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七两钟头

1、No1

　　传闻忘川为阴阳分界。

　　这头是生机盎然的薄荷，绿色的叶子散发着清新的香气，引人入胜。

　　另一头是妖艳的彼岸花，引领亡灵走过奈何桥，忘却前世记忆。

　　“我是你的引路人，我将引你过忘川。”颜拓随手变出一朵彼岸花，递给眼前面目全非的亡灵。

　　在如今的和平年代，能死得这么碎的，要么是高空坠楼，要么是在高速被创飞了。

　　两种死法都惨不忍睹，颜拓少见地生出一丝同情来。

　　引路人不需要有感情，他的师父曾说，“引路人共情能力太强，是会被三界唾骂的！”

　　颜拓自认为情感淡漠，但自他担任引路人以来，天上地下仍有不少人骂他，因为他看起来冷漠得过分，似乎不管怎样的死法，都没法唤起他的同情。

　　那些人总叉着腰说他：“让你别共情，你倒好，恨不得上去补一刀？！”

　　三界公认三大未解之谜：死神到底多大、月老有没有媳妇、怎么死才能打动引路人。

　　这一刻，他真想把这个亡灵拽到那些人面前，大喊一声：“看，死成这个熊样就能打动我！”

　　亡灵若有所感，抬眼望着那朵彼岸花，露出个怪模怪样的眼神，但他没接。

　　颜拓也不在意，又一个随手，彼岸花化作飞灰，坠入忘川。

　　阴间审判和投胎程序复杂，无常先把人勾到忘川，他领着去见判官，判官认定他未犯七大罪，再由他领着去见阴间最高统治者——冥王。

　　但现在的人一般叫他死神。

　　死神会抚摸亡灵的额头，观其一生，定其下一世归处，亡灵本人没有异议，再带到孟婆那里喝汤。

　　咱们这位死神架子很大，非必要不出场，工作一律由下面的十大鬼王代劳。

　　时间久了，颜拓养成习惯，干脆不带人去找死神，直接去十大鬼王那里走流程。阎罗、秦广、轮转、卞城………

　　十个全走完，喝汤投胎一条龙。

　　颜拓正想着要不要走慢点，毕竟这人都碎成这样了，走得快了容易散架。

　　谁知脚步还没慢下来，神识中忽然传来了死神大人的命令，“此灵有异，带来见我。”

　　颜拓在原地愣了半晌，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

　　三千年，他上任三千年了，这是死神第一次跟他讲话。

　　看来这个亡灵，有点说法。

　　不远处的判官见他发呆，好心提醒道：“颜颜，神君叫你了！”

　　颜拓定了定睛，视线看了看身后的亡灵，挣扎片刻后终于长舒一口气，对判官说：“冬姨，你帮我把他送去吧，我就不去了。”

　　判官听了唠叨他：“来使唤我了是不是，你个小屁孩！”

　　虽然嘴上不饶人，判官却还是替他牵住亡灵，往冥王司去了。

　　他们走了好大一会，判司来来往往数百个亡灵，小判官们忙成一锅粥。

　　颜拓回神，猛然发觉最近好像亡灵有点多，不知道上面发生什么了。

　　就连神君都主动朝他开口了，难道要变天了吗？

　　判官们忙碌吵闹，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跑来跑去，有几个大嗓门不知道在吆喝什么。

　　这热闹的场景映入眼帘，颜拓不由自主回想起当年的死神。
　　三千年前的死神，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最欠揍的神。

　　现在想起来，颜拓都忍不住想扇他两巴掌，
　　——如果实力允许的话。

　　颜拓在心里替自己找了个理由：罢了罢了，尊老爱幼。
　　死神都不知道活多少年，早就成了万年的王八，让让他吧。

　　颜拓为自己的大逆不道感到少许心虚，不着痕迹地摸摸鼻尖。

　　“死神令，传引路人——”

　　这一听就是楚江王手底下的那个小鬼，声音尖利如刀锋，每次都吵得颜拓耳朵嗡鸣。

　　颜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这小鬼吓得猛缩脖子，声音不仅低下去，还结巴了：“颜……颜大人，神君他，找您……”

　　“知道了。”颜拓道。

　　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冥王司，是他三千年不曾踏足的地方。

　　虽然每月路过几十次，但颜拓越来越觉得这里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站在门前，颜拓行礼：“引路人颜拓，拜冥王。”

　　如果这里有第二个人，一定会说颜拓胆大包天，怎么行个礼死气沉沉的，不怕神君责罚？

　　颜拓不屑，他还真不怕。

　　只要他不去阳间吃喝嫖赌，这老家伙应该不会责罚他。

　　大门应声而开，颜拓踏进去，轻车熟路地走过屋前迷魂阵，往院内走去。

　　死神正坐在院中的凉亭里，脚边跪着那个快碎了的亡灵。

　　红色的披风上绣着黑色的龙纹，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腰臀垂在地上。
　　颜拓胸腔那颗心不由得为之一震。
　　死神还是那么美，跟当年一样。

　　颜拓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抽，看到那个亡灵跪着，难受得难以自抑，竟脱口而出：“神君，您究竟想做什么？”

　　死神愣了两秒，随即啧了一声，“这就是三千年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这话一处，颜拓立刻后悔了。

　　三千年了，怎么开口就说这个？

　　死神咬牙切齿说：“小混账，我给你一次重新开口的机会。”

　　颜拓认命一般躬身，却暗自松了口气，恭敬叫道：“师父。”

　　死神这才满意了，表情都享受不少。

　　“这个灵，明显不符合引渡条例，为什么要引他过来？”

　　引渡条例第一条，损伤面积超九成的灵必须当场沉入忘川。

　　引渡条例第一百二十一条，有飞升倾向的灵必须当场沉入忘川。

　　而眼前这个亡灵，损伤十层，飞升概率也是十层。

　　颜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死神，两手一摊说：“哦，可能我刚才瞎了。”

　　死神：“……”

　　引渡条例里，这两条是颜拓最不能理解的。当了三千年引路人，还是不懂为什么。

　　死神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走到颜拓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亡灵损伤过十层，是凡力所达不到的。只有神明的战力，才可能让一个人的灵魂碎成这样。你觉得什么情况下，神明会对一个凡人出手？”

　　颜拓摇头：“我不知道。”

　　“神不会闲的找凡人打架的，除非他想遭雷劈。”死神说，“别小看天道的制衡能力。”

　　“那他为什么会伤成这样？”颜拓不解。

　　“有神明战力的，也不止神明啊。”

　　颜拓恍然大悟，是天雷。

　　可凡人怎么会引动天雷？！

　　死神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把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笨蛋，我不是给你讲过吗？”

　　是讲过，五千年前，他还不是引路人的时候。

　　他连五年前的事都记不住，还记五千年前的东西？

　　“无非就是两种，要么魔化，要么飞升。”死神神色严肃地指着眼前亡灵说，“他是罕见的案例，两种都有。”

　　颜拓觉得他在唬自己。

　　魔化和飞升，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这要么是他做梦了，要么是天道疯了。

　　颜拓知道自己这点罕见的同情心可能闯祸了，下意识想转移话题。谁知一抬头竟发现死神一直盯着自己，眼神莫名有些瘆人。

　　“看我看什么？”颜拓将自己没有什么温度的目光挪走，语气有些刻意地掩饰道，“钦玦，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眼神像变态？”

　　死神又拿扇子敲他：“叫师父，天底下还没人敢叫我名字！”

　　颜拓往后躲了一下，神情一如在忘川那般淡然，“哦。”

　　“……颜颜，你还恨我吧？”死神忽然问。

　　颜拓眼神一顿，里面映出一些复杂的情绪。

　　“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颜拓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那里有点忙。”

　　死神在后面喊他，“颜颜，下次别再心软了。”

　　颜拓不得不承认，死神一点都没变，无论是长相声音还是性格，都很五千年前一模一样，让他心神紊乱，也让他不自主加快脚步。

　　那是死神，是阴间的统治者和守护者，他不能染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