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之名》爱洗澡的月亮

22、最后的告别 他忽然想起

　　“先生？先生？”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周景行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婚礼大厅里。旁边的服务员正弯腰问他：“请问您需要喝点什么？”

　　他摇摇头：“不用，谢谢。”

　　服务员走了。他环顾四周，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喧闹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舞台上的LED屏幕还在循环播放新人的婚纱照，一张一张，甜得发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那对香槟杯安静地躺在里面，晶莹剔透，等着被送出去。

　　婚礼开始了。

　　音乐响起，司仪走上台，开始那一套流程：介绍新人，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邀请新郎上场。然后是新娘——大门打开，她穿着白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来。

　　周景行看着她。

　　她今天很美。白纱曳地，头纱飘飘，脸上带着笑。那个笑，他见过很多次，但今天格外不同——是幸福的、满足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笑。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和他的撞上了。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了笑，点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坐在那里，也冲她笑了笑。

　　笑得很稳。

　　新郎在台上等她。她走到他身边，父亲把她的手交给新郎。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眼睛里只有彼此。

　　司仪开始念誓词：“陈序先生，你愿意娶沈未希小姐为妻吗？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

　　“我愿意。”

　　“沈未希小姐，你愿意嫁陈序先生为夫吗？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

　　她看着新郎，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轻轻说了一句——

　　“我愿意。”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死水。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只是轻轻荡了荡，然后归于平静。

　　他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亲吻。周围的人在鼓掌，在欢呼，在起哄。他也跟着鼓掌，不大不小，刚刚好。

　　敬酒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过来，一桌一桌地敬。走到他这一桌时，她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周景行。”

　　“新婚快乐。”他说，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

　　她接过，打开看了看，是那对香槟杯。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她说，“很漂亮。”

　　“不客气。”

　　她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叫她，她只好冲他点点头，端着酒杯走了。

　　他看着那个穿着白纱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婚礼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悄悄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她正和新郎一起切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他见过无数次，但从今往后，只属于另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酒店的灯光照在门口，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他站在那片光里，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远远地闪着。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她发的。

　　「谢谢你今天来。那对杯子，我很喜欢。」

　　他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不客气。」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到了。他站在站台上，等车。

　　夜晚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她站在宿舍楼下问他：“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说会。

　　今天，他记得。记得那个雪天，记得那个雪人，记得她眼睛里的光。

　　只是很多年以后，她已经不是他的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高一那个雨天，她站在教室后门，没有带伞；那半块粗糙的橡皮，从她手里递过来；老槐树下斑驳的光影，和她轻轻的翻书声；烤鱼店里她被辣得眼泪汪汪还嘴硬说“还行”；雪地里那个丑丑的雪人，她说像他；宿舍楼下她红着眼睛说“以后吵架不许超过一天”；电影院里她问“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复杂”……

　　还有今天，她穿着白纱，笑着说“我愿意”。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上来几个人。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不是他的站，继续靠回去。

　　他想，这十六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从高一那片蓝开始，到今天这声“我愿意”结束。中间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画面。但主角只有一个。

　　现在，电影放完了。

　　他该散场了。

　　车在他家附近的站台停下。他下了车，慢慢往家走。巷子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他走进那片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消息——“不客气”。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到家了。他开门，开灯，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他把西装脱下来，挂回衣柜里。然后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清醒。

　　走出来，他看到床头柜上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他走过去，拿起来，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谢谢你借我书，谢谢你在老槐树下陪我发呆，谢谢你帮我讲题，谢谢你在公交车上扶我。谢谢这学期所有的‘谢谢’。希望你暑假开心。下学期见。——沈未希”

　　他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心里很平静。

　　十六年。

　　从初见那片蓝，到今天这声再见。

　　十六年。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十六年前那个秋天，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微微低着头，有些不安。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心里住十六年。

　　现在，他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在床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生活，还要继续。

　　而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