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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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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水下十三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祝从宜一身青色,头发松松挽着,手里那盏灯晕开一团暖黄。机关声从深处传来,像老旧的齿轮在叹息。四周的水忽然活了,温顺地向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路尽头,水色忽然清明。
几重楼阁,静静立在水中。飞檐勾着涟漪,纸窗透出烛光,朦朦胧胧的。紫藤花顺着廊柱攀上来,在波光里浮沉,恍恍惚惚的,不似人间。
她停在最后一扇门前。
门开了,吱呀一声。
里面极高,黑沉沉的木架贴着墙壁往上爬,爬进看不真切的昏暗里。架上堆满了竹简,一卷挨着一卷,墨味混着水腥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在一处干净的玉案前坐下。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沓不同人字迹杂凑的手抄书,纸色新旧不一。她抽出一卷,上面用暗红的漆写着《编年录》,里面蝇头小字记录着百年烽烟,某年某月,不同日期起义的详情。
“姑娘。”岁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水底特有的空洞回音。
她抱着一个不大的木箱子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您要的十枚令牌,都在这儿了。”
祝从宜没回头,手指还停在竹简一行字上:“你亲自去一趟元州,找到师父留下的‘归月宗’。令牌就是信物。”
“是。”
“还有,”她抬起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元州那些人的旧账,装了几箱子的,想办法漏给那四位知道。让他们偶尔‘捡到’”停顿半许,又嘱咐道:“要像他们自己费尽心思挖出来的。明白么?”
岁岁沉默了片刻,睫毛垂下:“明白。”
脚步声远了,融进水流的背景音里。
直到岁岁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祝从宜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了好久了。她慢慢铺开一张微黄的宣纸。笔尖饱蘸浓墨,她提笔,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她写下:
元州赈灾十策初议。
北城。
夜风撞在军帐上,噗噗闷响。
贺琰一身赤衣,站在元州地图前,手指压在标注粮道的红线上,半晌没动。烛火把他沉默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得人心慌。
“粮草,”他开口,声音比帐外的风还干涩,“只够边军撑三个月。”
一辰眼皮一跳:“王上!此时调粮赈灾,若边域趁机来犯,我们……”
“若得龙气,”贺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帐中一静,“人心可定。”
左侧年轻一点的一星抬起头,喉结动了动:“龙气之说……太过虚渺。”
“虚渺?”贺琰像是反问自己,“那女子知晓北境粮草密号,也是虚的?”
一辰脸刹那煞白,背后一凉,嘴唇张了张,却未再吐出半个字。
“可她毕竟是女子沙场……”一星还想再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闭上了嘴。
“天命?”他从案上拈起一枚用来压角的黑石,握在掌心,慢慢收紧。指节紧握,碎石从拳缝簌簌落下,在羊皮地图上滚出几道灰痕。“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我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天命。”随后他摊开手,任石粉散落。
他目光扫过地图,最终停在青州,“开我的私库。别动军粮。。”
说罢掀帘而出。
寒气灌进来,吹得他赤色的衣袂翻飞。
一辰与一星对视一眼,匆匆跟了出去。
帐内归于寂静。
只剩那盏孤灯,照着地图上元州那个小小的标记。标记旁插的旗子微微晃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风吹动。
贺琰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北境浓重的夜色里。
“人间煞神”这个名号跟了他十年。他腻了,想换一换了。
付家画舫。
船舶行驶在雨里,檐角的积水“啪嗒、啪嗒”的响着。
付云辞撑伞站在船头,青衫下摆洇湿了一小片。陈伯立在他身后,看着雨雾里宁南城灰蒙蒙的影子,半晌才开口:“粮是够的,只是那些老世家门第……”
“他们舒服太久了。”付云辞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刚好够高过雨声。“刚好借这个机会放放血。”
伞柄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
“那位祝姑娘……心思太深,恐难控。”陈伯神态担忧。
付云辞没应声。
雨下得密了,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他盯着水面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多。
“不好控的,才是最好的刀”他忽然说,“不是吗”
陈伯咽回了想说的话。
付云辞转过身,从袖里摸出那纸船,那是昨夜里祝从宜扔下来的的那只。船篷挑开,内侧用米浆写了一行小字,墨淡得快化进纸里:
“付氏三代久病不愈,非天灾,乃为人祸。”
伞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船板上,滚了半圈。
陈伯凑过来,待看清那行字,整个人僵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付云辞没有去捡伞。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额边线往下流,双眼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红血丝越来明显,终于纸船重新折好。
“查。”他嗓子有点哑,“所有碰过付家吃食药材的,三代之内。一个都不漏。”
“……明白。”
陈伯退下的脚步声又急又轻。
付云辞仍站在原地。雨更大了,青衫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纸船在他掌心里渐渐消失,化为乌有。
他抬手抹去唇边雨渍,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有意思。
这下,真有意思了。
边域。
帐篷里酒气浓得化不开。
莫归斜倚在榻上,举着一壶酒,壶身微斜,一线酒液凌空坠下,不偏不倚落入唇间。几滴滑落,滚过喉结,没入松散的衣领深处。他半阖着眼,眼尾染了几分薄红,平添了几分艳色。他拎着壶的手晃了晃,最后几滴酒落进嘴里。
“王,今年劫的商队清点完了。”音桐单膝跪在下方。
“粮食留下。”莫归闭着眼,声音被酒浸得发黏,“珠宝……扔给各部。”
音桐顿了一瞬:“那些分部本就对您多有微词,若只分得些珠宝……”
“照做。”莫归打断他。
酒壶从他手里滑下来,“咚”地滚到地毯边缘。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晃到音桐面前,蹲下。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音桐没动。
莫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音桐的下巴:“音桐,你……你看着老子……帅吗?”
音桐“啪”地打开他的手,满脸嫌弃。““王,您醉了。”
“没醉……她说老子是抢的……”莫归眼尾更红了,他凑得极近,呼吸烫人,“抢的怎么了?老子抢了一辈子……”
话音没落,整个人往前一栽。
音桐熟练地往旁边一让,莫归便软绵绵栽进了厚毯里。他也不恼,就着姿势一翻身,仰头望着帐篷顶,银发铺了一地:“老子抢了那么多东西……还怕抢不过来一个她?”
音桐叹了口气。
“她说强扭的瓜不甜……”莫归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强扭的瓜不甜……老子偏要她心甘情愿……”
帐篷里静下来,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音桐在原地呆了片刻,走到帐外。
“珠宝分下去。”她对守卫说,声音很低,“盯着各部的人,再加一倍。”
守卫领命消失在黑暗里。
音桐回头看了眼帐内那个瘫在地上的红色身影,摇了摇头。
到底是谁在惯着谁。这债,怕是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暗室,烛火幽微。
玊堇尘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密报墨迹未干。昏光掠过他蹙紧的眉宇,半晌,才响起一声极轻的叩桌声。
“主子。”贴身的影卫自阴影中低语,“查实了。祝姑娘的师父正是归月宗宗主。只是祝姑娘自身的来历,仍如雾里看花,探不分明。”
叩击声骤停。
“归月宗?”玊堇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间那张薄纸却无声地蜷起一道深痕,“素来不管世间纷争,如今跳出来……”
“不止如此。”影卫喉结微动,“暗线回报,他们与前朝宫闱,似乎也有所牵连。”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花戏阁的密室呢?”玊堇尘语气转寒。
“大致方位已锁定。”
“还有一事。”影卫头垂得更低,“国师弥留之际,最后见的,是祝姑娘身边那个哑女。”
玊堇尘缓缓抬眸,眼底似结了层霜。
“哑巴?”他轻轻重复,忽然极淡地扯了下嘴角,“查她三代。”
“查过了,”影卫躬身,“家世、来历都很干净,寻不出半点错处。”
“是么。”
烛芯啪地爆开一点星火,映亮他唇边那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太过干净,”他低声道,“才是真正的有问题。”
“属下明白”影卫额角渗出冷汗,“这便去重新梳理。祝小姐那边……”
“你们在花戏阁伏了三年。若非她此番自己露出痕迹……”玊堇尘声音压得极低,“这潭水,深得骇人。”
玊堇尘起身走至窗前。
“归月宗,都浮出来了”他望着天际愈积愈厚的黑云,声音轻得像叹息。“假的天命……如今也要成真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卷着潮湿的风吹入窗隙。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
“这江山,”他最后说道,“怕是真的要变了。”
三日后,元州城外。
车来了。
粮,真的来了。两匹瘦马拉着第一辆车,碾过地面,车上麻袋堆成小山。蹲坐在四周的脏兮兮的灾民们衣衫褴褛,直到看清真粮,那一瞬,死水般的眼睛里散发出光芒。
“粮……是粮!”不知谁先喊出声,人群如潮水涌向城门。
“吁——”赶车人赶车人勒紧缰绳,脸上全是尘土已经看不清本来的眉眼。
后面的马车也都陆续停了下来。阳光落在麻袋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吱嘎,妇人压抑的抽泣,和无数吞咽口水的声响。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
他不过十六七岁,粗布衣裳打满补丁,脸上却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明。他走到粮车前,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亮:
“此粮乃祝从宜姑娘以‘天命’之名,为诸位求来!”
人群静了静。
城墙之上。
祝从宜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斗篷兜帽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
她垂眸望着下方。
城墙下方是黑压压的灾民、军队、世家车队、边域马队。
“那个便是清和?”祝从宜看着远处的少年,她轻声问。
岁岁低声道“是的,姑娘,如今清和是归月宗派到元州的军师。”
祝从宜目光未动,依旧凝视着远处少年,“他长大了。”
城下,清和仰头望向城墙。
隔着那么远,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他唯一的救赎,就在那里。他胸腔里热血奔涌,猛地单膝跪地,朝着城墙方向,用尽力气高喊:
“祝姑娘说了,天命所归,必不负苍生!这些粮食,便是天命对诸位的庇佑!”
难民们面面相觑,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祝娘娘慈悲……”
“谢祝娘娘活命之恩……”
啜泣声、叩头声、感恩的低语混成一片。清和跪在人群最前方,抬起头时,眼底有湿润的光。三年前地狱般的场景再次浮现:
三年前。
满地尸首狼藉,以及她走向他,朝血泊中的他伸手。
她说:“活着。”
两个字,成了他往后所有年岁的信仰。此刻,看着伏地的难民,他更加坚信,在心底默念:“祝姑娘,如今我已经自请从归月宗来到元州,只愿这世间如你所愿。”
城墙上的祝从宜,在这一片山呼海啸的跪拜中,缓缓抬起了手。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所有嘈杂:
“这粮食,不是我求来的。”
灾民们怔怔抬头。
祝从宜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枯黄的脸,缓缓道:
“是每一场把你们逼上绝路的战火,欠你们的。”
“是那些贪了你们税粮的囊虫,欠你们的。”
她停顿,一字一句:
“是这世道,欠你们的温饱。”
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在欢呼声的掩护中,几乎同时几个穿着难民一样衣服的人,神神秘秘的朝着不同方向默默散去。
城下的清和和城上的祝从宜都经意的发现了这一幕。
“姑娘?”岁岁询问。
“无妨”
一片纯白的羽毛,不知从何处飞来,轻飘飘掠过她的眼前,竟似有灵性般,朝着城内某处方向悠悠飞去。那片羽毛,穿过元洲城,刚好落在玊堇尘的案前。
“哑女不哑。”他轻声念出羽毛上刻的字,低笑,“有趣。”
影卫单膝跪地汇报:“主子,查清了。岁岁她是前朝国师的女儿,三岁时遭人毒哑,被送到花戏阁做婢女。”
“而她真正的任务,
并非保护祝从宜。
而是在祝从宜“做出错误选择”时,亲手杀了她。”
玊堇尘听着影的汇报,垂眸看着那片羽毛,第一次感到了寒意。略微思忖,铺纸提笔写下几行小字:
“祝从宜,你身边的那把刀,锋刃随时会调转方向。”
“而我,将替你折断。”
“代价,唯一盟友。”
玊堇尘小心翼翼的折好交给影,吩咐道:“传给元州那位。”
鸽子飞回城墙时,暮色已四合。
她展开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一旁的岁岁立刻无声递上蘸好墨的笔,就着渐暗的天光,从容写下七个字。然后,她亲自将纸条重新卷好,系回鸽足,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岁岁接过鸽子,轻轻抚了抚它的羽毛,抬手放飞。目光追随着鸽子远去的方向——正是玊堇尘所在的方向。
烛火跃动,映着玊堇尘隐含期待的眼。
他迅速展开回信。
然而上面只有七个字映入眼帘:
“我给的刀,我握着柄。”
与此同时,城墙上。
“玊堇尘的身份已确认——先帝私生子,母族乃巴代族,身中‘噬心蛊’,活不过二十五。”
“但有一处存疑,当年零散记载,玊堇尘降生时,应为双生子。他的孪生兄弟,至今成谜,无人知晓其生死下落。”
“双生子……”祝从宜轻声重复,忽然问道:“岁岁,你说,若真有另一个他,容貌性情,会有几分相似?”
岁岁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祝从宜却笑了。
她望向远方,笑容冰冷又艳丽。
原来,这四个人。
一个缺粮,一个短寿,一个根基不稳,一个命不久矣。
却都想靠“得到她”,来填补自己的缺陷。
她轻声自语,只有风听见:
“好啊。”
“那就看看——”
“是谁填谁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