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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年春 (一)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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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开始的异常是一张来自佛罗伦萨的寄件。
一张旅游纪念明信片,印着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巨大穹顶,背面满满当当盖着各种建筑景戳。信封里还有一封手写信,用的是优雅飘逸的手写体,先是简单表达了问候和思念,又絮絮叨叨用大篇幅讲述旅行见闻,用词亲昵言语俏皮,能从字里行间窥探出写信人性格开朗,对生活大抵也抱有热忱。
末尾是简单的一行,只说很快会回国,期待见面的那天。落款的姓名与信封寄件人是同一个——Suzanna·Celeste·Argent,一串与我生活毫无交集的奇怪名字,甚至我这个英语极差的人需要搜索才知道扭曲字符组合在一起后的发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类才能发明出英语这种文字,一定是女巫吧,为了给讨厌的人下咒所以编撰出像蚂蚁一样的字符)。但收件人确确实实写的是我,地址也是我的学校。
如果是巧合概率也太小了,但外国人可以写一篇字迹娴熟漂亮的中文信本身就挺奇幻......思索良久的结果就是置之不理,把信封夹进书里后托着下巴发呆,很快注意力就被教室的热闹分散。
虽然这种话由自己说出来分外羞耻,但确实是这样的,高中生就是一群精力过剩即将成年的人,我一般称之为即熟人......听起来有点汉尼拔但事先声明我并不吃人,这么称呼也只是因为字少看起来看起来很高级...
这群即熟人每天都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到让我怀疑校园铃声与古老咒语的关联,比如一下课铃声一响就会让班上人的灵魂与马戏团的猴子互换.他们在马戏团学习如何在戏台上当个丑角,好在课上表演,猴子替他们在课间荡来荡去到处发情尽显风情。
无法理解。
前排在聊天,高中生之间无非是聊聊明星或今日热门话题,偶尔蹦出两句网络热梗,女生不管多大话题都脱离不了帅哥美男,换种性别也一样。靠近讲台的几个女生声音有些大,叽叽喳喳说附近多了个算命小哥很帅气,放学组队去光临。睡着的好友被声音惊醒。
她像丧尸一样弹射起身,脸上还有因长时间趴着压出的红印,眼神木讷扫视周围一周最后看向我:“要上课了?”
“没,但快了。”
“哦。”
好友应一声后又重新趴回去,教室还在吵,钟表指针慢悠悠的晃,时间都被拉长。实在太无聊我重新把信封抽出来翻来覆去的看,偶尔有讨厌的人不安好心的开玩笑问谁给的情书......好恶心,有点想吐。
有时候很希望自己的情绪和潮汐一样,能被引力牵引着进行周期性运动,而不是喜怒无常像个疯子一样在某种时刻突然挑起烦躁,给大脑笼上一层恶意滤镜。
这就是青春期啊,在我十七岁时该死的降临到我身上。
老师在铃声响起前踏进教室,抱着的教案压在桌上时溅起粉笔灰,细碎的粉尘跃动在光线里。美丽吸睛,对我有着巨大吸引力,仿佛灵魂寄托在星星点点上漂浮,它们承载我轻柔摇晃,现实里一切都在模糊。
——直到刺耳的铃声响起。
我踢踢好友五条的椅子:“上课了。”
(二)
我的好友叫五条,不是麻将的五条,也不是形容海鲜的数量词,更不是她的本名。至于为什么这么叫,当然是因为我想。其实是因为某一段时间里疯狂沉迷《咒术·战》的五条悟,好友也看动漫,具体经过记不清,总之在某一天水到渠成就这样叫她了。
五条可能看出我心情不好,一下午都没怎么叫我,放学时还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送我到校门,真是难得啊。她一向不喜欢爬楼,偏偏教室和他所在的宿舍都不能避免这项运动,既然如此我只好幸灾乐祸了五条同学。(这么称呼好怪,像是有五个人变成了鱼一样。其实绝大部分时候我也挺希望那帮不懂分寸的即熟人变成鱼,就可以被我串成一串吊起来当沙包打。可惜了,这样有意思的画面只可能存在于想象中。)
她送我到门口就回去了,再次剩下我一个人,盯着脚下漫无目的的走。这时候还不大冷,偶尔有阵风吹来也只是清爽柔和的,卷起些许树叶飘下,金色的银杏折叠着夕阳。叶子踩上去脆脆的,总会让我联想到骨头,人在百年后踩上枯骨,他是否也会发出与这相似的声音呢?或者说,树叶会不会是树木的骨骼呢?
踢飞银杏果百无聊赖的抬头,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染了银白色的头发,穿着很时髦,从方方面面看起来都不像高中生,反正没人敢在学校染一头如此明显的颜色,否则迎接的不是班主任的质问,也会是年级组长的通报批评了。
她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背着手晃晃悠悠转身,动作中带着少女的活泼,露出一张精致的脸。青色的眸子是美瞳吗?在阳光下格外透彻,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也能看到她眼神灵动,漂亮的颜色与她整个人相得益彰。她忽然露出笑,像是点在水墨画中的亮色,让日复一日早已看的厌倦的背景都变得艳丽。
她是看到什么人吗?熟悉的人认识的人?一直在等待的人?
人都会有下意识动作,比如某个科普问: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在看你,可以假装被某个方向吸引,如果那个人跟随看去就可以确认。我下意识跟随她的目光向身后看,想观察一下是哪位能人异士会得到如此貌美少女的青睐,却在下一秒被清甜的香水味撞了满怀,被她抱住。
她很瘦,即使在这么冷的冬天穿了厚重的羽绒服依旧看不出臃肿,甚至环住我用力后羽绒袖凹陷,暴露出手臂真实厚度只有小小一圈。脸也小小的,近距离看更是精致,不由得悲愤造物主的不公。但此时此刻想这些还是有些偏题,最主要是她为什么会抱住我,我们之间认识吗?
我面露惊愕与她对上视线,想问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在嘴边吞吞吐吐最后变成迟疑,只盯着那双青色的眸子沉默——她眼睛里面倒映着我的身影,她的表情也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阿辞”她叫我,眉飞色舞,“终于见面啦”
(三)
从没和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拥抱造成的紧贴迫使呼吸交融,整个人也被对方的味道包裹。
她亲昵的叫我,称呼却不是我的本名,而是一个只存在于网络虚拟里的代号,一个对我来说比真名更常使用的名字。
“你是我的网友?”
“当然不是啦”她笑眯眯,“我是你笔下的角色”
我只好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我还没给你填色,一时间没认出来”
她也十分爽快的应下这句道歉,上下打量我后拉着我要去餐馆详谈:“早就迫不及待想和你见面,如今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
“是吗,功夫不费有心人啊。”
“是呀是呀。”
我比想象中平静,甚至平淡接受了这个设定,心中给出的解释是被学业压迫的对一切都已经波澜不惊,但又清楚实际上我并没有什么压力,父母忙于工作无心管我,对于我的成绩也放弃挣扎一般。平时也无人监督无人催促,每天只是上课,吃饭,上课,写作业,放学,打游戏。
柠酥带我去的是一家驴肉火烧,虽然我还没有搞懂这个食物和肉夹馍的区别在哪,不妨碍好吃。我拒绝了柠酥的请客建议,两个人AA了饭钱。如果是五条,我可能会毫不迟疑的应下,但她是柠酥,我笔下刚写出大概没完善的角色,一个不知道是恶作剧,还是我终于发烧大脑混沌分不清现实与想象——应该是真的,毕竟火烧很好吃,老板夸赞柠酥的语气也很真诚,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时温热的感觉也无比真实——我真的不是变态,我只是想仔细端详我的造物,毕竟不管怎么说都很匪夷所思不是吗……
好吧我就是变态,柠酥的手纤细修长,右手中指戴着亮晶晶的钻戒,看起来保养的很好,与我圆润的手指截然不同。拿起食物很优雅,还举起手机微微侧身摆了个pose:“比耶哦阿辞”
画面定格在呆愣的我和笑颜如花的柠酥,第一张合照在这种情况下拍成。
我不太理解柠酥的行为,因为我是个不爱拍照的人,记录生活对我来说是件很难理解的事。我以为,我笔下的角色也会…
“以为我也不爱拍照对吧?”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晃了晃手机,“其实并不难理解,毕竟——”她拉长声音想吊我胃口,但脸上却一副迫不及待想畅谈的样子,“毕竟你给我的设定是热爱生活,热爱旅行,拍照当然是执行的条件之一啦。”
“好吧”对于她这个解释我无话可说,也无心深究,只要能看到她开心快乐就好,毕竟她是我第一个…被认真撰写的女主人公?第一个寄托所有美好想象的角色?
第一总会是特殊、被优待的,我暂时用它诠释全部。我看了看时间,该回家了。
“……明天……”我犹豫着开口,迎上柠酥饱含鼓励的眼神,还是问出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人并不能彻底适应孤独,一切都只是环境下的被迫适应,人是群体动物,没有人能真正脱离族群,包括我。
“当然”她说,“当然会”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眼睛笑的弯弯的,曲起小拇指做出拉钩动作。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存在。”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在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勾指起誓时大脑依旧一片空白。呆呆看你笑盈盈的眼睛,宛若盛满阳光的一汪春水,你只是疑惑歪头,眼中的和煦温婉便潺潺流出了。
世界与你到底哪个才是一场梦呢?肯定都是真实存在的,对吧?
坐上公交时看着车窗外景色倒退,她的身影早已被甩到后边,恍惚间却又仍能看到一抹浅色在。旁边的乘客告诉我书包开了,道谢后手忙脚乱的想拉上却发现拉链卡住边缘,书本掉了一地。幸好今天乘客少不会影响到别人,即便如此我的脸也烧起来烫到耳根。
一本一本装好收拾好,包也拉好,回过神发现自己捧着夹着信封的书没放回去,是张爱玲的《爱》。我翻开书,那封信完好无损安静的待着,信下面的书页印着:
【那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后门口,手扶着桃树。对门住的年青人,同她见过面,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他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说了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今年的春天,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