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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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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血色选择
猎人的尸体在记忆里腐烂,但气味留在了霍华德的感知里——不是物理的气味,而是一种存在的污迹。连续三个夜晚,他会在噩梦中看到那双睁大的瞳孔,然后浑身冷汗地惊醒,手探向自己的脖子,确认十字架没有刺入。
绝月草的选择显得愈发遥远。当生存成为每日的挣扎时,永生与否的哲学问题退居其次。更迫切的问题是:血甘草即将耗尽,而渴望正在积累,像水库中的水,水位线每天升高。
第四天夜晚,霍华德在宿舍里感到犬齿发痒,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他盯着镜子中的人类伪装,突然一拳砸在镜面上。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割裂了他的倒影。
他需要血。不是替代品,不是抑制药,而是真实的、温热的血液。
这个认知让他作呕,但身体诚实得残酷。
深夜十一点,霍华德穿上最深的黑色外套,拉高衣领,悄悄离开宿舍。他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温室,而是走向校园边界——那个他从未想过要踏足的地方。
莱茵河畔魔法大学建立在旧城与新区的交界处,西侧是规划整齐的学院区,东侧则是逐渐荒废的旧工业区。按照吸血鬼猎人课本上的说法,那里是“非人类生物聚集的高风险区域”。
霍华德从未去过,但此刻,某种本能牵引着他。吸血鬼能感知同类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的人能看见远处的火光——不是视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穿过锈蚀的铁丝网缺口,他进入了一片被遗忘的领域。废弃的厂房如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中,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和远处学院区的魔法光辉提供微弱照明。
气味首先改变。人类世界的气味是复杂的混合:食物、汗水、香水、书籍、魔法药剂...而这里的气味更原始:霉斑、铁锈、灰尘,以及——血。不是新鲜的血,而是沉淀的、陈旧的、渗入土地和墙壁的血。
霍华德循着气味前行,最终停在一个废弃的多层停车场前。建筑整体倾斜,部分楼板已经坍塌,入口处堆积着瓦砾。但里面有人声——不,不是人声。是某种更低沉、更慵懒的交谈声,夹杂着偶尔的笑,那笑声没有温度。
他走了进去。
停车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中央区域被清理出来,几个旧汽车底盘被改造成简陋的座椅,周围散落着空酒瓶、食品包装和——血迹。七八个身影或坐或站,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如同鬼魅。
所有的交谈停止了。
十几双眼睛转向霍华德。那些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红色、金色、紫色——非人类的瞳孔颜色。他们都很年轻,外表年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穿着破旧但风格各异的衣物。有两个在玩某种用骨头制成的骰子游戏,一个在角落对着墙练习魔法手势,还有一个女性吸血鬼正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长长的黑发。
“新面孔。”一个声音说。
说话者从阴影中走出。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苍白的脸上有雀斑,红色的眼睛像两滴凝固的血。他穿着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你和我们不一样。”红眼吸血鬼走近,绕着霍华德走了一圈,像在评估商品,“气味很淡,伪装很厚。你是那种...藏在人群里的类型?”
其他吸血鬼也围了过来。霍华德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有些带着隐约敌意的。
“我来问一个问题。”霍华德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红眼吸血鬼挑眉:“哦?问吧。不过这里的答案可不免费。”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该怎么办才能吸血,但是不杀人?”
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红眼吸血鬼笑得前仰后合,其他吸血鬼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冰冷而刺耳。
“哈哈哈哈!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懦弱的吸血鬼呢?”红眼吸血鬼擦去笑出的眼泪,“吸血但不杀人?你是童话书看多了吗?血从哪来?从超市买瓶装血吗?”
另一个吸血鬼插话,声音尖利:“也许他想像人类献血那样,请人‘自愿’给他一点?”
又是一阵哄笑。
霍华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等笑声平息。然后他重复:“回答我。”
红眼吸血鬼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危险的不悦:“你以为你是谁?来这里发号施令?”他上前一步,身高比霍华德稍矮,但气势逼人,“滚回你的人类世界去,懦夫。我们这里不欢迎你这种半吊子。”
霍华德没有动。
“我说,滚。”红眼吸血鬼伸手推他的胸口。
霍华德抓住了那只手。
瞬间,他的眼睛变红了。不是决赛时的那种爆发性的红,而是深沉、稳定、如同熔岩般的暗红。魔力——不,是吸血鬼的生命能量——从体内涌出,不需要咒语,不需要手势,纯粹的存在性压制。
红眼吸血鬼试图挣脱,但霍华德的手像铁钳。其他吸血鬼见状,纷纷进入战斗状态,眼中亮起各种颜色的光,有人手中凝聚出能量球,有人指尖伸出利爪。
“放开他!”一个女性吸血鬼喝道。
霍华德松手,但几乎是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暗红色的轨迹。不需要理解原理,身体知道怎么做——吸血鬼的本能魔法,根植于血液与生命本质的力量。
暗红色的能量索从虚空中伸出,缠绕住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吸血鬼,将他们固定在半空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停车场陷入死寂。
被束缚的吸血鬼挣扎着,但能量索越收越紧。霍华德看向红眼吸血鬼:“回答我的问题。”
红眼吸血鬼的脸色变了,从轻蔑变成震惊,再变成某种复杂的评估。他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好了,好了。放开他们,我告诉你。”
霍华德没有立即解除魔法。他盯着红眼吸血鬼,等待。
红眼吸血鬼叹了口气:“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找自愿的血奴——有些人类会为钱或其他原因定期提供血液。但需要信任,风险大。”
“第二种?”
“买血。”红眼吸血鬼指了指东边,“旧城黑市,有些地下诊所有存货。来源不明,可能是医院的过期血袋,可能是不合法的采集,也可能...”他耸耸肩,“反正加热一下就能喝。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你有钱,且别被猎人发现你在交易。”
霍华德慢慢解除了魔法束缚。三个吸血鬼落地,踉跄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但不敢再上前。
“黑市在哪?”霍华德问。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长吸血鬼开口了,声音沙哑:“东三区,废弃地铁站下层。每周三、周六凌晨开放。入口有蓝色涂鸦,密码是‘血月永恒’。”他打量着霍华德,“你很强大,但不懂我们的规矩。小心点,猎人喜欢埋伏在那里。”
霍华德点头:“谢谢。”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红眼吸血鬼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霍华德停顿了一下:“霍华德。”
“我是卡斯。”红眼吸血鬼说,语气不再轻蔑,“如果你改变主意...想真正成为我们的一员,随时可以回来。”
霍华德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停车场。
外面夜风清冷。他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肺部被停车场里的气息污染了——不是物理的气味,而是那种氛围:冷漠、残忍、将生存简化为猎食者与被猎食者的关系。
在那些吸血鬼眼中,人类只是食物,是猎物,是资源的来源。他们谈论血奴和黑市血袋时,就像人类谈论超市里的肉类包装。没有共情,没有道德挣扎,只有实用主义的考量。
更可怕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似乎也没有多少情感联系。那个群体不是家庭,不是朋友,更像是因共同危险而暂时聚集的掠食者。卡斯招揽他,不是出于友善,而是看中了他的力量。
吸血鬼,比人性更多的是兽性。
这个认知让他心冷。他既不属于人类世界,也不属于这里。他是一个异类中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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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三。霍华德翘掉了下午的课,等到午夜时分,再次潜入旧城区。按照指示,他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隐没在破败建筑群中,入口处的确有一幅褪色的蓝色涂鸦,画着扭曲的月亮和滴落的红色。
“血月永恒。”他对阴影说。
涂鸦旁边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昏黄的灯光从深处透出,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更隐秘的气味。
地下黑市比他想象的更有组织。不是想象中的肮脏巢穴,而是一个改造过的旧月台,十几个摊位排列整齐,顾客稀疏但都行色匆匆。卖家都用兜帽或面具遮住面容,商品则五花八门:违禁魔法材料、盗取的魔法器具、伪造的身份文件、各种非法药剂。
霍华德很快找到了目标——一个挂着“医疗用品”简陋招牌的摊位。摊主是个佝偻的身影,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需要什么?”声音经过魔法处理,中性而模糊。
“血袋。新鲜的。”霍华德压低声音。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即使隔着兜帽,霍华德也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类型?”
“...人类。O型。”
摊主弯腰从摊位下取出一个小型冷藏箱,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袋暗红色的血液,每袋约200毫升。“一袋五金币。保质期一周,冷冻保存。”
霍华德付了钱——用比赛奖金的一部分。接过血袋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第一次?”摊主突然问。
霍华德僵住。
“放松。这里不问来历。”摊主收起金币,“建议加热到体温再喝。冷血对胃不好。”
霍华德点头,迅速将血袋塞入外套内侧口袋,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几次回头,却只看到空荡的街道和摇晃的阴影。是幻觉,还是真的有猎人?卡斯警告过,猎人喜欢埋伏在黑市附近。
他加快脚步,专走最复杂的路线,最终从一处破损的围墙翻回校园区。安全了——至少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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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霍华德锁好门,拉上窗帘。从冷藏袋中取出一袋血,在手中掂量。塑料包装里的液体暗红、粘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需要加热。魔法火焰太危险,宿舍不允许明火。最终,他将血袋浸入温水杯中,等待温度上升。
这个过程令人作呕。当血液达到接近体温时,他剪开包装袋一角。气味飘散出来——铁锈味、甜腻味、生命的本质气味。他的犬齿自动伸长,喉咙灼烧,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喝下去。
他将袋口凑到唇边。
第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渴望得到满足的快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但同时,一种更深的、心理上的排斥感猛然升起。
这不是食物。这是一个生命的一部分,被装进塑料包装,像商品一样买卖。他想起了停车场里那些吸血鬼冷漠的眼睛,想起了猎人的尸体,想起了卡斯说的“懦弱”。
他强行咽下,但胃部痉挛。
第二口。
恶心感更强烈了。不是生理上的——身体欢迎这血液,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但心理上,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坠入那个他抗拒的世界,那个只有猎食者和猎物的世界。
他想起了安娜做的炖菜,热气腾腾,充满了爱意。
他想起了食堂里的黑面包,粗糙但真实。
他想起了和艾利欧、莱茵、安妮一起吃饭时,那些普通的、属于人类的食物。
“我不喜欢这个冰冷的血。”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第三口还没咽下,胃部剧烈收缩。他冲向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将刚才喝下的血全部吐了出来。红色的液体混着胃酸,在白色陶瓷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干呕着,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模糊了视线。
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霍华德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颤抖、嘴角残留着血迹。一个试图喝血却失败的吸血鬼,一个无法接受自己本质的怪物。
他拧开水龙头,冲洗脸和口腔,直到所有血迹消失。但那种感觉留了下来——不是渴望,而是深重的悲哀。
回到房间,他看着桌上剩下的血袋。身体仍在渴望,但心灵在抗拒。这就是他的困境:被两个世界撕裂,无法完全属于任何一个。
窗外,黎明将至,天空开始泛白。吸血鬼应该躲起来了,但霍华德没有拉紧窗帘。他坐在床边,看着晨光一点点驱散夜色。
他想成为人类,真正的人类。不是伪装,不是模仿,而是从本质上改变。
绝月草。
那个用永生换取人性的选择,此刻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而是一个迫切的生存选择。
但绝月草在哪里?如何找到?安妮说它只存在于传说中。
霍华德躺下,闭上眼睛。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想起莉莉丝的话:“不要让仁慈把你和你心爱的人害死。”
还有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睛。
也许,在人类世界和吸血鬼世界之外,还有第三种选择。也许莉莉丝知道那是什么。
但首先,他必须找到绝月草。或者找到另一种方式,在成为吸血鬼和成为人类之间,走出第三条路。
晨光完全照亮房间时,霍华德终于入睡。在梦中,他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吸血鬼,而是行走在月光与日光交界处的某个存在,身后没有影子,前方没有道路。
只有无尽的、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