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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魂不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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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的季节里能有个大晴天,对于不少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好消息,大家都趁着周末的机会出门远足踏青。
但对于祝黎都来说,这个艳阳天来得并不那么是时候。
葬礼在今天刚刚结束,祝黎都亲手将那小小的骨灰盒送入墓地,然后看着墓地的工作人员用水泥封好墓穴,合上墓盖。在送走悲伤的亲朋好友们之后,祝黎都蹒跚着步伐,独自回到了墓碑之前,怔怔地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注视着镜头,眉眼帅气而明亮,宛如邻家大男孩般予人初恋感的面容上,绽开着无限温柔的笑靥。
目光向下移动,这是一块合葬的墓地,刻着两人的名字。祝黎都的名字仍是鲜艳的朱砂红,原本覆盖森阳名字的朱砂却已被全部磨去,恢复成了墓碑本色的凹字。
“……恐怕你也没想到,我在结婚一周年买的这块墓地居然这么早就派上用场了。”祝黎都蹲下身来,使自己的目光与照片中森阳的目光对上,恍惚间,他甚至以为爱人仍然在活生生地注视着他一般。
“我还记得。你被我拉到墓地来的时候,脸都给气黑了。”过往的记忆让祝黎都沉郁的脸色终于舒展了几分。“但你看到是我们的合葬墓后,又很快开心了起来,害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当时我手头的闲钱只够买这个风水宝地的合葬墓了。”
公墓的管理员一开始还不同意把两人的名字都刻上去,说俩小伙子都活得好好的,刻什么刻,不嫌晦气吗?还是祝黎都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又允诺了些好处,才终于得偿所愿。
微风拂过,祝黎都左臂上缠着的黑纱微微飘动。
“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中意我们的合葬墓,结婚二周年三周年四周年……每个周年纪念日你都要我陪你来这里一趟,门口的扫墓人看咱俩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毕竟俩年轻人穿红戴绿喜气洋洋地来墓园,不带供品不带花篮,只是一起蹲在墓碑前腻腻歪歪说情话,情到深处还会牵手拥抱亲吻,这事着实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再没有人会理直气壮地说“花了钱怎么就不能来看看了”,“我就是想看你送我的每份礼物,包括这个墓地”了,留给祝黎都的只剩下黑白的不变笑意与凝望。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不那么颤抖,祝黎都缓缓地站起了身。
“……我对未来做过很多假设,唯独没想到你会先我而去,你才二十九岁,森阳。”
“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你不该死的,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我应该陪着你才对。”
悔恨无法挽回逝去的爱人,祝黎都惨然一笑。
“我该花多长时间,才能完全接受你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呢?”
“你看不得我低沉颓废,之前我不开心的时候,你就拖着我去拳击馆,硬生生把我当沙包打到不敢不开心。但现在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
祝黎都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往事。他平时并不是多话的性子,前几天还沉浸在爱人离世的打击之中,恍惚着强撑精神,在亲友的帮助下完成了葬礼的一系列流程。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才感觉到那凝滞在心底的悲伤开始满溢而出,内心的话语忍不住向着已不在人世的爱人倾吐,强烈的头晕目眩感甚至让他生理性想要呕吐。
祝黎都越说越难过,声音几乎被泣音所覆盖,便暂时停了下来,用手揩掉眼角的泪花,努力平息着喉间的哽咽。
上次掉眼泪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是上个月带发烧的森阳去打针,结果被恐针且烧得神志不清的森阳一拳打得险些鼻梁骨折的时候。
虽然后面自己很快就止住了生理性的流泪现象,但森阳却被爱人的眼泪吓到,硬是从昏昏沉沉的状态挣扎醒来,胳膊上还插着注射器就拖着森阳去耳鼻喉科,全然不顾身后发出尖锐爆鸣的护士姐姐。
现在还会有谁为他的眼泪如此大动干戈呢?
祝黎都想到这里,眼眶又充盈了水光,这次他不想再伸手擦拭,不多时几滴眼泪涌出眼眶,在碑石上砸得粉身碎骨。
就在祝黎都兀自落泪,沉浸在浓重的哀伤里时,厚厚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遮蔽了太阳,同时冷风四起,硬是让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墓园一秒变得阴恻恻,让今天的访客们来得物超所值,一张门票享受两种氛围。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在这片墓地附近,就能发现祝黎都完全僵在了那里,脸上的表情褪去往常的淡然,眉毛大幅上扬,瞳孔放大,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像是遇见了极让他震惊的事情一般。
祝黎都能感觉到,他被人从身后紧紧地环抱住了,那熟悉的触感与臂膀让他立刻认出,在身后的正是他的爱人,可那冰冷刺骨的温度,与视线内所能看到的,紧握住他肩膀的惨白手掌,又昭示着另一件事实。
“别伤心呀,你看,我还在你的身边。”他的耳边传来缱绻温柔的低语。“别哭,没事的,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黎黎。”
祝黎都,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冷面酷哥,该有的肌肉都有,虽然头发稍长日常扎起一个小辫,但那只会增加他的痞气而不是柔和程度。就这样一个出门都没人敢挡在前面的男人,在他的爱人森阳口中有一个可爱的昵称——黎黎。
就算是他爸妈,乃至他的兄姐,在他长开了之后也再喊不出“黎黎”这个小名,只有森阳尤爱这个称呼,还在谈对象期间偶然从祝黎都口中听到这个小名,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喊了起来。
祝黎都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身体转过去,尽管心里有准备,但是在看到一个被轰飞了上半部分,只剩下半个血呼啦差脑袋的魂魄时,他还是禁不住感到头晕目眩。
他的爱人在三天前被卷入了一起银行抢劫案中,并被挟持作为人质。劫匪在用枪指着森阳的脑袋威胁时,不慎走火,致使后者当场死亡。所有劫匪都被这出意外吓傻了,使得早有埋伏的警员立刻抓准时机行动,成功抓捕了所有犯人,只有森阳成为了那场抢劫案中唯一的死者。
换言之,只要没有其他意外,眼前这个正伸手拥抱他的魂魄,就是他刚下葬的伴侣森阳。
“你怎么啦?”由于没有上半的脑袋,森阳一说话,他外露的口腔就蠕动了起来,祝黎都现在心里的悲伤全都无影无踪,只剩下非常原始的震惊和不知所措,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恶心。
虽然他很努力地不想把这种形容词放在自己的爱人身上,但生理与常识的条件性反射终究没有那么容易摆脱。
“…………”好在祝黎都的表情管理能力一向出色,在面无表情地僵持了几秒后,他终于对眼前的魂魄呼唤他的名字,做着最后的确认:“森阳?”
“这才几天你就认不得我了?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快出来见你的,三天刚刚够我的魂魄离体,得在阴界待满七天才能把我的魂体修复到生前的样子。”森阳亲昵地窝在祝黎都的肩膀上,双手揽着他的脖子,以往习以为常的动作,现在只让祝黎都觉得喉结要被冻掉了,他努力忽略掉肩膀上隔着衣物传来的奇异触感。“但是你哭得好伤心,我不想你那么难过,所以就立刻出来了。不过什么时候能恢复就不知道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谢谢,我现在,没那么伤心了,当然不会嫌弃你。”祝黎都僵硬地回答着森阳的问题。魂魄的感知并不依靠如同人类般的五感,即使森阳的魂魄现在看起来没了上半部分的脑袋,但他仍然是能“看”得见祝黎都神情的。
虽然不伤心了,但还是有点想哭。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惊吓。这种心情变化令他不禁想起两人某次约会,抽奖中了影咖的随机电影联票,结果一部悲情电影接一部惊悚电影,两个大男人一会儿被感动得抱在一起眼泪汪汪,一会儿被吓得抱在一起涕泪横流。
这样回忆着过往,祝黎都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下来,无论眼前的魂魄是什么模样,他在本质上仍然是自己的爱人。他之所以用这副模样现身,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再伤心难过。
“谢谢你能来见我,阿阳。”反手握住森阳冰冷的手,祝黎都的眼眶还有些红肿,但他此刻已不再悲伤,甚至能对森阳残余的半个头露出点笑容。“要从你已经离开我这件事里走出来,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太难了。”
“但无论如何,我会过好接下来的生活,至少不会让你再担心。”将森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似乎这样就能用活人的温度将他染得温热一些。“所以你放心——”
“你说什么呢?”森阳贪恋地抚摸着爱人的脸庞,又轻轻地捏了捏,亲昵得一如往常的他们,只是语调因为已死的缘故总带了点阴郁。“我不是说了,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吗?”
祝黎都眨了两下眼,这才意识到了一些不太妙的现实——通常的魂体是无法触碰到活人的,除非有极强的怨念促使魂体显现逗留人世,而这时魂魄也就不单单是轻飘飘的灵魂了,他们身上缠绕了业缘,成了世人口中逗留于世间的“鬼”。
如果无法了却鬼灵的执念,他们身上的业缘也就无法解除,不能前往轮回转世。而看森阳现在的模样,他显然对自己的现状没有多少了解,只是单纯觉得能够这样陪在祝黎都身边也挺好的。
祝黎都抬头看了看天,恰好在森阳出来之前有云层遮住了太阳,对于魂魄来说,太阳顶多会让他们不太舒服,可对于持有深浓怨念的鬼灵来说,太阳便是至阳的克星,会让他们大幅虚弱。还好今天下葬森阳的时候有撑黑伞送葬的环节,祝黎都的那把黑伞还放在一边,他赶紧拿来撑开,又叫森阳趴到他的背上去。森阳极为顺从地飘到他的背上趴好,对他的行为有些好奇。
“你突然撑伞干什么,现在又没太阳?”
“是给你撑的,虽然现在暂时没太阳,但直面太阳对你来说会造成很严重的伤害,还会让你的魂体恢复速度变慢。”祝黎都顺口回答了他。
“喔,还是你贴心!”森阳显然没在这种祝黎都的豆知识上纠结,完全是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的态度。他窝在祝黎都的背上,亲亲热热地在祝黎都的脖颈处蹭着,血肉与皮肤磨蹭的画面虽然猎奇,但祝黎都背对着看不到,触感被他用强大的意念忽视掉,森阳自己不在乎,普通人更是一无所知,没有人受到伤害,可喜可贺。
像是为了印证祝黎都刚才说的话一般,之前遮蔽着太阳的云朵散开,将刚才还萦绕在墓园的阴森氛围一照而散。祝黎都调整了一下伞的方向,确保伞落下的阴影能够将背上的森阳完全遮挡住。
“总之,我先带你回家去?”
“我们当然要回家,你还想把我扔在这里不管我不成?”鬼灵是天生的恶念集合体,一点点恶念都会在他们的身上将负面情绪无限放大。只是察觉到了一点祝黎都语气中的不确定,森阳刚才轻柔的触碰就变得用力,圆润平整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咳咳……我当然不会不管你……”强硬地去掰森阳的手可不是好主意,祝黎都忍受着窒息感,快速将自己的话说完。“但是这几天我基本都在殡仪馆吃睡,家里挺乱的,我担心你看了不高兴。”
森阳听了之后情绪有所缓和,他松开了手,转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刚才留下来的掐痕。阴冷的气流在红色的指印上拂过,如果祝黎都现在面对着镜子的话,他会发现那些印记在森阳的抚摸下很快消失。
“你都在为我的事情忙活,我才不会在这个时候怪你没收拾好家,还不高兴呢。”森阳含糊嘀咕着,又收紧了搂着祝黎都的力道。从死亡之后他的灵魂虽然还被暂时束缚着,但他能够接收到传递来的思念,其中唯独能够一举盖过所有其他人总和的思念,就是来自祝黎都的。
所以他怎么放得下自己的爱人,怎么舍得让他沉浸在悲伤里?
“那就好。”祝黎都没有对森阳刚才失控的行为说些什么,指责由几乎由负面能量组成的鬼灵,基本不会让他们产生悔改之心,反而有可能招致更严重的后果。不过放在祝黎都身上的话,他大概没想这么多,只是下意识地以生前的态度去对待森阳——堪称纵容的包容与宽和。
宽敞的街道上,路人或多或少地向撑着一把黑伞的男人投去好奇的打量目光。但那些目光都没能在祝黎都身上停留多久,很快就都带着不自知的慌乱与惊恐挪开了。祝黎都听着背后传来的冷笑声,立刻明白了这次这些路人不是被自己的冷脸吓退的事实。
估计是森阳的不悦化作了实质的阴气,迫使那些人产生了“再看会很危险”的感觉,促使他们不敢再看,免得狂跳的心脏让他们当场倒地。
祝黎都想了想,没有阻止,只是瞥了眼太阳的角度,调整了一下黑伞,让阴影持续将攀在他背上的森阳完全覆盖,而后继续向着他们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