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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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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西坠,天边的残红宛如血色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残阳穿过窗子的缝隙,映着宫室里女子不展的愁眉。
明漾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双杏眼透着疲意,平日里总是上扬着的唇角却再也勾不起分毫。明漾生得好看,肤如凝脂,笑若桃花,可此时面色却只透着憔悴的惨白,宛若落入泥中几近腐烂的半点桃白。
宫女的声音打破了大殿冰冷的沉寂,也打破了明漾心底最后一丝心存侥幸:“公主,御书房传来消息……说,说大殿下他……”
宫人支支吾吾不忍说下去。明漾手中的簪子不知何时已经刺进掌心,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掌心的金步摇血迹斑斑。
权势便那么好么?叫从前洒脱不羁的二哥变得面目狰狞,叫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自相残杀?
明漾不明白。
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手心还在流血,明漾却感觉不到痛意,将染血的簪子扔在一旁,便步履匆匆地朝着御书房走去。
明漾面色阴沉地来到御书房前,还不等宫人通报,便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守在门口的都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人了,心里都知明漾公主虽并非皇室血脉,却与新帝自幼一同长大,又有先皇金口玉言的赐婚,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谁也不敢拦。
明漾闯进御书房,一路畅通无阻,正与龙椅之上的人对上视线。
萧景陆的半张脸映着落日的余晖,脸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另半张脸则是隐没在暮色之中,晦暗到叫人看不真切。
见到明漾来了,他笑着朝明漾招手:“明漾来了?”
微弱的光下,萧景陆满手的血显得尤为刺眼。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叫人不由地锁起了眉。明漾低头一看,手中的纱灯映着萧景陆脚下血淋淋的尸首。
血肉模糊的身躯,唯有一张脸还依稀可辨。
“大哥!”
记忆里总是和颜悦色的大哥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遍体鳞伤。
“哐当——”
手中的纱灯倏忽坠地。
明漾胃里翻江倒海,一颗心猛烈地跳着,掌心已被细汗浸湿。
她顾不得其它,义无反顾地冲到大哥身边,脚下一软,双腿失了力气,蓦地跌倒在地。
她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她挪动双膝,朝着大哥一步步爬去。
却被一人伸手拦住。
明漾抬头望去,纱灯微弱的光映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眼,带着疏离的漠然。
是萧景宣。
算起来,还是她的七哥。
萧景宣向瘫在地上的明漾伸出了手:“公主节哀。”
明漾记得,这位七皇兄自幼在山上养病,三年前才回宫。七皇兄性子孤僻,回宫后总是独来独往。一向喜欢交朋友的明漾望而却步,颇为识相地与这位七皇兄保持着距离。
可她分明记得,七皇兄回宫时,与萧景陆并不对付。如今萧景陆登上皇位,残杀手足,他竟然还能好端端站在龙椅旁。
明漾被搀扶着站稳脚跟后,萧景宣倏忽之间收回手,仿佛刚才的善意从未发生。
萧景宣吩咐一旁的侍卫:“还不快些处理掉!”
而他自己则是退回到了龙椅后的阴影处,任凭暮色将他淹没。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明漾被宫女扶着不能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没有血色的唇与紧闭的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与二哥还有其他几个哥哥一同在御花园捉蛐蛐。
终究是不同了,什么都不同了。
明漾的呼吸已有些许紊乱,有一团麻布堵着心口似的,生疼生疼,叫人喘不过气。她的眼角已然沾上星星点点的泪光。
她蹙起眉头质问身着皇袍的萧景陆:“二、二哥……你怎么下得去手?”
龙椅之上的人站起身来,走到明漾身边,柔声道:“明漾,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
萧景陆走到明漾身边,明漾却颤抖地往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在发抖:“可他是大哥啊!你的亲兄弟!”
明漾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声音透着疲惫:“是不是有朝一日,二哥也要杀我?”
萧景陆笑了笑:“明漾,你与大哥走得近,朕不得不防。”
不得不防。一字一句落在明漾心间像是刀割血肉般刺痛。
昔日闲云野鹤的少年登上皇位后性情大变,眼中便只有权术与猜忌,再容不得其他了。
现在是大哥,下一个便是她了。只是她没料到,从前那般护着她的人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杀她。
萧景陆对着身后的内监摆了摆手,内监便端着酒壶酒盏递到了明漾面前。
萧景陆牵起她的手,星星点点的血迹沾上她桃红色衣袖:“明漾那么喜欢朕,定不忍心叫朕为难,对不对?”
字字诛心。
明漾被宫人钳制住双手,从前疼她的二哥此时此刻擒住她的下巴,像是不忍似的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无半分犹豫,他用酒樽撬开她的唇,将毒酒往她嘴里灌。
呛人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冰冷的毒酒浇得人心口发凉。
刹那间,明漾想起他曾经的承诺。
“二哥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明漾周全。”
可如今将她逼上绝路的,也正是他。
胃里烈火灼烧,血腥味从喉咙蔓延到唇齿间。
吐出的血是温热的,心却已如死灰。
那一日,她最爱的二哥登上皇位,等待她的不是皇后之位,是送她上路的毒酒一杯。
*
冬雪纷飞,刺骨的寒意似乎要渗入人的骨血。
黄泉碧落,竟也如同人间般寒冷吗?
明漾是被冻醒的,再睁开眼时头痛欲裂。马车的颠簸让她险些撞到车窗上,她吃力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却与对面坐着的人对上视线。
竟然是萧景宣。
明漾捂着疼痛欲裂的脑袋,才觉得这不是一场梦。
“我……没死?这是哪儿?”
萧景宣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明漾公主已经死了。”
明漾公主已经死了。明漾低下头,嘴角划过一抹自嘲的笑。
掌心的伤口已经被敷上药包扎好了,冰冰凉凉的草药味在鼻尖蔓延。
她曾经那样喜欢的二哥,是害她的罪魁祸首;而面前这个素无交集的孤僻之人,却是她天涯陌路时的救命恩人。
当真是……世事难料。
明漾记得,这位七皇兄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为什么救我?”
萧景宣扫了她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似是心虚又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在一切结束之前,不想亏欠于人罢了。”
明漾还没琢磨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便起身跳下了马车。
“天黑之前,马车会带着你出城,你自由了。”
沈明漾去了青蕴山,在山上住了一段时日。
原以为此生会一直如此平淡顺遂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外出采药时被一双手推入悬崖。
沈明漾坠崖之前看清了那人是萧景陆的心腹。
他终究还是找到这里了。
顿时天摇地晃,明漾的意识昏昏沉沉。短短一生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浮现,她看到了自己的前半生,看着自己一步步助纣为虐却不自知。
忽然眼前一黑,她便失去了意识。
一转眼,她的一缕残魂便到了京城。
她亲眼目睹萧景宣弑君,一场大火烧了金銮殿。
萧景陆死于萧景宣刀下,也葬身火海。
萧景陆这就……死了?
沈明漾继续看着,只见熊熊燃烧的大火也将萧景宣吞噬。
她看得清楚,他本是能走出火海的,最后却放弃了挣扎。
再接着,周遭只剩下没有尽头的黑暗。
前尘种种,皆为浮梦。残梦已断,终究烟消云散。
*
已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窗前的各色的花争奇斗艳,在日光下尽显生机。
晨光明媚,鸟语花香,微风钻进窗子缝隙,似是潜入谁的梦。
屋子里,袅袅紫烟从香炉里涌出,缓缓上升,淡淡的檀香在屋里弥漫。
再睁开眼,明漾发现自己回到了儿时的寝宫,在梦里后来被一场大火烧毁的琼华宫。
明漾用力地眨眨眼,再掐了一把脸,真真切切的痛意才让她确信这不是黄粱一梦。
“诶哟!哀家的宝贝外孙女终于醒过来了!”
久违的声音想起的刹那间,明漾睁大了眼睛望过去。
太后手捻佛珠,嘴上喃喃自语着“老天庇佑”之类的话。
“外祖母……”明漾看着两年不曾见到的外祖母,泪水霎时间奔涌而出,“外祖母!明漾好想你!”
明漾是太后养女嘉妤长公主的女儿,她爹曾是工部侍郎。明漾出生后没多久,爹娘在前往江南治水患途中不幸身亡,只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明漾。
太后心疼明漾,便将明漾接到宫中亲自抚养。
“诶哟,明漾怎么哭了?”太后心疼不已,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你这一病就是半个月,好不容易醒过来,别哭了嗷,流泪伤神。”
明漾这才意识到她回到了三年前,她大病初愈的时候。此时二皇子萧景陆还没登上皇位,在梦里救过她的萧景宣才刚回宫!
脑海中浮现前世种种,大哥的死,双手染血的二哥,冰凉的毒酒……
这一次,她定不能再助纣为虐,重蹈覆辙!
太后对一旁侍候的宫女吩咐道:“快去传老二过来!明漾醒了该想见他了!”
“不!”
明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明漾从前不是最喜欢跟在老二身后跑了吗?你舅舅有意给你们赐婚,只是哀家觉得老二太过纨绔些,满脑子都是吃喝玩乐,属实配不上哀家的宝贝明漾!”
太后口中明漾的舅舅自然是当今皇帝。皇帝是嘉妤长公主看着长大的。嘉妤死后,他封明漾为公主,对她百般疼爱。
所以明漾自幼在宫里长大,也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明漾不想嫁人,明漾只想好好陪着外祖母!”明漾将头靠在外祖母的肩膀上,外祖母身上淡淡的檀香让她分外安心,“外祖母,明漾只把二哥当作兄长,不想嫁给他。”
明漾被宠惯了,向来有话直说,尤其对亲近之人,从不弯弯绕绕。
太后点点头:“好好好,那哀家和皇帝好好说,定要为你挑个一表人才的好夫婿才是。”
有太后出面,明漾和萧景陆这辈子不会再被赐婚,也不会重蹈助纣为虐的覆辙。
只是……
以萧景陆上辈子的作风,一场腥风血雨恐怕正在酝酿之中。
为今之计,首先要远离这位深藏不露的二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