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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医院招鬼魂的(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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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真和伍一言隔着天台门,满脸焦急地等待着。
门后安静得异常,听不到丝毫动静,门前的空间内只响起他们偶尔的讨论声,内容不外乎是有关祝黎都和森阳的。
伍一言告诉徐真,森阳很有可能被那黑雾操控,祝黎都是为了他们的安全才把他们扔出去,留他自己独自应付森阳的攻击。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俩会碍手碍脚,使得祝黎都放不开手脚,反而容易受牵制。
徐真没办法反驳伍一言的猜论,毕竟他俩加在一起不够给大佬送盘菜,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体感过去两三个小时后,就在一人一鬼仍在眼巴巴地等着时,沉寂已久的天台门被从里侧打开,棕发的俊朗青年惨白着一张脸,紧抿着唇,背着另一个面如金纸,难得显出几分柔弱的黑发青年,一声不吭地从天台内走出。
虽然背人的青年很是面生,不过距离惊鸿一瞥过去不久,更重要的是他背着的人是祝黎都,那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森、森先生,祝先生他怎么了?”
徐真小心翼翼地问着,然而森阳冷着一张俊脸,动作没有因他的话语有半分停顿,也没分给他半点眼神,只是自顾自地背着祝黎都向楼梯间走去。
“徐医生,麻烦你把我的轮椅带回去!”
倒是祝黎都精神头不错,代替不悦的森阳开口,不过也就那么一句话,鬼灵忽然加快自己的行进速度,顷刻间就背着他的人类消失在楼梯间里。
于是徐真跑进天台,在角落找到车轮与框架都有不同程度变形的轮椅,不由得发出感叹。
“到底是怎么样的颠沛流离,才配得上这副模样?”
伍一言只是摇头,好心劝他:“你最好还是别深究,一会儿把轮椅带回去就行,森先生现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对于祝先生来说,这颗炸弹爆炸也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他俩说不定就因为左脚先迈进病房而被炸得粉身碎骨。
徐真配合地点头,瞥了眼没动静的黑雾婴灵,与伍一言一起扛着轮椅乘电梯下楼,将身残志坚的轮椅送回病房就溜之大吉。
至于身处阴界的事情,伍一言说不用担心,森阳的包裹整个医院的怨气正在散去,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回到阳界。
在轮椅被送回,闲杂人等退下后,森阳带着祝黎前往浴室,褪掉他脏兮兮的病号服,避开他受伤的的手指和身上擦伤的部位,仔细地帮他清洁身体,连他小腹上那颗脐钉都被他拆下来,仔细地做过清洁后才归位。
在把祝黎都洗得干干净净后,他又亲手给他换上衣服,处理好各处伤口,将他抱回病床上。
在天台上接过吻后不久,森阳立刻回忆起自己暴走时做的事,情绪在瞬间跌到谷底,直到现在也还是低气压地阴着脸,没有说半句话。
祝黎都随着他一同保持沉默,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森阳的脸上,看多了无头版本的爱人,乍看他脑袋长回来,竟还有些许不习惯。
不过这种奇妙的陌生也只是暂时的,祝黎都仍能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觅得森阳的情绪起伏。
必须等待森阳率先行动,这就是他目前的判断。
在森阳将祝黎都的被子掖好后,他站在病床边没有离去,低着头回避爱人的视线,又慢慢伸出一只手,在祝黎都平和的视线中,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小指上漆黑的指甲连根拔断。
鬼血流出的瞬间就被他全部蒸发,他将粘连在指甲上的怨气清理干净,递到祝黎都的面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收下它。”
祝黎都用余光瞥过那片指甲,稍作停留,又将目光对上森阳低垂的脸,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鬼灵不安地轻晃着身体,踌躇地说:“这是我自愿取下的指甲,对我有很强的效力,你收下它,以后就不用再担心今天这样的情况了。”
“而且,它也可以作为护身符保护你。”
看祝黎都仍然没有接过它的意思,森阳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有关鬼灵的事,祝黎都比自己了解得更多,自己刚才说的那些,他未尝不知道。
叹息声在病房内响起,令森阳脊背发凉。
祝黎都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发声。
“那你知道,这片指甲足以让我把你送进轮回吗?”
话音刚落,整个病房内的空气都凝固住,即使表情因低头被阴影遮挡,有些模糊不清,祝黎都也能推断出森阳此刻恐怖的表情。
送森阳前往转生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他挑在这个时候提起,无异于在往森阳的心上扎刀。
但问题就算不管也不会消失,上次的交流以各退一步为结束,但继续放置就像一根被双方心知肚明的刺,终究会在某一天狠狠扎破心脏。
既然如此不如破而后立,将一切摊开来,以森阳的态度决定自己的做法——这就是祝黎都的决断。
森阳紧咬着牙,拼命抑制着自己沸腾的情感和涌动的恶意,否则他很可能会紧紧掐住爱人的脖颈,厉声质问他怎么能如此狠心绝情,自己不求其它只想留在他的身边,他明明早就清楚这一点,却还是用转生来试探自己。
他可以接受任何惩罚,无论多么严酷血腥的责罚,他都能毫无怨言地接受。
只有轮回……只有转生……!
良久的寂静过后,森阳终于抬起头来,对上祝黎都的视线。
在祝黎都的视角看来,此时的森阳可以称得上可怜兮兮——洇红的眼角、颊边的泪痕以及紧咬的嘴唇,无一不显示他的那句话对森阳影响有多严重。
而森阳就这样狼狈地将那片指甲强塞进祝黎都的手里,冰冷的指尖与温热的掌心相触,鬼灵像是被灼伤一般缩回手。
“我知道。随便你。”
森阳僵硬地吐出六个字,根本不敢多说,他不想满腔怨气地对祝黎都发泄一大堆,这只会显得他更加可悲。
平常对爱人撒娇耍赖信手拈来,唯独在这个时候,即使已经妥协,他也不想示弱。
然而祝黎都并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点评,他小心地将指甲放进衣服口袋中,然后安静地对着森阳张开怀抱。
无需有任何犹豫,与祝黎都拥抱、接吻以及更多的亲密行为,皆是镌刻进森阳灵魂的本能。
鬼灵扑入爱人的怀中,用力得几乎要将人类的骨血一同揉碎。
在这样用力的拥抱当中,祝黎都努力地喘了口气,这才开口。
“谁都不知道你接触到黑雾会失控,让你接触的决策是我下的,你最后也没酿成祸果,从结果上来说,你不过是个受害者而已。”
森阳:“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可是受伤了!”
祝黎都:“除了指甲以外,哪个不是涂药慢点自己就要痊愈的了?再说指甲也是我自己动手拔的,可不是被你弄的。”
森阳:“你这是诡辩!”
于是一人一鬼就开始因为分锅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争论,最终以他俩各占一半责任作为定论,氛围也从之前压抑的对峙中破冰。
“我不会不顾你的意愿送你去轮回,不过当你厌倦尘世,腻烦此世的时候,我也不会阻拦你开启新的人生,我发誓。”
轻抚着怀中爱人的头发,祝黎都道出自己的决定,将选择权还给他。
森阳闷闷地应答一声,静静地靠在丈夫的胸膛上,听着他鲜活平稳的心跳,没有丝毫死者对生者的嫉妒,只是再次庆幸他活着。
如果立场转换,是自己被祝黎都留下,他一定会当场发疯,做出无法想象的举动,就算祝黎都想要转世,他也要拼着和整个阴界地府作对的风险,把爱人从轮回井拽回来。
森阳绝不容许祝黎都拥有抛下自己的自由。
他们的相拥持续到祝黎都忍不住打呵欠。
天已经微微亮,即使提前补过觉,与失控森阳的斗智斗勇依然大量消耗了他的精力,感到困倦也是理所当然的。
森阳立刻按着祝黎都的肩膀让他躺下,自己则在他躺好后自然地钻进他的怀抱,再度相拥。
无形的力量将被子覆盖在他们身上。轻拍着青年的背脊,森阳看着祝黎都的眸光逐渐黯淡,最终被无力的眼皮所遮盖,忍不住弯起形状姣好的双眼,显得十分愉悦。
轮回已经不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有了祝黎都那句明确的承诺,森阳就再不会为这事而心焦忧虑。
……即使他真的因其他理由不得不落入轮回,他也有能从那里爬出来,回到祝黎都身边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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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对策局的情报,在中午准时送到,是一段监控录像的视频。
叫来徐真和伍一言,在他们都就位后,祝黎都开始播放那段剪辑好的录像。
差不多在中午时分,那位女士急匆匆地走入室内,头发有些散乱,但整体衣着还算整洁。
她站在婴儿床边,低头凝视着婴儿良久,垂在身侧的手颤抖不止,一直重复着抬起放下的动作。
监控摄像头仅能拍到她的半张脸,她始终以一种浅淡的仇恨目光对着她的孩子。
在挣扎好一会儿后,她还是伸手抱起了婴儿床中的孩子,虽然表情非常难看,但动作却是非常标准的抱婴儿手法,没有让孩子感到半分不适。
不过浅眠中的婴儿很容易因风吹草动就惊醒,睁开眼后便开始因睡眠被打扰而发出啼哭声。
哭声发出后,那位女士的敌视目光一下子浓烈许多,她甚至咬着牙,狠狠瞪着无知的婴儿,完全不符大众认知中母亲一贯的温柔耐心形象。
她一下子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门打开,面无表情地抱着婴儿站在那里,自上往下俯视着地面。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面色苍白,额角渗出汗水,像是在与什么做着对抗。
她不断地试图往前探身,又努力往后退,阻止身体里病症发作带来的负面情感毁灭一切。
就在她的自我拉扯中,婴儿已经停下哭泣,睁着眼睛望着母亲。
懵懂的新生儿自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死就在母亲的一念之间,反而因为母亲重复的前后动作感到有趣,窝在母亲的臂弯里咯咯笑起来。
听到孩子的笑声,那位女士的动作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因情绪混乱产生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急促地喘气,干脆利落地将婴儿放回婴儿床。
她一边保持着仇恨的情绪,一边流淌着眼泪,俯身在婴儿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而后快步离开监控的范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监控结束时显示的时间与她的死亡时间接近,可以推测她接下来的行动就是回家自杀。
徐真最为年轻,被这位母亲的自我挣扎看得很是揪心,眼圈都红了。
“她肯定是有直接带着婴儿自杀的念头的,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伍一言也有些动容。
“虽然表现得很讨厌婴儿,可是很多细节都能看出她很在意自己的孩子。”
“她的眼神我可熟悉了,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妈烦我说要给我喂老鼠药时就这样。”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无言地集中到他身上,搞得他怪不好意思地摆手。
“她就是嘴上说说,我前不久受到他们烧来的纸钱,说我妈一边骂我一边哭吐了。”
森阳翻出标准的白眼,将话题扭回来。
“阴莲命这种东西也有一定的规律,除了随机之外,也有一部分会出现在前世就有深厚亲缘纠葛的两人身上,算是一种前世积德的反馈。”
说到这里,森阳立刻瞥向祝黎都,撇着嘴抓住他的手。“不准算他俩的前世!”
祝黎都愣了下,无奈地笑笑。“好,我不算,你放心吧。”
这才满意地森阳就这样转抓为牵,接着承担起讲解任务。
“之前母亲给婴儿留下诅咒的猜想是错误的,婴儿徘徊世间很可能是因为灵魂中牵挂着母亲,然而因为自身太过年幼,神智并不清晰,因此停留在尘世试图寻找到母亲。”
“但自杀之人,除非有极为强大的怨念执念,不然都是直接前往阴曹鬼司清算前尘的。看婴儿遍寻不到母亲的模样,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前往彼岸了。”
“那位母亲最后给婴儿留下的亲吻,是祝福的象征。也正是这份祝福,与功德一起保护那婴灵不被堕落。”
侃侃而谈一连串后,森阳见大家都默默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对我说的有意见?”
现在的森阳苍白而俊逸,英俊的面容在笑起来时很是阳光明朗,眉眼间的风情又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乍看就如同等身的精贵人偶一般,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面对他现在的面容,铁定能收获几个铁杆颜粉。
然而徐真和伍一言早就被森阳无头时期给吓服,压根生不出丝毫除敬畏以外的心思,反而对着他现在耐心的长篇大论感到不可思议。
毕竟之前的森阳都表现得兴趣缺缺,参与这件事纯粹是因为祝黎都涉足其中而已。
虽然没人开口回答森阳的问题,但他已经从藏不住事的一人一鬼脸上瞧出端倪,扯出冷笑刚想让他俩回味被森先生支配的恐惧,祝黎都就轻握他的手,让他安分下来。
“阿阳之前处于魂魄不完整的状态,性情更容易随情绪变化,现在这样子更接近他生前的状态。我们的重点还是在婴灵身上。”
轻描淡写地解释两句,祝黎都按下另一个问题暂且不表,那事他得私下和森阳讨论,没必要说给徐真和伍一言听。
“照森先生说的,婴儿在找妈妈,但他妈妈已经去地府了,这不就没办法了吗?”
徐真想着森阳提到的,医院因鬼王诞生而荒废的未来,不免有些焦虑。
“不,弄清楚来龙去脉后,事情就好办了。”
祝黎都捶捶自己的脖颈,表情轻松。
“我只要去近距离念念往生咒,送婴灵超度就行。”
这下目光全都聚焦到祝黎都身上,伍一言更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开玩笑的。
祝黎都耸肩摇头。
“别不信啊。婴灵在祝福和功德的双重保护下并未受损。那黑雾虽然有很多未明之处,但只是将婴灵固定在天台,并缓慢侵蚀而已,它无法阻止我超度婴灵。往生咒会让婴灵明晓母亲不在人间的事,那样就失去徘徊的理由,自然就会前往阴曹鬼司。”
他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森阳稍加思索,倒是没反对祝黎都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天迟些时候就过去。你们俩就不用跟着去了。”
徐真“啊”了一声,有些疑问。
“是什么秘传咒语,不方便透露给外人吗?”
“你上搜索引擎查找‘往生咒’,百科上的那个就是我要念的。”
祝黎都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示给他们看,正是某百科上白底黑字的往生咒内容。
“不让你们去是因为伍一言虽然不会被超度,但很有可能将你们的怨缘固化变为业障,到时候就不是折纸元宝能解除得了的了。”
森阳开口替祝黎都解释,引来祝黎都的侧目也只是回以微笑。
一人一鬼一听这后果就老实了,徐真当场说自己午休时间会带伍一言离开医院,避免他手上十个来之不易的成品纸元宝中道崩殂。
安排好各项环节后,徐真和伍一言离开病房,森阳弄来一张椅子,在祝黎都的对面坐下。他的上身十分挺直,双手交握自然地放置于大腿上,双腿微微岔开,在脚踝处交叉,是极为标准的交叉坐姿。
“好啦,现在是我们的私人时间。”
“来问我为什么会懂这么多吧,黎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