你可以经常来我家吃饭。我妈说了,让你把这儿当自己家。”

      弥清禾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收拾其他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日用品归置好。等全部整理完,已经中午了。

      “我请你吃饭吧。”弥清禾说,“算是感谢你帮忙。”

      “不用,我妈肯定做了饭。”李锦清说,“你跟我下去吃吧。”

      弥清禾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下楼时,李锦清走在前面,弥清禾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李锦清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妈,我们回来了。”李锦清喊了一声。

      李母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弥清禾,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禾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弥清禾礼貌地打招呼,“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母擦了擦手走出来,“房子收拾得怎么样?还缺什么不?缺什么跟我说,我们家有多的。”

      “都收拾好了,谢谢阿姨关心。”

      “那就好。”李母说着,又看向李锦清,“你哥呢?一早上没见人。”

      “不知道。”李锦清说,“可能出去打球了。”

      正说着,门开了。李锦渊走进来,手里拿着篮球,一身汗。看到弥清禾,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搬完了?”

      “嗯。”弥清禾点头,“谢谢关心。”

      “不客气。”李锦渊把篮球放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李母已经摆好了碗筷。

      午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李母不停地给弥清禾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弥清禾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而且吃得很认真。

      李锦渊一直很沉默,只是埋头吃饭。李父今天学校有事不在家,饭桌上就他们四个人。李母一直在问弥清禾问题:家在哪,父母做什么,学习怎么样,喜欢吃什么。

      弥清禾都一一回答了,语气礼貌,但很简洁。李锦清注意到,当问到“你妈妈现在怎么样”时,弥清禾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她很好,在那边有新家了。”

      李母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换了话题:“那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做饭?”

      “会一点。”

      “那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做了让你带上去。”李母说着,又给他夹了块排骨,“楼上缺什么也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阿姨。”

      吃完饭,李锦清主动洗碗,弥清禾也来帮忙。两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得还挺默契。

      “你妈妈人真好。”弥清禾忽然说。

      “嗯。”李锦清点头,“她就是爱操心。”

      “□□心是幸福的。”弥清禾说,声音很轻,“有人关心你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今天开不开心……这是很奢侈的事。”

      李锦清转头看他。弥清禾正低头冲洗盘子,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以后,”李锦清说,“你可以经常下来吃饭。我妈肯定高兴。”

      “好。”弥清禾点头,嘴角弯了弯。

      洗完碗,李锦清送弥清禾上楼。走到四楼门口,弥清禾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转身看着他:“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李锦清说,“邻居嘛,互相帮助。”

      “嗯,邻居。”弥清禾重复了一遍,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锦清下楼回到自己家。李锦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电视没开。

      “哥。”李锦清叫了一声。

      “嗯。”李锦渊应了一声,没看他。

      “你……今天怎么没去打游戏?”李锦清试探着问。往常周末,李锦渊都会和同学去网吧打游戏。

      “不想去。”李锦渊说,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回了房间。

      李锦清站在客厅,看着哥哥关上的房门,心里有点不安。他知道哥哥不喜欢弥清禾,但没想到会这么明显。

      晚上,李锦清躺在床上看书,但怎么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些摄影集,那张老照片,弥清禾说“□□心是幸福的”时的表情。

      还有哥哥沉默的脸。

      快十点时,楼下传来吉他声。

      不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是从楼下——准确地说,是从楼下的小花园传来的。李锦清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李锦渊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抱着吉他,正在弹琴。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弹得很用力,旋律比平时激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李锦清听了一会儿,转身出了房间。

      “妈,我下去一下。”他对正在看电视的李母说。

      “这么晚了去哪?”

      “就楼下,马上回来。”

      李锦清下楼,走到小花园。李锦渊还在弹,看到他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说话。

      “哥,”李锦清在他身边坐下,“怎么在这弹琴?”

      “房间里闷。”李锦渊说,继续拨动琴弦。

      旋律又响起来,还是那首忧伤的曲子,但今晚弹得格外急促。李锦清听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哥,”他小声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弥清禾搬过来?”

      李锦渊的手指猛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李锦清,眼神在路灯下很复杂。

      “锦清,”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

      “担心什么?”

      “担心你。”李锦渊说,“你太容易相信别人,太容易对别人好。但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就越会靠近你,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分不清,他对你好是因为你真的好,还是因为他需要你对他好。”李锦渊说,声音很沉,“那个弥清禾,他一个人住,孤单,缺爱。你现在给他一点温暖,他就会抓住不放。时间久了,你会累的。”

      李锦清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可是,”他辩解道,“我只是想帮他……”

      “我知道。”李锦渊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锦清,好心有时候会带来麻烦。尤其是当对方……对你的依赖超过了你所能承受的程度。”

      “弥清禾不是那样的人。”李锦清固执地说,“他很独立,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是吗?”李锦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要收集那么多南城的照片?为什么他要搬到离你最近的地方?为什么他看你的时候……”

      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看我什么?”李锦清追问。

      “……没什么。”李锦渊移开视线,重新抱起吉他,“回去吧,晚了。”

      “哥——”

      “回去。”李锦渊的语气不容拒绝。

      李锦清站起来,看着哥哥低垂的侧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看不清表情。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李锦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哥哥的话在耳边回响:“为什么他要收集那么多南城的照片?为什么他要搬到离你最近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

      如果只是喜欢南康,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照片?如果只是需要近一点的住处,为什么非要选这栋楼?

      还有那张老照片,那个叫小哲的孩子,那个“给小禾的承诺”……

      李锦清脑子里一团乱。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着“弥清禾”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该问什么?问“你为什么要搬过来”?问“你收集南城照片是不是有什么原因”?问“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现在还想找到他吗”?

      这些问题太唐突,太伤人。

      窗外的吉他声还在继续。李锦清听出来了,哥哥在反复弹同一段旋律,像是在宣泄什么说不出口的情绪。那旋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戛然而止。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李锦清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他想起弥清禾说“□□心是幸福的”,想起他说“有书的地方才像家”,想起他抚摸老照片时温柔的眼神。

      也想起哥哥说“你会累的”。

      到底谁是对的?他不知道。

      凌晨一点,李锦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401房间,弥清禾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一本本抚摸那些摄影集。然后他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张老照片,对李锦清说:

      “你看,小哲长大了。”

      照片上的小男孩变成了李锦清自己的脸。

      李锦清猛地惊醒,一身冷汗。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哥哥起来了。李锦清看了一眼闹钟,凌晨三点。

      这么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哥哥开门出去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下了楼。

      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门,跟了出去。

      李锦渊没有走远,就坐在楼梯间的窗台上,背靠着墙,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没有弹吉他,只是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看不清内容。

      李锦清站在楼梯转角,看着哥哥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可靠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有点佝偻,有点疲惫。

      他忽然意识到,哥哥也会累,也会不安,也会因为担心他而失眠。

      而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哥哥的担心。

      李锦清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楼上住着弥清禾,楼下坐着李锦渊。

      而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平衡这两份同样重要、却互相冲突的关心。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李锦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相信弥清禾,也要理解哥哥。

      哪怕很难,他也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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