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文杂记》二伏交

4、第 4 章

　　小学六年级毕业的夏天，我受邀去给同学过生日。由于路比较远，得坐公交车。我却坐过了站。我之所以意识到自己坐过了站，是因为我坐到了自己的姨妈家附近去了！

　　我赶忙下车，奈何天要亡我，下车后两分钟，下起了太阳雨，难得一遇的太阳雨从天而降，说来就来，还越下越紧，天眷之人怕不就是我。所幸我及时找到一个马路边的圆顶棚，因此免遭于变成个落汤鸡。

　　那条马路很冷清，我躲雨的期间一个人也没有经过。我望着阳光下的大雨，心里充满了不安。怎么办，还要下多久？会不会回不了家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雨停了，毕竟是太阳雨，现在想来也不可能下得太久。然后我出发了，打算凭着自己的记忆回家。我是个笨孩子，不出所料，我迷路了……但偏偏我骨子里就是倔强要强的，到了这步田地依然不愿意去问别人路怎么走。就这样我在阳光下走啊走，边走边想:“死也不问！”我走了将近两个半小时，一直在走，一直在走。

　　看着渐渐暗淡的天，我终于感到慌张了。于是我打算放下那可笑的矜持，物色着合适的问路人选。然后我选中了一个三四十来岁的阿姨。我走到她身后，跟着她悄悄走了一段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姨。”

　　她转过身来看向我。

　　我的手扭着衣角，道:“可以问一下×××怎么走吗？”

　　“×××？嘶，没听过啊。”

　　我于是又换了个熟悉的地名，“那新华书店怎么走？”

　　她把我拉过去，指着前方对我说:“往前直走左转有个公交站，坐×路公交车就到了。”

　　其实我那时左右不分，外加路痴，整句话只懂了“往前直走”这句。但我相信自己能凭着一星半点线索来找到路。我又道:“阿姨，就是……我身上只有整钱，可以和你换零钱吗？”我生怕她不信，把兜里的一张十块，一张二十块拿出来给她看，不料她却看也不看，把我的手推了回来，从兜里拿出一叠一块钱，抽出了三张给我。

　　“不用了。”她说。她提着装满塑料瓶的袋子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我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拖着庞大的袋子，走进一个门口堆满可回收垃圾的破败屋子，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急急忙忙地转身离去，慌慌张张地张望着四周，看到有一个人正坐在货车里盯着我，就将眼泪憋了回去，却在又一次的转身中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呢？小孩子懂什么呀？知道什么是感动吗？

　　的确，小孩子没有这些概念，我当时也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是因为充满了不安的漫长征途终于有了尽头，或许是因为得知自己即将回到家而激动，又或许是浑身的疲惫即将得到释放而欢喜。我没想过那是感动，至少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只是难忘难忘得不行，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然后不知不觉就记到了现在。

　　我是个路痴，谁也不知道。我在那之后又坐错了车，坐到了总站。于是我又走回出发点重新坐了一趟车，终于到了新华书店，但零钱已经被我花完了。于是我去附近便利店用整钱买水，换到了零钱。途中，有个开摩托车的叔叔拦住了我，问我想要去哪儿。警惕如我怎么可能上当。我说我回家。他说我一个人回哪儿的家，执意要送我。我说我家就在附近，于是他不再缠着我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可能挺危机的，因为那个叔叔很奇怪，一个小孩儿在大街上走着，再加上当时的人流那么急，怎么看都只能想到这个孩子和家人走散了，他为什么要问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儿要不要坐他的车？可疑，太可疑了！我想，如果不是当时天还没完全黑，人比较多，他可能会把我直接拐了去了。

　　这之后，路痴的我又坐过了几次站，转了两趟车，追着公交车跑了一站，又再次因为没零钱向陌生人请求换钱（当然，对方也是白给我的），历经艰难，我在下了最终的一站后走了不久，遇到了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的母亲。

　　那时天已经黑了。妈妈问我这么晚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说我去给同学过生日，她又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吃了汉堡，还有其他好吃的。我坐在后座上，看着满天的星辰，泪水在眼里打转。

　　都说一个人的身上多多少少能展现出他身处的环境，大家都喜欢给我发好人卡，那可能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好人吧。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