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你看到了吗(十四) 童年已逝 ...
-
当他们重新在会议室汇合,祝黎都注意到除了十队的人以外,其他队也都派遣了代表过来,使得本来就不算空旷的会议室更加满满当当。
就当做让他们涨涨见识也好,祝黎都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并不放过他们。
“其他的参观队伍之后要交一份观后感悟给我,别忘了。”
其实祝黎都知道他们很难悟出点东西,但总觉得自己像被围观的猴子一样不太爽,所以还是得讨回来点什么。
特灵队的成员早就习惯祝黎都的做派,并且他们这好歹也算是个政府机关,写这些东西还是能够信手拈来的。
以细针钉着的符咒整齐地散落到地面,将坐在椅子上的花轻山以及站立着的祝黎都包围起来,形成了一条明显的隔离带。
有人试图辨别符咒的内容,但还没辨识到一半,就立刻感受到头晕目眩——根据祝黎都教过他们的,这是大脑无法承载超出目前理解的知识时,做出的本能回避反应,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移开视线,不要尝试去强行理解。
虽然悟性总是被祝黎都嫌弃,但他们的记性还不错,也不叛逆,纷纷老实地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探索对他们来说难度过高的知识。
祝黎都站在花轻山面前,灵力化作青金色的丝线,从他的指尖漫出,悠悠地飘荡在他身侧。
花轻山则已经闭上眼,呼吸声都轻微得几不可闻,他主动将自我意识潜游到深层,方便祝黎都进行操作。
不过青年注视着少年,并没有急于展开下一步行动。
对于周遭的人来说,先是感到会议室内的空气温度骤降,下一秒,笼罩着苍白斗篷的庞大鬼影现身于祝黎都身后。
特灵队的人都是震惊加好奇,孙铎则想起刚才这只鬼灵对自己的绝对压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鬼灵弯下腰,将自己的耳朵伸到祝黎都的唇边,一副听取他低声命令的模样。他脸上白色的面纱遵循着重力的规则飘动,但愣是没人能够生出好奇心,去窥探那面纱下的真容,即便额头上那只横着的巨大眼睛自始至终未向他们瞥来一眼,他们也能察觉到无处不在的视线。
祝黎都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然而鬼灵却像是已经收到指令,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抬起骨手,迅速地将额头上的眼睛挖了下来,动作快得众人看到在他托着滴落着血珠的眼球后,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看他额头上的眼睛现状,却对上了完好无损漆黑深沉的额之眼,几个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差点摔下椅子,惊叫出声。
祝黎都只是看着森阳的恶作剧——实际上挖眼只是森阳一时兴起吓唬人的假动作,他假借着这个动作在手中凝聚了一颗灵目,故意塑造得血迹斑斑,好使自己的恶作剧更加逼真。
看到不少人都被吓得人仰马翻,他表面看来仍是那个森然寂静的鬼灵,实际上已经很是欢快地在祝黎都脑海里嘎嘎笑着,乐呵得不行。
【他们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啊,只是挖个眼而已,怎么就给吓到了!】
森阳还有些意犹未尽,毕竟这样合规吓人的机会不多,他也是心血来潮才这么做的。
【毕竟他们主要负责的都是事后处理,而且你还打了一手猝不及防。】
森阳“啧啧”几声,收敛起玩心开始正经协助祝黎都处理正事。他手中的灵目飘起,毫无阻碍地融入花轻山的心口,同时祝黎都闭上眼,关闭□□视觉,通过血契链接森阳的视觉,于是花轻山的体内对他一览无余,包括少年的灵魂脉络。
“大表侄这身体挺健康的嘛,内脏都很鲜活。”
森阳评价着,语气随意地像在点评菜市场案板上的猪肉。
祝黎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下,随即聚集起注意力,根据花轻山的魂脉,操作指尖的青金色灵线,编织起唤魂术式。
从其他人的视角看来,只能看到青金色的灵线近乎狂乱地涌动,在瞬间编织出繁杂无解的符文纹样,这些对他们来说仍是难度过高的知识,仅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烙下一瞬后便被遗忘具体模样。
被锻炼出较强第六感的,则能额外捕捉到轻微的低语声,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悲悯而鬼魅,再是凝神细听也无法分辨具体内容,反而耳朵内部犹如针扎般疼痛。
大约十分钟后,私语声渐歇,同时祝黎都睁开眼起身,使得花轻山的模样展现在众人面前。
少年也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原本活泼野性的气质一扫而空,变得孤僻冷淡,尤其是那双眼睛,纯澈而又深沉。
他默默地扫过在场的人,视线的最终落点,停留在了孙铎身上。
然后,他抿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你好,小铎,你好。”
孙铎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极为急促,眼眶也因为这阔别多年的特殊打招呼方式而变红,他快步走上前,俯下身紧紧拥抱住坐着的少年。
“明明……真的是你……”
葛深明没有回抱孙铎,只是乖巧地等待他恢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激动的孙铎终于缓过神来,松开自己的拥抱,但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葛深明的脸。
“事情的大概我都知道了,你想要问我什么呢?”
葛深明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他知道自己被唤醒的原因,只想速战速决。
孙铎垂下眼,露出有点苦涩的笑容,终于问出那个等待了十五年的问题。
“那天,你究竟为什么要和我换魂?”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已经有所预料,森阳也说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我猜葛深明肯定会说,‘因为你是我好朋友,我想你活下去呀’这种友谊地久天长的话,哎,小朋友就是这么纯真。】
森阳一副看破真相的模样,很是得意洋洋。
【那倒不一定,我觉得他会说些更实际的答案。】祝黎都则是有自己的见解。
“哦,换的原因?我想想……”
葛深明花了一些时间,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此现在需要努力思考才能回忆起当时的动机
“噢,想起来了。你那天和我说完早上播的《孤胆小子》剧情后,一直念叨说很期待第二天的大决战剧情。”
“所以我想,那天晚上你要是死了的话,第二天就看不到了。”
《孤胆小子》是十五年前非常流行的动画特摄片,森阳当时上初中,还记得自己班上的很多同学都热烈讨论剧情,自己也在闲暇之余看过几集。
祝黎都则是完全不知道,毕竟他的少年时期过得跟动画特摄剧情差不多,天黑的时候阴间业务更是忙得这半大小子焦头烂额。
葛深明说出的这个理由,让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因为这个理由实在是……
“就……因为这个?”孙铎不敢置信地问。
葛深明点头。“对啊,那时没机会,现在正好——”
“小铎,大决战剧情好看吗?”
森阳啧啧称奇。【黎黎,这葛深明小朋友是不是缺根筋啊?】
祝黎都:【还行,跟花轻山差不多,不愧是前世今生。】
不同于夫夫俩还有闲情评头论足,听到葛深明这个问题的孙铎像是到达临界点,骤然豹变。
“你因为这种根本无所谓,甚至你自己都想不起来的理由,就费了那么大功夫让我活下来?!别开玩笑了葛深明!!”
孙铎咬紧牙,目眦欲裂,面庞近乎狰狞。
面对激动无比的孙铎,葛深明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可是小铎,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不是知道吗?”
“……”方才还万分激动的孙铎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凝视着葛深明的脸,声音又变得温和起来,短时间内极大的情绪变化让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带上了警惕和戒备。
但孙铎早已顾不上旁人的眼光,只是专注地盯着葛深明。
“我没看大决战剧情,因为我想着早点出门,到家里去找你,然后一定要拉着你一起看看,说不定你也会感兴趣。”
“然后我就和外婆一起发现了你们……你们的尸体。”
“我之后再也没看过《孤胆小子》了,明明。甚至如果不是你这次提到,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这个。”
孙铎的声音平稳无波,但众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孩童破碎的无助与慌乱。
而葛深明对此的感想——
“好可惜,你那时候超级喜欢《孤胆小子》的。”
仅此而已。
孙铎:“一切都会变的,我都长这么大了,很多地方都变了。”
葛深明:“但你还没走出过去的阴影,我知道你的本性,但你却时刻伪装着,只为扮演一个脱离自闭倾向的‘我’。”
孙铎沉默了。
【我错了,他不是缺根筋的问题,他根本是有情感障碍吧?】森阳都开始觉得孙铎可怜了。
一直望着孙铎的葛深明突然朝森阳的方向瞥去一眼,弄得森阳皱起眉。
【他不会强到能听到我们的私密通话吧?】
【那不至于,他应该只是出于第六感察觉到而已。】在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祝黎都还是很较真的。
【我们的血契是刻印在彼此灵魂上的,无人能够介入你和我之中。】
这话实在太合森阳心意,以至于祝黎都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脑海里总是会响起幸福的偷笑声。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森阳的私下嘀咕,又或许是自己若有所思,葛深明在说完那句阴影后停顿片刻,又开口了。
“还是说,你很介意吗?”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孙铎则是茫然地看着葛深明,显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被自己一直可怜的人给救了,你很介意,很不甘心,所以才装作可怜的我仍然活着,而那个勇敢开朗的孙铎已经死去了吗?”
这句话让孙铎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他的眼神近乎惶恐,像是被窥破秘密一般。
【看来是被葛深明说中了,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可怜葛深明。】
森阳有些费解,不同于他父母对他的情况,葛深明家境优越,父母兄姊和睦,也是真的都很疼爱他,换做是年纪还很小的森阳知道,指不定都会羡慕他。
【很简单,因为葛深明那种接近自闭的状态基本交不到朋友。在他们那个年纪,小孩都是抱团玩的。葛深明在其中会显得格格不入,对于是个开朗小孩的孙铎来说,肯定会觉得他可怜。】
因为有过类似经历,所以祝黎都颇有心得。
后面的不必他说,森阳也能大致猜到。
当时的孙铎以近乎执着的毅力,成功与葛深明交上朋友。
出于孩童幼稚的虚荣感——“你谁都不理,只把我当作例外,说明我很特殊”,以及纯洁的怜悯心——“我有很多朋友,你却只有我这个朋友,你太可怜了,所以我要陪着你玩”,他会不自觉地带上些许俯视感去与葛深明相处。
这其实无可厚非,人与人之间交往,总是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的,情绪价值也包括在内。
葛深明本人说出这话只是在纯粹讲述事实,但不妨碍此时精神不安定的孙铎因此被引爆。
孙铎:“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被你救了!所以我有义务代替你活下去!!”
葛深明:“谁要求你的义务?我吗,还是我的父母哥姐?”
孙铎:“爸爸妈、不,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根本不知道换魂的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虽然换魂是临时起意,并没告诉他们,但他们知道现在活着的并不是‘我’。”葛深明淡淡地抛出一个炸弹。
“他们知道我的自灭冲动,也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帮我化解,但最终都失败,只能接受我终将早早离去的事实。”
“而‘我’却一直没有逝去,时间一久,再加上你与我之间的差异,他们总能察觉到异样,并最终得出正确结论。”
“……所以那个时候,他们私下里说,‘即使活成孙铎也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孙铎喃喃着,一切过往的疑点被解开。
年纪尚幼的他即使下定决心要去扮演“葛深明”,也没有那般天衣无缝的演技,然而葛家人在经过挣扎后,最终决定接纳原本的他,只是被他无意识地拒绝了。
葛深明:“你活了下来,他们则看见了儿子和弟弟长大的模样。而我虽然有点遗憾你没有看大决战的剧情,但还是挺开心的。”
葛深明:“没有人赋予你义务,你只是在惩罚自己,逼自己活成我的样子,并追寻我的影子。”
孙铎难以置信地看着葛深明,声音干涩。“所以你想说我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是我在自讨苦吃吗?!”
葛深明摇头,少年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些许柔软的友爱。“我不会否定你的过往,无论如何它都支撑你活了下来。只是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还没对我说?”
孙铎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如回忆般开始叙说。
“我其实早就知道爸爸妈妈的不对劲了,妈妈她在悄悄地告别,爸爸他在犹豫,但也说过或许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我都知道的。”
“和你一起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需要我的陪伴,我将这当成自己每天必须去做的事情……当作自己的精神支柱。”
因此当葛深明与他换魂,并和孙家父母共同逝去后,孙铎就因亲人好友离去,以及自己的精神支柱倒塌而发狂了。
他试图将自己活成葛深明,以这种方式欺骗自己他还活着,但显然没有成功,否则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无法改变自己内心深处的身份认同后,孙铎有了新的目标,即呼唤葛深明的残魂,知晓他救自己的理由。
他本以为追寻到答案之后自己就会满足,然而真正得到后,他却更觉痛苦,这时他才意识到——
“我只是围绕着你,在给自己设立目标而已,当我成功,和你说话的时候,我既高兴,又非常地害怕。”
“明明,我真的好怕。这是仅此一次的奇迹,当你再度离开,我该以什么为目标?”
他的泪水布满面颊,目光闪烁,一如童年时那个活泼的小孩犯了错后,满怀希望地求助他内敛又稳重的最好朋友那般。
葛深明却是温和地笑了,他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了起来。
花轻山虽然还在生长期,但身高已经超出了他那个年纪的平均水平,所以他只需踮起脚再稍一抬手,就能摸到孙铎的头顶。
“小铎,你已经成功地完成与我有关的所有任务,不需要再以此为目标了。”
他的声音飘忽而空灵,钻入孙铎的脑袋,让他不自觉地产生认同感。
祝黎都敏锐地察觉到葛深明语调的奇异之处,立刻和森阳交换信息。
【真不可思议,他居然还会使用言灵暗示,这可是花轻山还不会的术法。】
森阳“哦?”了一声,飞速在脑海中的资料库中搜寻言灵暗示的相关资料。
【这个暗示有点鸡肋啊,要求被暗示者必须对施术者有强烈的信赖,而且效果也不是很强,不可能使人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改变。】
森阳不太看得上这个难度不小,但不太实用的术法。
【那种剧变得是意识操纵了,稍不慎就会引来天谴,不好乱用。再说了,虽然在平常挺鸡肋,但在当下,这是最适合的了。】
如果是祝黎都对森阳使用,就算无法让森阳停止爱他,起码也能减轻一下他沉重的执念,至少不会轻易发狂。
选择使用这个术法的葛深明再清楚不过,孙铎十多年的痛苦挣扎绝不是这一次的对谈能够解决的,他甚至已经习惯生命中的这份折磨,不愿主动脱离。若是强行在此时全部剥离,想必会使他再度崩溃。
那么就是用暗示吧,让他的思想中出现一个小小的偏移,在时间的积累下,完成对现状的突破。
“与我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小铎。你之所以这么遗憾——”
“是因为我爽约,没有在第二天和你碰面,也没有和你正式地道别。”
孙铎的眼神涣散片刻,期间仍然泪水涟涟。青年咬着嘴唇,认真倾听着葛深明的一字一句。
“对不起,小铎,没有在第二天还有以后和你一起玩。”
“以及……”
“拜拜,小铎,祝你有开心的一天,拜拜。”
“————”
孙铎用力抱住葛深明,压抑许久的痛哭声终于在会议室中响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固守在童年约定地点的孩子,无论是否出于自愿,他都已经迈出了离开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