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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冷的回答 圣安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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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娜医院上午九点,住院部的走廊迎来了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
查房已经结束,新的医嘱开始执行,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在各病房穿梭。阳光从大面积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楼层照得明亮通透,几乎要让人忘记这里是医院。
陈婷玉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她应该下班了。
值了十六个小时的夜班,交接已经完成,病历已经写完,理论上她现在可以回公寓,洗个热水澡,睡上至少八个小时。
可是她没有动。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视线没有焦点。脑海里全是刚才查房时的画面——陆星慧坐在晨光中的侧脸,她低垂的眼睛,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还有她自己那句仓促的“我很好”。
谎言。
从七年前到七年后,她对陆星慧说的最多的,就是谎言。
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陈婷玉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
进来的是护士长索菲,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在医院工作了三十年,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
“陈医生,你还没下班?”索菲问道,眼睛在她脸上扫过,“你看上去很累。”
“马上就走。”陈婷玉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三床那位明星患者,”索菲继续说,语气随意,“她的经纪人刚才来找我,问能不能请你做她住院期间的主治医生。我说这要看你的排班和意愿。”
陈婷玉的手指顿住了。
纸页在指间微微颤抖。
“我的排班很满。”她说,声音平稳,“而且过敏反应已经控制,后续治疗任何医生都能处理。”
“我也是这么说的。”索菲点头,“但那位经纪人很坚持。她说患者只信任你。”
只信任你。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陈婷玉的心脏。
七年前,陆星慧也说过同样的话。在伦敦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她蜷缩在陈婷玉怀里,刚看完一部恐怖片,声音闷闷的:“我谁都怕,就只怕你离开我。”
“为什么?”
“因为只信任你啊。全世界我只信你一个。”
那时候的陈婷玉,把这句话当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誓言。她抱着怀里的人,吻她的发顶,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然后,一个月后,她亲手打破了那个誓言。
用最残忍的方式。
“陈医生?”索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陈婷玉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你告诉她,医院会安排最好的医生。至于我...我接下来几天都不值班。”
“你确定?”索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探究,“那位陆小姐,你们认识,对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陈婷玉抬头,对上索菲的眼睛。这位老护士长的眼神温和,但洞察力惊人。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人情冷暖,能一眼看穿伪装。
“以前见过。”陈婷玉选择了最中性的回答,“不熟。”
“不熟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索菲轻声说,“也不会一醒来就问你在哪。”
陈婷玉的喉咙发紧。
“那是患者的情绪波动,”她坚持说,声音有些僵硬,“严重的过敏反应会影响神经系统,产生一些幻觉或情感依赖。”
专业的解释,天衣无缝。
索菲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会转告她的经纪人。你真的该休息了,陈医生,你的脸色很差。”
“谢谢,我这就走。”
索菲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婷玉重新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
指尖冰凉,脸颊滚烫。
她在发烧吗?还是只是疲惫?或者,只是被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烫伤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婷玉拿出来看,屏幕上是母亲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
“妈。”
“婷玉,我听说昨晚医院收了个中国明星?”赵雅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贯的控制感,“叫什么陆星慧?”
陈婷玉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她简短地回答。
“是你处理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婷玉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
“我记得这个名字。”赵雅琴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留学时候的那个...朋友。”
朋友。
一个轻描淡写的词,抹杀了三年的感情,七年的痛苦。
“嗯。”陈婷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她现在成了大明星,”赵雅琴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倒是有点本事。不过这种娱乐圈的人,最擅长炒作。你要保持距离,不要被她利用。”
利用。
七年前,母亲也用过这个词。
“她在利用你,婷玉。她看中的是我们家的钱,我们家的地位。等她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一脚踢开你。这种出身的人,我见得多了。”
那时候的陈婷玉,二十二岁,深陷热恋,不相信这些话。她反驳,争吵,甚至离家出走。
然后,那些照片出现了。
铁证如山。
“我知道了。”陈婷玉说,声音空洞。
“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好,”赵雅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下个月上海分院那边的国际医疗中心就要启动了,我需要你回去负责。这是你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不要被任何事情影响。”
“我不会的。”
“那就好。机票我已经让助理订好了,下周一。你提前收拾一下。”
下周一。
今天是周四。
还有四天。
四天后,她就要离开巴黎,离开圣安娜医院,离开...这间病房里的人。
“这么急?”陈婷玉下意识地问。
“早一点过去,早一点熟悉。那边有很多工作需要你。”赵雅琴顿了顿,又问,“那个陆星慧,她什么时候出院?”
“应该就这一两天。”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明显放松了一些,“在她出院之前,你保持专业距离。出院之后,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不会再有交集了。
像七年前一样,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明白。”陈婷玉说。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婷玉握着手机,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下周一。
四天后。
然后呢?
回到上海,进入新的医院,开始新的工作。每天十二个小时,周末也在医院,没有社交,没有生活,只有工作。
像过去的七年一样。
像一具精心设计、完美运转的机器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那个号码,陈婷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星慧的私人号码,七年前她背得滚瓜烂熟,七年后依然一眼就能认出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能聊聊吗?就十分钟。”
陈婷玉盯着那行字。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在催促她回复。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重新被她按亮。
然后她开始打字:
“抱歉,我下班了。有事情联系值班医生。”
发送。
冰冷的,职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
就像七年前在伦敦,陆星慧发给她的几十封邮件,她一封都没有回。
就像七年来每一个想起这个人的夜晚,她都强迫自己转身睡去。
就像现在,明明那个人就在楼上的病房里,明明只需要走上两层楼梯,推开一扇门,就能看见她,和她说话,甚至...甚至可能解开那个纠缠了七年的结。
但她选择转身离开。
陈婷玉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她站起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阳光明媚,人来人往。她穿过人群,走向电梯。每一步都平稳,每一次呼吸都均匀。
直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按钮。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直到轿厢开始下降,失重感袭来。
直到这时,陈婷玉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允许自己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电梯在下沉。
像她的心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去看。
她知道是什么。
知道陆星慧会回复什么。
知道那句“就十分钟”背后,有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她不能。
不能见面,不能聊天,不能听那些话。
因为一旦开始,她就不知道该如何结束。
因为一旦心软,七年来筑起的高墙就会崩塌。
因为一旦承认自己还在乎,那些被埋葬的痛苦就会全部涌出来,把她淹没。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陈婷玉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电梯。
她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和她的人一样低调、实用、没有多余装饰。
她坐进去,关上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车库,驶入巴黎上午的阳光里。
城市在车窗外流动——咖啡馆露天座上悠闲的客人,牵着狗散步的老人,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世界在正常运转,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
只有她,被困在七年前的那个雨夜里,困在“我从未爱过你”那句话里,困在那些伪造的照片和真实的痛苦里。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婷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但脑海里全是陆星慧的脸——昨晚抢救室里肿胀的脸,今早病房里瘦削的脸,七年前伦敦雨夜里泪流满面的脸。
三张脸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她曾经深爱,曾经伤害,曾经以为已经忘记的人。
红灯变绿。
车子重新启动。
陈婷玉踩下油门,驶向公寓的方向。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保持距离,保持专业,保持冰冷。
就像七年前一样,就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这是她唯一知道的方式,唯一能保护自己、也保护陆星慧的方式。
可是当车子转过街角,当圣安娜医院的白色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当她知道那个人此刻正躺在某个病房里,等着她的回复——
陈婷玉的眼睛,还是模糊了。
她迅速眨掉那层水雾,握紧方向盘。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温暖明亮。
巴黎的春天很美,但她看不见。
她的世界,从七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是冬天。
从未真正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