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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肺部的灼痛,像细密的针,一下,又一下,慢悠悠地扎进骨髓里。耳边还残留着医院仪器尖锐又冰冷的蜂鸣余响,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缠得人喘不过气。52岁的陈敬言,蜷缩在城中村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硬板床上。床沿堆着吃剩的泡面桶,汤汁早已凝固成暗黄色的渍痕,散发着淡淡的酸腐味;散落的廉价药盒与皱巴巴的病历单混在一起,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纸角,又重重落下。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药味与霉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谁能料到,这个形容枯槁、连呼吸都带着颤音的男人,曾是业内颇具声望的科技公司高管?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板的裂纹,粗糙的木刺蹭得指腹发疼。恍惚间,仿佛还能触碰到当年办公室里冰凉光滑的红木桌面——那时的他,手握过亿投资权限,深耕金融、新能源、互联网等多个赛道数十年。他清晰记得,2006年A股市场迎来一波波澜壮阔的牛市,嗅觉敏锐的他提前捕捉到市场机遇,精准布局消费、金融等核心板块,凭借对行业周期的精准判断和个股的深度挖掘,短短一年多时间,投资组合就实现资产翻倍增长,不仅积累了丰厚的原始资本,也让他在投资圈崭露头角。此后更是乘势而上,2010年,精准踩中早期移动互联网风口,主导投资的社交软件半年内用户破亿,公司估值一年内翻倍。庆功宴上,水晶灯的光芒晃得人眼晕,董事会成员举着香槟向他敬酒,一口一个“定海神针”,语气里全是奉承。可他更记得,2018年,误判海外大宗商品市场波动,一笔千万级的投资,一夜之间打了水漂。深夜的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满屏绿色的K线图像一张网,将他困住。他一口口灌着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第一次,尝到了深入骨髓的挫败滋味。
      可再辉煌的过往,再刻骨的挫败,在一场缠绵难愈的慢性肺炎面前,都轻得像一缕烟。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他没放在心上,可病情渐渐加重,剧烈的咳嗽、窒息般的胸闷不分昼夜地缠着他,凌晨三点咳到呕血成了常态,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久久不散。为了控制病情,他不得不频繁请假去医院复诊,起初是半天半天的耽搁,后来病情反复,甚至需要短期住院观察,错过了多场关键的董事会和项目推进会。白天的他精神愈发恍惚,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就算勉强到岗,也难以集中精力处理工作。曾经一手搭建的核心业务团队,见他频繁缺席,渐渐有人开始绕过他汇报工作;他亲手培养的下属,也在他一次次缺席的间隙,逐步接手了他的核心工作。直到董事会将劝退通知书递到他面前,“无法胜任核心管理岗位”的字样冰冷得像一把刀——这半年里,他因看病、住院累计缺勤近两个月,错过的战略规划会、重大项目签约会,早已让他彻底脱离了核心决策圈。他张了张嘴,想争辩自己并非懈怠,而是被病痛裹挟,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相伴十余年的公司一朝易主,他手中仅有的少量股权,也随后续行业寒冬,变得分文不值。
      失业时,公司念及他十几年的鞍前马后,总算没做得太绝,给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补偿金——整整二十万。拿到转账短信的那一刻,陈敬言枯槁的脸上难得有了丝血色,他攥着手机在银行ATM机前站了很久,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这笔钱总能让他撑到病情好转,再找份新工作。可他万万没料到,慢性肺炎的治疗费用,竟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光是每周两次的胸部CT检查,一次就要八百多;针对性的雾化治疗、止咳平喘的进口药,哪一样都不便宜——一盒进口抗生素就要三百多,只够吃三天,一瓶雾化用的布地奈德混悬液,五十多块钱,吸两次就见了底。每次去医院缴费,窗口工作人员报出的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口发闷。他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每一笔开销,省吃俭用,可反复的检查费、源源不断的药费,再加上偶尔病情加重需要急诊的费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哗哗往外淌。仅仅半年时间,那二十万补偿金连带他之前攒下的几万块积蓄,就被彻底耗光,银行卡余额最后只剩下三位数的零头。
      慢性肺炎拖了大半年,他早已没钱再住院,只能揣着皱巴巴的零钱,去社区诊所开最便宜的国产药硬撑。那些药效果远不如进口药,吃下去只能勉强压制住咳嗽,深夜里依旧会被窒息般的胸闷憋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被褥。他租住的城中村出租屋,墙皮因常年潮湿剥落出大片霉斑,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晚风带着市井的浑浊气息,混着廉价药的苦涩味,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窗外是深夜的喧嚣,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电动车刺耳的鸣笛声、邻里间的争吵声,此起彼伏地钻进窗户,搅得人不得安宁。这喧嚣,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反复切割着他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衬得出租屋里的冷清愈发刺骨。
      他蜷缩在硬板床上,胸口的灼痛一阵阵袭来,下意识地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翻到“妹妹”两个字,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妹妹打电话来,语气里满是疲惫,说妹夫的工厂效益不好,每个月工资只够勉强糊口,孩子要交学费,房贷还要还三千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妹妹还特意问他身体怎么样,手头宽不宽裕,他当时强撑着精神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现在,他怎么忍心把自己的烂摊子抛给她,让本就艰难的妹妹再为他添堵?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颤了又颤,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将手机塞回枕头下,把那份到了嘴边的求助,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的腥甜。
      万般无奈下,陈敬言只能蜷缩在硬板床上,任由病痛肆意啃噬。胸口的灼痛像燎原的野火,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被褥,黏在皮肤上,又被窗外漏进来的晚风冻得刺骨。他想抬手擦一把额角的冷汗,手臂却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寸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坠入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混沌边缘——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怎么也睁不开,可脑海却异常活跃,各种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老旧电影的走马灯,一帧帧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想翻出父母的照片看看,哪怕只是看看他们的笑容,也能稍许慰藉一下这荒芜又绝望的心境。可他拼尽全力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狭小的出租屋里,除了床底下堆着的半箱泡面、桌上散落的廉价药盒,再无其他东西。那些承载着过往温暖的照片,早在他一次次辗转搬家、一次次落魄流离中,遗失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胸口的疼痛似乎在混沌中变得迟钝,意识却像被浓雾裹住,忽明忽暗。脑海里的走马灯还在不停转动——不是庆功宴上晃眼的水晶灯与香槟泡沫,也不是投资失败时满屏刺目的绿色K线,全是些细碎又温暖的片段:23岁那年,毕业典礼上错过的那个白色连衣裙背影,风拂过她的长发,裙摆轻轻晃动;父母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忙碌的佝偻身影,父亲择菜时粗糙的指尖,母亲往他碗里夹菜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笑意,指尖还沾着面粉;小时候,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他,他搂住父亲的腰,鼻尖全是父亲身上淡淡的机油味……这些被岁月尘封的温暖,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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