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对象显灵了》窸壬

34、你看到了吗（十六） 解脱

　　将对策局的事情安排好，祝黎都与森阳一同离开，坐上前往依霞寺的地铁。

　　工作日非正常通勤时间的地铁，而且还是开往郊区的，自是空空荡荡，祝黎都找了个位置坐下，森阳便挨着他坐在旁边，并散发出淡淡的鬼气，使得其他人本能地避开了这个位置。

　　其实森阳想把鬼气散播得更远点，让这节车厢内都只有他俩，但祝黎都劝阻了他，说这样太明显，影响不是很好，森阳才作罢。

　　【哎，要不是我死了，就能开车带你过去，哪里需要在这里坐地铁呢。】

　　尽管无人能打扰他俩的二人世界，但森阳还是更偏好一起躲在狭小的空间内，也方便情趣上来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像现在这样，碍于处在公共场合中，祝黎都几乎不会给出什么身体上的回应，让森阳觉得有些不满足。

　　【我有驾照，其实也能开。】

　　祝黎都念大学期间摆脱了自灭冲动后，也顺利地考下驾照，只是那个时候他和森阳的关系已经在不断升温，后者像个开屏的公孔雀般，试图把自己的百般优点展现出来，哪里舍得让祝黎都给他当司机。

　　到了后来两人结婚，森阳虽然将买的车都挂在祝黎都名下，但日常出行仍是由他来担任司机，还振振有词地说要是自己坐在副驾驶上没事干，一定会把持不住去骚扰祝黎都，搞不好就弄得车毁人亡，很危险很危险。

　　【现在也不行！先不说你多久没开，基本生疏了，还有你要是开车，你同事说不定会蹭你车，我绝对不能接受！】

　　森阳坚决地拒绝祝黎都的提议。

　　【哪辆车没被我们在里面搞过，我不能容忍有其他人的气息混进去！】

　　对于面不改色说出虎狼之辞的森阳，祝黎都虽然不至于脸红，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公众场合下他没法伸手去捂住爱人的嘴，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希望他别再说这些过于生猛的事实。

　　森阳大大方方地回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些许乐趣。

　　虽然大庭广众之下无法进行亲昵行为，但看到祝黎都被他逗弄后无法反击的模样后，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心底涌起，让他尝到另一种餍足感。

　　【如果……你真的想要私人空间的话，之后我可以进入阴界和你行动。我们一起通过血契打开的通路不会有其他存在来打扰。】

　　祝黎都身上的不自在感褪下去一些后，就根据森阳的需求，提出另一个可行的方法，这让森阳的表情立刻变亮。

　　【不过我仍算是生魂，不能在阴界路里逗留太久，时间只够和你在里面牵手散步之类的，更多的没办法做。】

　　森阳听闻有些许失望，不过总体来说他还是很满意这个提案的，当即拍板之后实践试试。

　　讲完夫夫间的私人问题，此行的正事才被摆到台面上。

　　【你之前说的“送行”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这边找不出一点相关的信息，看大表侄的表情，你应该不是第一回做这事了。】

　　虽然有前面的插科打诨，但这件事一直被森阳记挂在心上，就等着提出来。

　　【我生来便具有通达地府的能力，在做齐准备后，可以结清活人至今的因果，并依照阴魂条例对其进行奖惩判罚。在判决下达后，即使是生魂也无从抵抗，会被即刻剥离躯体，并由鬼差将其引入地府履行判决内容。一般被叫做‘天判’，但名头听上去有点吓人，便更多被叫做‘送行’。】

　　祝黎都没有藏着掖着，仔细地向森阳说明着。

　　【这名头确实不是一般的厉害，以人身行天道……】森阳忽地警觉起来。

　　【这事不会很伤你身体吧？】听起来威风的事，一般办起来都相当劳心费力，祝黎都的腿好才没多久，森阳可不想又让他伤到哪里。

　　【做准备会比较复杂，不过这个业明一手包办了，我只要执行仪式就行，所以还好，不会像以前那样费力气。】

　　在这事上可不能对森阳撒谎，祝黎都老实交待着。

　　【一般执行天判是为了结那些恶人恶果，因为鬼差会对他们有强制力，不必担心打死后会蹦出个鬼来继续作孽。所以主要费力气的地方，其实是将他们打趴下的过程。】

　　【但业明是心甘情愿接受的，所以他不会有抵抗行为。】

　　经由祝黎都一说，森阳也想通其中道理，脸色变得好看了些。

　　【不过还是免不了起冲突——还有一个陶蔻在呢。】

　　业明一旦生魂离体，他对于陶蔻的束缚便会全部消失。陶蔻已被禁锢十多年，神智趋近于无，只会本能地认为是祝黎都夺去了她爱人的性命，定会因此疯狂并试图杀死他。

　　【那先把陶蔻判了呢？】

　　祝黎都摇头。

　　【她的罪罚早已判清，只是业明将自己的功德用于保全她，才让她当初没被鬼差带走，而是得以滞留在阳界。若是先从她下手，都不需要鬼差出手，阴狱会直接出现，将她纳入其中，开始赎罪受罚。阴狱是个小千世界，若非同时落入，那失散就是必然的。业明不愿这样，他想要同陶蔻一道，因此必须先将他因果了结，引来鬼差，将他们一同带走。】

　　森阳皱起脸。【他的要求还怪多的。不过你们上次喝茶的时候居然有这么多暗语吗？我一点没听出来。】

　　【没啊，我们哪有什么暗语。】祝黎都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绿色聊天软件。

　　【他通过对策局的公众号管理人加了我，这些事都是我们聊的。】

　　森阳凑过来一看，一连串的60秒语音让他表情极为嫌弃，想着那老和尚在这点上还真是跟他的同龄人一致。祝黎都发的都是简短的文字回应，“好”“可以”“有点麻烦”之类的，跟他俩刚认识时的发消息风格一模一样。

　　【语音转文字看看，这语音条也太折磨人了。】

　　祝黎都对森阳露出苦笑，还没等森阳问他怎么了，就见他依言照做，然而转换中的标志转了半天，最终却显示“无法识别语音”。

　　【因为他的身边有陶蔻，她会干扰电波，正常播放的话可以听清在说什么，但是电子设备的智能会因干扰电波而无法识别。】

　　说着，祝黎都将手机的静音模式关闭，调出一点媒体音量进行播放，第一条是业明的客套招呼，即使被其他人听到也不打紧。

　　森阳听了听，虽然有些许的杂音，但确实能听清业明平静缓慢的声音。他耐不住听60秒，主动伸手按停了语音的播放，又拉到底，总共看到十几条60秒语音条，每条后面都没有红点，忍不住用看小可怜的眼神对着祝黎都。

　　【我的黎黎真是遭大罪了。】

　　祝黎都的笑容越发苦涩，这狗屎语音条还不能暂停不能跳，有时候一不小心走神，要确认前面一句话的内容得把整条语音重新听一遍，折磨王中王。

　　【不过他承诺会给好处，这是个交易，对我们来说并不亏。】

　　【那还行，他还是懂人情世故的嘛。】森阳并不在意业明给予的报酬是什么，有“祝黎都没吃亏”这件事就足够了。

　　【放心吧，那女鬼我来拦，你只管把老和尚安排明白就好。】

　　【不过要控制出力不把女鬼消灭，嘶，还真是有点难。】森阳又嘀咕着，为了手下留情而难得思考起战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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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一鬼到达依霞寺时，业明正站在门口等待着他们，寺院内部静悄悄的，竟是几乎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今日弟子们出门做法事，基本都不在寺中，留下的几位师弟已受过贫僧的交待，在一切结束前不会现身，两位行事大可放开手脚，不必有所顾忌。待两位离去后，师弟们会收拾贫僧的身后事，不必担心会有麻烦牵连到你们。”

　　大概是因为一切都将在今日有个真正的了结，业明眉目间的愁绪都少了许多，甚至在这把年纪展现出了点轻盈的活力。

　　陶蔻则仍是那副被束缚的模样，安静地飘荡在他的身侧，看上去除了形容有些许可怖，也算得上是温顺。

　　“那我可就当真了噢，你身边那位好歹也被你供养了那么些年，要留着力道还束手束脚，是挺麻烦的。”

　　之前还不清楚情况，森阳也没细看，这次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竟发现陶蔻已经有鬼王的水准了。

　　“森施主愿意帮忙是我们之幸，只要留着蔻姐儿一条命便好，不必担忧业缘纠缠。”

　　业明看着陶蔻，尽管嘴上说着客套的话，但眼底里还是流露出几分心疼。

　　森阳暗自撇嘴，想着老和尚毕竟会给他们报酬，说话也还算通情达理，决定还是以困住陶蔻为主，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再采取暴力点的手段。

　　他们来到寺庙后山前的空地，这里已被提前收拾好，地上有浅浅的阵法痕迹，正中间摆着一个大型的铸铁香炉，两根香立于其中尚未点燃。

　　森阳绕着看了一圈，确定没其他东西了才回来，开始和祝黎都私密通话。【他只准备了这么点东西？】

　　【有些东西他确实准备不来，得我自己动手。】

　　祝黎都拍拍森阳的手，表示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接着他的灵力延展而出，青金色的灵线飞速地编织构造，不一会儿，四样东西落在了四正方，分别是三股叉、手铐、火签以及虎牌，这四件样式古朴的刑具，无疑是地府将神持有使用的物件。

　　即使是森阳，在目睹到这四样东西成型时，也不禁反射性地战栗起来，不过很快意识到上面有祝黎都的气息后，他就乐呵呵地解除了警报，还有余裕上前去近距离观察。

　　倒是一直平静的陶蔻，此时却开始发出低沉颤抖的低吼，她打从骨子里畏惧这些法器。

　　“业明住持，请吧。”伸手抹去额头渗出的些许汗水，祝黎都招呼着业明，准备正式开始仪式。

　　业明颔首，踱步走到身处阵心的祝黎都对面，一掀袈裟，竟是直直地跪了下来。

　　“嘶。”森阳看着眼前的景象，怎么看怎么奇怪，但那两人倒是没有半点异样的神色。

　　祝黎都低垂着眼睛看着业明，目光冰冷无情，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青金色的灵力再度出现，这次却是化作结实的锁链，将跪下的业明四肢锁缚住，接着他闭上眼开始以奇妙的韵律低声吟唱，并在偌大的空地上走动。

　　森阳凝神细看，发现他在走的是天罡步，在特定位置落脚时会生成一汪极小的灵泉脉点，灵泉之水按着特定的路径缓慢蜿蜒，将浅淡的阵法痕迹填补完整。

　　不过对于祝黎都所吟唱的咒文，他就听不出什么门道来了，好在他也没心思刨根问底，八分的心思都在看祝黎都“跳大神”，余下的两分则分给了不太安分的陶蔻。

　　女鬼脸上的血泪已是斑驳交错，她拼命地扭动身子，身上正在逐渐黯淡的金色灵锁对她的约束力逐渐变小，最后终于在她的挣扎下碎裂。

　　“啊啊啊啊——！！！！”她发出了尖啸，鬼王级别的力量使得方才还晴好的天空一下子布满阴云。

　　但她并没有立刻发动袭击，而是无措地试图抓紧脱落的，正在消散的灵锁，可无论她怎么尝试，终究无法阻止它们的消散。

　　“呜呜、呜啊啊啊！！！”在灵锁全部消失的瞬间，她再次尖叫起来，声音里饱含着怨念和痛苦，不断溢出血泪的眼睛紧锁住祝黎都，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但她的攻击意图早就被森阳看在眼里，在她扑出的那一刻，森阳身上便弥漫出大片的黑雾，它们极为迅速而精准地将陶蔻抓住，阻止她的袭击。

　　“虽然能理解你现在脑子不清楚，但这不代表我会允许你动他。”

　　森阳面带微笑地靠近无法行动的陶蔻，女性鬼灵浑浊而怨憎的眼神集中到他身上，浓烈的煞气扑向他，显然将他也视作自己的敌人了。

　　“嘿，只是绑了你一下就要杀我，你的杀心也太重了吧？”

　　森阳对她摇头，又将目光移向还在执行仪式中的祝黎都。

　　“虽然你爱人被五花大绑，看上去怪可怜的，但我爱人帅啊，你不妨放平心态，去欣赏欣赏他呢？”

　　此话一出，森阳就感觉到来自女鬼的杀意更加深重，他浑不在意，只是否定了刚才自己说的话。

　　“也不行，你太关注他的话我会不高兴，算了，你还是看业明那个老家伙吧。”

　　陶蔻几乎要咬碎牙齿，她猛地喷出一大口血，飘落到黑雾上，发出腐蚀的嘶嘶声，这让她稍一用力便能挣脱束缚。

　　但刚得到自由还没有一秒，更加浓稠的黑雾再次将她束缚，森阳顺手从附近的供桌上拿来一颗又红又大的苹果，塞进了她的嘴里。

　　被苹果封住嘴的陶蔻狠瞪着他，没有手的辅助，加上黑雾对她能力的制约，她一时竟是吐不出也吞不进，真给他封锁住了。

　　“一次次把你绑起来我也费劲，你就消停点不好吗？”

　　执行仪式那边，业明的脸色越发苍白，身上的生机不断被削弱，死气逐渐笼罩他的命脉。但听到陶蔻发出的呜咽声，他还是忍不住蹙眉，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祝黎都则丝毫不为所动，此时的他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咒文，已然入神，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的动静，可以说是无防备至极，若是业明有异心，花点力气挣脱束缚后便能轻取他性命。

　　当然，业明也清楚，一旦他流露出一丁点杀气，森阳一定会将他和陶蔻一并碾碎，绝不留情。

　　“森施主他，是因你才变成这样的。”

　　业明喃喃着，反正死期将至，他唯一的倾听者此时无法听到他的言语，倒是方便他将那勘破的天机说一说。

　　“不死不休……呵呵，应是纵死不休吧。”

　　“人性锚点，尽系于汝身，纵使堕落邪念纠缠，也无法动摇。然而……”

　　“若汝离去，狂乱将浸染其心，即便倾尽祝福，也只遗恸哭诅咒，直至——”

　　还没等业明念叨完，森阳拖着被黑雾完全裹成茧的陶蔻，大剌剌走了过来。

　　“远远就看见你嘴巴在动，走近就听见个祝福诅咒的，你不会在对他动坏心思吧？”

　　业明的眼睛转向他，眼里含着一如既往的悲悯。

　　“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二位是我与蔻姐儿的恩人，贫僧断不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森阳也只是随口一问，业明没有一点敌意，他是再清楚不过的，至于业明的话语内容，他并不怎么感兴趣，问不出来也不要紧。

　　“你对象就跟条泥鳅似的，没什么威胁，就是滑不溜手，总能想法子从我这里跑出来。”

　　他说着，将陶蔻挣扎出来的手一把塞回去，又唤出更多黑雾将茧封严实。

　　“森施主是不愿伤到她，才屡屡留手，贫僧代蔻姐儿谢过你，没有让她遭受太多痛苦。”

　　业明温和地向他低头致谢，他已经面若金纸，魂灵很快就将脱离身体的束缚。

　　“基本的绅士风度我还是有的，你们虽然做错了事，但反正和我们关系不大，审判下达后你们自会去赎罪，犯不着对你们这么严苛。”

　　森阳蹲在业明的身边，捧着脸看着仍在执行仪式的祝黎都，面部表情一下子柔和许多。

　　“只要不事关祝施主，森施主还是很理智的。”

　　“那不是废话么，我又不是什么情绪不稳定的疯子。”森阳理所当然地说着。

　　“……森施主觉得，自己现在与生前有差别吗？”

　　略有些踌躇，业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是指能力上的，是指心态上的。”

　　森阳仍然望着祝黎都，他也知道现在的祝黎都听不到自己所说的话。

　　“并没有，无论是黎黎还是我都很清楚，我只是一点也不再藏了而已。”

　　“我已经死了。”他冷静地说着。“如果我就此放手，安心进入轮回，那祝黎都终究会有走出伤痛，迎接新生活的一天吧。他也许永远会为我留着一个位置，但……”

　　“但我不能接受，我不会允许他的幸福和未来与我无关。”

　　森阳的语气非常平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偏执。

　　“他是我求来的奇迹，如果我放开手，他就会永远地消失，再不会是‘我的’黎黎。所以我绝不放手，就算是他的要求。”

　　业明闻言颤巍巍地伸出手，双手合十，低头像是在虔诚祈祷。“贫僧愿你们能有一个满意的结局。”

　　森阳“嘿嘿”一笑，骤然褪去刚才的晦暗阴沉，变回平常的那副模样。“借你吉言。”

　　“对了，知道你挂心孙家和葛家小孩的事，他俩啊——”

　　将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得知孙铎最终将在葛深明的诱导下释怀心结，不再困在过往的梦魇当中，业明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祝黎都在此时停下脚步，也不再念动咒文，他睁开眼睛，被浓郁灵力染成青金色的眼珠正缓缓变回平常的黑褐色。

　　“阿弥陀佛……”

　　业明念出此世最后一声佛号，闭上眼睛，溘然长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