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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看到了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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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助理抱着打印好的文件进来时,祝黎都正慢条斯理地收拾折叠椅,她稍作停顿,然后开始报告。
“距现在的十五年前,毗邻谈城的峮市发生一起令人惋惜的事件。”
事件的内容就和祝黎都梦境中一模一样,精神失常的女子迷晕丈夫和儿子后举刀自杀,随后泄露的煤气夺走了两人的生命。
案件的细节,包括女人身上的伤痕详情,也与祝黎都在梦境所见没有偏差。
“案件的第一发现人是儿子孙铎的外婆和他的同龄朋友葛深明。当时正值暑假,两个孩子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他敲门发现无人应答也并未离开,稍等一会儿后碰上来送蔬菜的外婆,她持有备用钥匙,开门后便发现案情。”
“两人的尖叫声吸引到路过邻居的注意力,邻居发现情况后当即拨打了警察局和医院的电话。”
说到这里,谢助理稍作停顿,翻页后继续陈述。
“二者都受到很大的精神刺激,老人在一年之内身体极速衰弱,很快就离世了。那个孩子则是整个人都性情大变,甚至会把自己和死去的朋友搞混,被他的父母带去接受了很长时间的精神治疗,才有所好转。”
案件没什么后续,毕竟作为真相还原并不困难,也不存在什么疑点,官方这边整理好事件的来龙去脉后便记录进档案,封存起来。
对于这件事,祝黎都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猜想——那个梦要占大部分功劳,让他直接看到当初的事发经过,注意到许多文字记载里不会有的细节。
“把信息向特灵十队共享,半小时后在第三会议室集合,我会听取他们的方案。”
“您这次居然要进行指导吗?”谢助理瞪大眼睛,很是意外的模样。
“嗯,当我脑抽吧,趁我没改变主意,快去通知他们。”祝黎都话音未落,谢助理已经飞奔出他的办公室。
祝黎都悠悠地坐下,给自己和现身的森阳各倒杯养生枸杞茶。
乖巧地嘬一口枸杞茶后,森阳深吸气,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刚才突然睡回去是怎么回事?验证什么猜想?你听那个谢助理说的时候,怎么一点意外都没有,满脸写着‘我已经知道这事了’一样?指导又是说的什么意思?”
他对于丈夫身上的未知既兴奋又焦虑,说着说着眼睛就开始充血,乍看还有几分吓人。
但已经能够和半拉头森阳又搂又抱的祝黎都,哪里会被这种程度吓到,他捏捏爱人苍白冰冷的脸颊肉,开始回答他的问题。
“那个案件的相关视频,我们不是在上班的路上也有看到过么。我借助你的视觉看到,也算符合条件的人类,就做了相关的梦。”
祝黎都将自己的梦境内容详细陈述给森阳,包括许多他发现的细节。森阳安静地听着,对他描绘的血腥场面算得上是无动于衷,更多的是对整个梦事件的思考。
“你前面梦到的案发细节应该都是真实的,但那个小孩的尸体睁眼说话,应该属于梦境的加工吧?毕竟你对他说话后,他就把你赶出去了。”
“没错,那颗头的行为很可能传达了梦境缔造者的某种意志。”
祝黎都肯定他的说法。
“那个死去的孩子,很可能天生具有灵能力。”
森阳想到虽然稀少,但也确实会有所谓百年难遇之天才这种,便也没觉得奇怪。
“你认为是他死后,他以鬼灵之身诱发了这次事件吗?”
“这个倒也不好说,手上的证据目前还不足以证明。”
“那就先跳过这个问题,接下来该给我说说什么是‘指导’了。”
森阳警惕起来。
“不是那种贴身指导吧?”
迅速地给他弹个脑瓜崩,祝黎都显得很是无语。
“瞎说什么呢,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形象?”
“……”森阳沉默地看向地板。
“?”祝黎都更沉默地盯着他。
“哎呀,那就夜生活限定版!”
终归还是森阳先败下阵来,偏还要装出一副我为你忍让颇多的模样。
有千言万语想说的祝黎都,为免森阳再在他的工作场所爆出惊人语句——虽然只有他自己听得到,还是选择装聋作哑将话题略过。
所谓指导就是以特灵队提出方案,祝黎都只评判是否可执行,但不会给予具体方向的模式,通常只会在那些危害性和危急度都低的事件中采用,是祝黎都训练他们最为有效的方式。
“不过我很少会进行指导,谢助理也是怕我过会儿后悔,才会跑得这么快。”
森阳用眼神表达出疑问,祝黎都会意,直接向他解释。
“首先是能发展出事件的鬼灵基本不是善类,能进行指导的机会并不多。其次是特灵队那群家伙,经常会有天马行空的想法,虽然我不否认偶尔会有一些精妙点子,但多数时候都是一坨,光是听听都会对我的身心造成严重伤害。”
毫不客气的说法将森阳逗乐,他靠在祝黎都的肩膀上,笑得非常放肆,还不忘试图安慰伴侣。
“你也算是在教学生,就对他们宽容点呗。”
沧桑地叹气,祝黎都的表情有如坐禅般安详。
“我也没别的期望,以后他们自己出去解决事件,别把我的名字供出去就行。”
森阳笑翻在祝黎都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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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间后进入第三会议室,在门口还能听到他们激烈的争吵声,然而在门被打开,露出祝黎都平静的脸时,整个会议室内的声音都被按下暂停键。
祝黎都没理会一下子变成蔫鸡的十队,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后扫视他们一圈。
“先说你们这半小时讨论出来的方案。”
队长温可倏地站起身,表情坚毅。
“报告,我们的第一方案是在观看过原视频后,全队利用睡眠符进入睡眠,亲眼见证梦境内容,以掌握更多信息。”
祝黎都面无表情,不过森阳还是能瞧出他的少许意外神色。
“可行。”他没有故意吓唬他们,直接同意这个方案。
十队立刻表现出肉眼可见的狂喜,要不是祝黎都还坐镇于会议室内,他们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但是一名队员突然想到的一件事,打破了他们喜悦的氛围。
“睡眠符的库存已经没了,最擅长画符的一队还在外解决事件……”
十人如丧考妣,尽管画符大师祝黎都就在他们眼前,但在指导过程中,他不会提供任何帮助,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所以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画。
在他们准备专用的符纸和朱砂之际,森阳倚在祝黎都身上,人鬼夫夫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忙忙碌碌。
【画符还需要这些?你之前在医院不是用纸巾和笔就随便画出来了么?】
虽然与黑雾的接触让森阳扩充了许多相关知识,不过这种专业性很强的他还是不怎么了解。
【差生文具多。】
五个字精准说明了他与他们的差距。
【他们对符纹只有浮于表面的理解,因此光是描绘出形状就需要竭尽全力,缺失的神髓需要上等的符纸与朱砂来补足,否则成品只会是无用的涂鸦。】
好在符纸和朱砂都是对策局常备的东西,很快就被他们搬进会议室,每个人拿起专门的画符笔,蘸上朱砂,凝神抬手在符纸上落下痕迹。
祝黎都扭过脸去,刻意不去看他们画符的模样,森阳问他为什么,他平淡地回答看着来气。
初时森阳还有余裕说毕竟是你学生,为人师表总得耐心点么,结果他看着十个人画了半小时才出了两张能用的睡眠符后,终于理解祝黎都那副看不下去的模样了。
【怎么都是笨学生啊。】
森阳身为一个鬼灵,都感觉自己已经看透掌握了底层逻辑,十队的年轻人们却还在痛苦万分地鬼画符。
【他们这已经算是中等水平了。】
祝黎都盯着空白的墙壁。
【水平最差的那队,给一个小时也画不出来一张能用的。】
森阳怜爱地抱住祝黎都的脑袋,疼惜地蹭来蹭去。
祝黎都这个人其实压根不适合当老师,虽然平时看着淡定温和,始终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其实不算特别有耐心,特别是在教导人方面。
一旦发现他人在经过两三遍解说后,依然无法理解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就会变得相当暴躁,虽然不至于使用暴力,但言语会变得极不客气。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他靠着出色的外表和独特的气质,在男性和女性圈子都有着不俗的人气,有些人就想借着问问题的方式和他拉近关系,试图表现出笨拙来显得可爱。
这些人全都受到祝黎都冰冷的注视,被他以毫不留情的一句话赶走——“如果你的水平不足以听懂我说的话,那就别来问我,我不希望我的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
当时的森阳还处于追求他的阶段,并没有像其他追求者那样因此退怯,反而更加狂热地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天命之子。
【我刚开始教他们的时候很不客气,后来想通,把他们每个人都看作偏科生,注定只能在某一项上取得优秀,也就释然了。】
祝黎都知道森阳心疼他作为教师的遭遇。
【我刚毕业就来这里工作,最初的那批学生都是比我年纪大的。】
那些老资历初时多多少少看不起这位“关系户”,只是祝黎都从幼时开始就足以教导同龄人,甚至是长辈,所以对他们的小小反抗压根不放在眼里,秉持着“不服就干,不会就骂”的理念,辅以实力至上的雷霆手段,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驯服成瑟缩的小绵羊,再不敢违抗这位年纪轻轻的祝顾问。
森阳当然不会管那些学生在祝黎都手下多么艰难,心偏到没边的他只觉得爱人才是在这里受苦。
这工作说得好听是帮助对策局培养人才,实际上几年下来,这些所谓的一线人员仍然难堪大用,这次的事件也是因为不急,才交给他们来自由发挥。
一旦情况紧急起来,哪还有时间让他们在这里慢吞吞画符,不还是得祝黎都亲身指挥上阵。
根据此前在训练场的实力表现,森阳估计,他们光是要对付未取回理智的伍一言,就有可能需要折损近三分之一的人手。
至于医院天台上那些恶鬼群,如果不靠祝黎都给予他们的法宝符咒,则大概率能被他们直接团灭。
在又等待半个小时左右,找到手感的十队提升效率,终于把全员份的睡眠符准备好。在经过祝黎都检验,确认可以使用后,温可一声令下“开始”后,十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将符咒往脑门上一拍,而后直挺挺地躺倒在椅子上,显然成功进入了睡眠。
虽然是同时进入的梦境,但他们醒来的时间并不一致,最快的只花五分钟左右,最慢的却在半个多小时后才醒来。
不过相同点在于,他们醒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虽说和鬼灵接触的次数也不少,也不乏与警局合作前往凶案现场勘察情况的时候,但观看自杀全过程仍算新奇的体验,对于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一种挑战。
在稍微缓过来一点后,他们当即对梦见的内容进行比较核对,发现他们梦到的和那些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详细的现场内容被雾气所模糊,让他们并不能目睹到实际的景象。当他们尽可能地补全情报时,祝黎都注意到一名队员始终苍白着脸色,在边上沉默着,并未加入讨论。
“穆向荆,说说你的看法。”
听到祝黎都的声音,全员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向着被点到名的队员看去。
“对哦,我们队里唯一有锻炼过眼睛的就只有小穆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了?”
“醒得最晚的也是你,没在梦里碰到什么意外吧?”
“是什么很不妙的东西吗?你脸色忒难看了。”
“很不舒服吗?我这里还有静心符,给你平复下情绪吧。”
队友们的关怀让穆队员的心情有所好转,他没有拒绝给符的好意,干脆地使用后,脸色终于有所缓和,能够流畅地对众人说出自己的见闻。
“应该是我眼睛的关系,我能透过雾气看到一些真实的……很血腥的场面,不是全部,但真的很让人不舒服。”
“大家都是梦到那个头问为什么就结束了,但我看到了更加后面的东西。”
“我的视角突然转到了很矮的高度,还就在那个现场内,一切都没有雾气遮挡,非常清楚。”
“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头,看不到其他的东西,只能一直注视着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后,门被打开,我看到一个老人和男孩站在那里。”
“我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两个都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更仔细看着的是那个男孩,然后总觉得,他的表情除了惊慌外,还有很深的自责。”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明明没有其他人能看到听到,但森阳还是贴近他的耳边,小声地说。
【居然还有这种事?因为弱小到无法干涉,反而获取到了更多的信息。】
【是啊,所以对他们的培养并非徒劳无功。】
祝黎都看着他们再度开启集体讨论的模样,脸上显出点欣慰的神色。
【鬼灵之事不能只靠蛮力,我的视角始终有所限制,狭隘是不可避免的。他们则能靠着人数弥补这一点,集思广益团结协作,这是人类才会拥有的极大优势。】
森阳:【那你说说有多少次想放弃。】
祝黎都:【每周上班的时候都有五六次。】
夫夫俩对视一笑,正想就讨论结果进行报告的温可队长一愣,不太明白祝顾问怎么突然对着空气发笑。
余光注意到温可的表情,祝黎都立刻收敛表情,以眼神示意她说出他们的下一步方案。
“根据现有的情报,出现在最初传播视频中的两位男孩,应该分别就是被害者孙铎以及目击者葛深明。梦境中出现的除了这两位外,还有孙铎的父母以及外婆,其中只有葛深明仍然存活。”
“我们认为就是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人和此事关联极大,甚至有可能就是造成事件的元凶。但由于这件凶案本身问题,如果召唤鬼灵询问,那么由于数量达到四位,且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降灵术,会将事件的解决效率降得很低。”
而且阴魂若是已经前往轮回,说明已然释怀,自然不可能造成事件的发生,但反之,如果阴魂成功被召唤,也意味着他们仍然无法接受此事,很可能因为问询而发狂。
“直接去寻找那位葛深明先生也有些草率,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极大,如果与他无关,我们贸然的询问对他是一种二次伤害。”
说明完理由后,温可暂停喘一口气,而后说出他们的讨论结果。
“我们希望能够召唤碟仙,来对我们的猜想进行证实,尽可能排除干扰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