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对象显灵了》窸壬

3、阴魂不散（三）

　　“谢谢您的好意，我没有这方面的考虑，请不要再提这种事了。”为了整个面馆里的群众生命安全，祝黎都也顾不得礼貌的问题，冷着脸非常严肃地拒绝了蒋阿姨的好心提议，快步走出面馆。
　　蒋阿姨看着他几乎可以说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并没有因为刚才被驳了面子而生气，只是怪可惜地叹息：“是我太着急了，光见着小祝伤心就想着给他排解下，却忘了那俩孩子感情那么好。唉，瞧他就跑得这么急，像有鬼在后面撵似的。”
　　面馆叶老板搭着她的话。“他有点情绪也正常，他俩都那么重感情，平时好得谁不羡慕啊？一时半会儿肯定走不出来的，哪来的心思想你说的那些事儿。不过蒋姐你也别愁，小祝脾气好，不会为你顺口说的话生大气的。”
　　被街坊邻居夸赞脾气的祝黎都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家的，原本晴朗的天气在他跑到半途时就下起了雷雨，路人全都惊慌失措地在招牌屋檐底下躲雨，他一个撑着黑伞的人倒是不受阻碍，拼命地在街道上奔跑，宛如背着一个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炸弹。
　　回到家里，他才刚关上门并把伞收起来，就见森阳以鬼灵之躯穿过他的身体，给全身带来了一瞬冰冷刺骨感。然后鬼灵悬浮到了他的面前，尽管现在还是个无脸鬼，但他几乎能想象到森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恶狠狠的，宛如被抢夺走猎物的野兽，狰狞而凶戾，残忍却又美丽。
　　“你要谈个新对象？”“没有。”
　　“你想谈个新对象？”“不想。”
　　“你肯谈个新对象？”“不肯。”
　　外面的风雨雷声愈加暴烈，像是要把地上的人掀起来一样猛烈。
　　祝黎都定定地注视着森阳，眼里是一望就可见底的真诚。
　　“我向你保证，我一点这样的心思都没有，阿阳。”他向森阳靠近一步，正打算伸手牵住他，却见森阳的身影一动，抢先一步猛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次森阳没有再掐住他的脖子，双手成爪大力捏住了祝黎都的肩膀，后者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骼被挤压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你现在是这样说的。”森阳阴恻恻地出声。“但是以后呢？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呢？你也会依然如此，保证爱着我，不另寻新欢吗？”
　　“……”祝黎都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垂下眼思考着，这种犹豫不定的态度显然惹怒了森阳。
　　“你连骗骗我都不肯？”森阳的下半张脸淌过血泪。“你明知道你那样说我就会信，我叫你来骗我你听到没有，祝黎都？！”
　　“嘶……”肩膀传来的痛楚让祝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除此之外他依然抿着唇，不发一言。
　　“给我说话！”森阳更加狂乱，他的指甲只有一点，但因为使用的力度过大，已经完全刺破了祝黎都的肩膀，戳进了肉里，再用力几分，森阳的手指就会抠破祝黎都的肩膀，给他留下几个血洞。
　　森阳的极端情绪已经完全被刺激了起来，再不说点什么，他真的会被恶念驱使，对祝黎都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不能完全保证未来，所以我无法给你这样的承诺，森阳。”祝黎都终于低声开口。“就像你会相信我的每一句话一样，在这种事上，我不想欺骗你半分。”
　　“我只想用我的行动来向你证明。”
　　几乎要将人穿透的灼热视线投射在祝黎都的脸上，紧掐着他的手却慢慢放松了下来，往下滑去，最后握住了他的左手。森阳冰冷的手指摩挲着那枚他们一起挑选的结婚戒指，接着用力将环戒往手指根部推去，它紧紧勒着手指肉，像是要嵌进去一般。
　　“……算了，我早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森阳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见刚才的歇斯底里，他拉着祝黎都来到沙发边坐下。“让我看看你肩膀，刚才我没控制好自己，肯定留伤了。”
　　在过往的生活中，他们也有过类似的摩擦，一旦祝黎都不能给出自己绝对的保证，森阳就会采取一些措施来确保“实现”。这种情况不多，但每次森阳一定能够得偿所愿，只不过许多过程，着实难以用“好”来一言以蔽之。
　　但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森阳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也几乎绝迹，他的性情向平和靠拢，越发像祝黎都。
　　但在森阳成为鬼灵之后，原本能够被他以人类的理智和安全感压制的负面情绪便极易失控，尤其是在不稳定的初期阶段，一句话很有可能就将森阳引爆。
　　总之，祝黎都心里暗自多了几分警觉，现在的森阳极有可能采取比生前过激得多的手段，他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问题，但绝不能让森阳的行为波及到周边的人。
　　这些念头只在祝黎都的脑中迅速地过了一遍，现实中他老实地听从森阳的话，将上衣褪掉，露出了结实的上身。
　　“这看上去好严重啊……”森阳此时也没有多少心情去乱摸爱人的身体，只是忧虑地用手指轻抚他肩膀完好的区域。“对不起黎黎，是不是很痛？”
　　“有点，但没你想得那么夸张。”祝黎都侧头难以看清自己肩膀上的痕迹，正想起身走到客厅的全身镜前，却见森阳单手成爪，往这个方向一抓，可移动的全身镜就滑到了祝黎都面前。
　　祝黎都被森阳这手给惊到，扭头诧异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感觉我好像能做到，就试了试，没想到还真行。”森阳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骄傲。
　　“真厉害。”祝黎都夸赞了他一句，然后去观察镜中自己的肩膀。
　　受到森阳力量的影响，原本普通的镜子也能暂时映出鬼灵留下的痕迹了。
　　在祝黎都的左右肩膀上，各有一个紫到发黑的手印烙于他的皮肉，但在这之上，更令人在意的是那手印还散发出了淡淡的黑色鬼气，远远看上去像是祝黎都的肩膀在冒烟。
　　“这不太对劲。”祝黎都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将指尖抵上去，比起周边无损的皮肤，受伤的部位温度要低很多，就像一块被放进热奶茶里的冰块。
　　森阳忧心忡忡地将手虚悬在自己爱人的肩膀上。“这该怎么治？活血化瘀的药膏什么的有用吗？”
　　祝黎都摇了摇头：“得等鬼气消失之后才会慢慢开始自我修复。只要鬼气仍然缠绕着受伤处，它就无法痊愈。”
　　“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处理吗？”这伤处在森阳眼里越来越可怖，虽然生前他和祝黎都偶尔会意外把对方伤到躺医院里，可那些都是无心之举，和这次他的失控伤害性质完全不一样。
　　“别担心，根据鬼气的浓度来看，几天就会好了。”安抚着森阳，祝黎都正想把衣服穿回去，却在森阳的制止下只能穿一半，小腹暴露在空气中，森阳一边忧愁万分，一边极不老实地用手在祝黎都的小腹上滑来滑去，时不时蹭过他肚脐上方银光闪闪的镶钻脐钉。
　　早就习惯了森阳爱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毛病，祝黎都很自然地纵容了他的行为，且丝毫没被影响自己的思绪。“我现在更在意的还是你的问题，你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强了吗？”
　　对自身虚实的熟练操控，以及隔空取物的能力，这些对于天赋异禀的鬼灵来说也不算难掌握。但是极端情绪下甚至能够影响天气，使其变化，这可绝非一般的鬼灵所能做到的。
　　“我吗？”森阳思考了一下，手指勾勒着祝黎都腹肌的形状。“我想起件事，可能和我能力这么强有关！”
　　祝黎都示意他接着往下说，森阳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开始利索地解自己的扣子。祝黎都一惊，一句“现在不行”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森阳脱衣的速度极快，未等祝黎都出声就已经把最外层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
　　现在正是秋季，大多数人都穿上了长袖的衣服，森阳也不例外，他去世的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休闲衬衫，现在化为了鬼灵，默认穿的也是这件，后面他要是有心情了，还可以运用鬼灵的力量自由变换自己的形态，衣物自然也囊括在其内。
　　祝黎都还算冷静的表情在看到衬衫下的内搭后产生了龟裂。
　　在那件版型极其衬托森阳胸挺腰细身材的黑色衬衫下，是一件红色的老头背心。祝黎都头痛地想起，森阳遭遇意外的那天，自己好像确实忘记给森阳挑选内搭了。
　　“不是都说人穿着红衣死去会成为厉鬼吗？你说我这么厉害有没有可能和这红背心有关？”森阳兴奋地扯着那件红背心，觉得自己的思路完全没问题。
　　“……我觉得应该不是。红衣厉鬼一般指身穿红嫁衣或红裙的，有服装类型限制，而且死去的时候必然是满含怨气的。”祝黎都把自己的视线从森阳的身上挪开，以防自己被那红背心刺激得大脑宕机。“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过红背心厉鬼或者红秋衣厉鬼。”
　　让人萌生初恋感的脸、让人保持热恋感的性格，以及让人产生失恋感的穿搭品味，集恋爱完整过程的聚合体，就是森阳。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也许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之类的？”森阳重新把衬衫扣子扣上，他显然发现了祝黎都表情上的不适。虽说祝黎都不会对他擅自的穿搭指指点点，只会自己憋着，但是森阳还是不乐见祝黎都难受的。
　　听到这话，祝黎都表情复杂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
　　那一眼里蕴含的情感很多很杂，森阳还来不及仔细辨认，祝黎都浓密的睫毛就将其全部掩盖住了。不过森阳从不是那种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的类型，他立马飘到了祝黎都旁边：“你刚在想什么？”
　　“在想你到底有多爱我。”祝黎都坦诚地说。
　　“当然是爱到变鬼都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喽。”森阳笑嘻嘻地搂住了祝黎都的脖子，用自己缺失了上唇的嘴唇亲了亲他。
　　结婚快五年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地将爱挂在嘴上。
　　“不过你可别想这么蒙混过去，你刚才肯定还在想别的什么事，快说！”长年的相伴，也意味着他们对彼此的所思所想可谓了如指掌，森阳很确定祝黎都还瞒着什么事。
　　“我在想好像忽略了鳝丝面。”祝黎都指了指放在茶几上完好无损的面条。他打开来检查了一下，还好是干湿分开打包的，还没有坨掉。
　　“差点就忘了，你打包鳝丝面回来干嘛？”祝黎都拨弄着打包袋，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在馋鳝丝面。“还要老板按照我的口味做，你不是吃不得这么重的口味么？”
　　“嗯，所以这是给你吃的。”祝黎都去了厨房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双筷子和一个面碗。
　　森阳注意到这并不是他们平时用的筷子，他很确信自己从没有在餐具柜里见过。它通体玫红，筷体部分透亮，反射着有些诡异的光。祝黎都拿着它靠近的时候，森阳还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就像是墓地里常能闻到的香烛味道。那面碗他此前也从未在自家碗柜里见过，纯白的碗身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暗红“寿”字，看着有些死寂的森然。
　　还没等他问出口，就见祝黎都将面和面汤从袋子里倒进碗里，紧接着把那双筷子直直地插进了鳝丝面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下就找到平衡点的，当他松开手的时候，那两根筷子仍然直立在面碗中。做完这些，祝黎都抬头看向森阳，招了招手。
　　“可以了，过来吃吧，不用保持实体化。”
　　森阳依言解除了实体化，将信将疑地来到了面碗旁边，还没等他向碗伸出手，桌上的鳝丝面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而他的手中则出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鳝丝面。即使他不进行实体化，也能直接拿住这碗面。
　　“这？！”森阳低头瞧瞧自己手中的面，用自己目前不存在的鼻子闻了闻，轻易地嗅到了自己熟悉的香味。
　　“我知道你好奇，但你先吃，这个‘供奉’是有时间限制的。”祝黎都在桌边坐下，森阳立马捧着碗挨着他也坐下了。
　　听着森阳开始大声吸溜面条的声音，祝黎都别过脸去。看着只有半个头的鬼进食还是有点太超过，他目前还承受不了这样的猎奇景象，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露出了这几天里难得的笑容。
　　“这种简易的供奉可以为你补充一些阴气，虽然无法和你在阴界得到的补充相提并论，但好歹聊胜于无。”等到森阳将鳝丝面解决完毕，祝黎都开始向他解释。
　　“你懂得未免也太多了，黎黎。”以极快的速度解决完鳝丝面后，仗着自己是没有实际重量的鬼，森阳跨坐在祝黎都的膝盖上和他聊天。“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你大学读的民俗学，也会讲到这些吗？”
　　“民俗学里确实有些相关的内容。”祝黎都毫不迟疑地点头。“不过多数知识只是因为我自己有点兴趣，恰好家里也有些相关的书籍，所以看着学了学，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几句。“可能是我的自学能力比较强，倒是有不少人来请教过我。”
　　“你可从来没告诉我这些，我直到现在才知道！”森阳真正在意的还是这点。
　　“你忘了？还在交往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几次类似的事情，结果每次都是你给我上思想教育课，叫我要破除迷信。”把民俗怪谈一转科学思想课是森阳的拿手好戏，次数多了之后祝黎都也就知道他听不进去这些，不再有所提及。
　　森阳的身体僵了僵，看来是在祝黎都的提醒下想起了他所说的事。“我也是死了才知道真有鬼这回事的嘛……生前没有经历，当然很难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在祝黎都的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扯着自己丈夫手腕晃了晃来示弱。“是我以前不对，不该自以为是，不信你的。”
　　祝黎都拍了拍他的背，摇头：“阿阳以前不敬鬼神敬苍生，那样就挺好的。”
　　普通人对鬼神之事通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是祝黎都这么多年以来的经验。
　　在这之后，森阳用祝黎都的手机在外卖软件下单了一批食材，做了一顿晚饭，祝黎都则在晚饭时间依然使用“供奉”的法子，让森阳吃到了土豆炖牛腩、清炒时蔬以及一碗饭。
　　一人一鬼在晚饭后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像他们平时那样，不过无论哪一方都没有提起鬼灵相关的事情，内容都是最寻常的小事，直到时间来到十点半，祝黎都平时睡觉的点。
　　关上灯的卧室几乎一片漆黑，祝黎都躺在大床上，很快就感觉到森阳冰冷的身体逐渐靠近。不过不同于白天时黏糊紧缠的样子，他只是将手凑过去，用自己的手指勾了勾爱人温热的手指，而后就不再动弹了。
　　祝黎都反客为主，牵住了森阳的手，将他揽入怀中后才闭上眼睛。
　　“晚安。”

　　凌晨零点，祝黎都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整个卧室里都没有森阳的气息。
　　祝黎都并没有因此而惊慌，他慢条斯理地在床边摸索到自己的拖鞋穿上，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准备妥当后，他挪步走到了客厅。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但在卧室的时候周边一切都很安静，走进客厅后，就能听到有些浑浊的铃铛声在接连不断地响起，像是铃铛一直被外力刻意地拨动震响一般。
　　事实上，的确有“人”在不断地冲撞铃铛。
　　接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祝黎都温和地出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夜半三更，阴阳更替，厉鬼出行，游走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