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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是我是故意的 看见那个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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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他动得很慢。不是犹豫的慢——犹豫的人眼神会躲闪,身体会摇摆,可他都没有。他的眼睛始终钉在陆旭脸上,像两颗钉子。
这是一种有压迫感的慢。
像野兽在扑向猎物之前,先慢慢直起身体——不是急于进攻,而是让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方眼里绷紧,让每一根毛发都竖起警告,让你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即将扑过来的东西,有多大,有多强,有多不容反抗。
像风暴来临之前那几秒钟的死寂——风突然停了,树叶不动了,整个世界都屏住呼吸。那不是平静,是最后的安静。是让你在最后一刻,好好看清楚:接下来,每一秒都会比上一秒更重。
一步一步,走向陆旭。
每一步踩下去,地板都发出一声闷响。那响声不大,却足够让陆旭的睫毛颤一下。而每一步落下时,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说:对,就这样。往前走。让他看看,你什么都知道了。让他看看,你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了。
每一步逼近,都让他觉得痛快。
那种痛快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脚底升起来的。每踩一步,它就往上涌一点。顺着脚踝,涌到小腿;顺着小腿,涌到膝盖;顺着膝盖,涌到大腿、胸口、喉咙。它涌得那样快,那样烫,像是憋在身体里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最后涌到嘴边——化成一股气,顶在舌尖上。
他死死地盯着陆旭。
他看见陆旭的睫毛在颤。那双睫毛他看过无数次——陆旭安静的时候,陆旭笑的时候,陆旭看着他的时候。以前只觉得好看,像两把小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暖的。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可笑。原来那颤,不是别的,是心虚。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垂着——不像。
垂得太刻意了。刻意得像一个人站在案发现场,把手背在身后,说“你看,我手上什么也没有”。可越是刻意,越是可疑。那双手本来可以自然地垂在身侧,现在却像是被人用绳子吊着,每一根手指都在说:我在假装正常。
抬起来——更不像。
抬起来能做什么?捂伤口?伤口已经快干了,那点血痕早就凝固成暗红色,捂不捂都一样。而且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手指蜷着,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不是掩饰,那是证据。
捂脸?那等于承认自己没脸见人。承认自己不敢看对面那双眼睛,承认自己心虚,承认自己——确实做了不该做的事。
就那么不上不下,不进不退,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飞虫,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手腕悬在那儿,手指蜷着,指尖微微发抖——它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不知道该放下什么,不知道该把自己藏到哪里去。
像一个被人当场拆穿的骗子。
刚才还在编,还在圆,还在说“我只是不小心”。可现在,词穷了,戏演不下去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站着不对,坐着也不对,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像一个上了台却忘了词的小丑。
灯光打在身上,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准备好的台词,那些排练好的表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他自己,站在那儿,等着底下的观众——
喝倒彩。
所以……抬也不是,垂也不是。
就那么僵在半空,像一截忘了该往哪长的枯枝。
他看见陆旭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那慌乱藏得很深。藏在眼角那几道细纹里,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注意的角落里——睫毛的根部,眼睑的边缘,虹膜与眼白交界处那一圈微微的颤动。它们藏得那样好,好到如果不是他盯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他心里已经认定了答案,他根本不会看见。
可它藏不住。
他看见陆旭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那慌乱藏得很深。藏在眼角那几道细纹里,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他以前从来不会去注意的角落里——睫毛的根部,眼睑的边缘,虹膜与眼白交界处那一圈微微的颤动。它们藏得那样好,好到如果不是他盯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他心里已经认定了答案,他根本不会看见。
可它藏不住。
它像一滴墨,滴进一杯清水里。刚开始只是一小点,小小的一点,你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就在你眨眼的工夫,它慢慢地、慢慢地,晕开了。晕成一丝一缕的灰,晕成一片一片的雾,晕成一种再也洗不干净的颜色。
那颜色,叫“被你说中了”的无措。
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狼狈。
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在这一刻,猛地亮了一下。
那亮来得太快,快得像闪电,快得他来不及想清楚这是什么感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痛快。
他觉得痛快。痛快极了。痛快得每根神经都在发麻,痛快得每个毛孔都在张开,痛快得那些憋了太久的、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全活过来了。
脚下迈得更快。一步,再一步,不再有什么压迫感的慢,他现在就是要快,就是要让陆旭看见,他不再是那个傻坐着的人,他站起来了,他走过来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每看一眼陆旭的脸,嘴角就往上抬一分。
看那张强装镇定的脸——那脸上还挂着“我只是不小心”的余温,可余温下面,全是裂痕。
看那双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往左瞟,往右瞟,往下垂,就是不敢往上,就是不敢对着他。
看那两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它们垂下来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最后只能僵在半空,像两个忘了怎么演戏的演员,站在舞台上等幕布落下。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漫到脸颊,漫到眼角,漫到整张脸上。他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这是一种终于等到答案的痛快——
原来你也会怕。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原来那些年我信以为真的温柔、那些我以为全世界独一份的好、那些让我心甘情愿叫你“旭哥”的东西——
全都可以是装的。
全都可以是被戳穿之后,就露出这副狼狈模样的。
原来我猜的,全对。
于是他步步紧逼。
一步,再一步,把陆旭逼到墙角,逼到后背贴上墙壁,逼到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他盯着那双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渗。
可他偏偏把声音放轻。
轻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轻得像在问刚才那球进了没有。
轻得像他们之间,还是从前那样。
“你说话呀?”
顿了顿。
“旭哥,嗯?”
那目光太直了。
直得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余地。它就那样落过来,落在陆旭脸上,像两束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落在陆旭眼睛里,像两根针,直直地刺进去;落在陆旭心里那个正在发抖的地方——那个藏了太久的、已经开始发软的地方。
陆旭心里一阵发寒。
那寒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胸口那个位置开始,像一颗冰种子,忽然发了芽。它一点一点往外蔓延,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指尖开始发麻;蔓延到腿,蔓延到脚——脚开始发僵;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冷。
冷得想抱住自己。
冷得想躲起来。
冷得想——逃。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夏语凉。
那个会撒娇的夏语凉,那个会耍赖的夏语凉,那个会歪着头笑着等他说“你这个小东西”的夏语凉——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他认识,又不认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他从没见过。
那一刻他觉得,夏语凉疯了。
当然,他也快要疯掉了。
脚步竟不自觉慢慢向后退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退。是身体先动的手,是本能先做的决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地板的瞬间,他才意识到:我在退。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他的后背快要贴上墙了。冰凉的墙面隔着衣服贴上来,提醒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可夏语凉还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那步子不快,也不重,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他心跳的缝隙里。踩在他每一次呼吸的空档里,踩在他每一次眨眼的那一瞬间里。踩得他心脏发紧,踩得他呼吸发乱,踩得他连眨眼的频率,都要被那个人控制。
他的后背终于贴上墙了。
冰凉。是那种老房子墙壁特有的凉,隔着薄薄的衣服渗进来,从脊椎一路往上爬。可他顾不上这个。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那个还在往前走的人。
已经没路了。
可他还在走。
再走一步,就要撞上了。
陆旭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动,可声音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他想喊停——嘴唇张了张,可那个字像是被人掐住了,怎么都吐不出。他想伸手挡一下——可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他就那样贴着墙。
墙很凉,可他顾不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盯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火。
不是愤怒的火——愤怒是烫的,能烧得人面红耳赤。不是悲伤的火——悲伤是湿的,能烧得人眼眶发酸。是一种更奇怪的火,奇怪得他从来没见过。
那火烧得很静,没有声响,没有烟,就那样静静地、幽幽地,在瞳孔深处跳动。可它烧出来的东西,让他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沉。
冷。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从那双眼睛里烧出来的火,照在他身上,竟然是这样的温度——冷得他牙齿发紧,冷得他指尖发麻,冷得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冻成冰。
一步。
又一步。
终于,夏语凉在他面前停下来了。
近得过分。近得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带起的气流,近得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自己——那么小,那么慌,那么狼狈。
夏语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眼睛看到嘴角,从他嘴角看到下巴,从他下巴看到脖子,再慢慢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陆旭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很轻,可在这个距离里,什么都藏不住。
“旭哥,你躲什么?”
夏语凉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根本懒得惊动什么。那语气就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平淡得让人脊背发凉。
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让陆旭的后背又往墙上贴紧了一分。
“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火还在烧,烧得陆旭浑身发冷,却烧不出半点温度。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是啊。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就够了。
哪怕那个答案是苦衷……
哪怕那个答案是谎言……
哪怕那个答案是“是,我就是故意的”。
也好过这样沉默。
也好过这样躲闪。
也好过这样看着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离你不到两步的地方,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小凉,我……”
陆旭的手死死扣着墙壁,指节泛白,白得像冬天落在窗台上的雪。他抓得那样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紧到手腕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是只要抓得够用力,就能从这堵沉默的墙上借到一点支撑,一点还能站住的力量,一点让他不用跪下去的理由。
可没有用。
墙是冷的。那冷透过指尖,透过掌心,顺着手臂一路爬上来,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那个正在发抖的地方。它不会替他说话,不会替他解释,不会把他从这双越来越近的眼睛里救出去。它只是一堵墙,沉默地站着,等着看他会怎么样。
他的腿在抖。
不是微微的颤,是那种从膝盖骨缝里往外钻的抖。他想让它停下来——他咬着牙命令它,他在心里喊“别抖了”,他用尽全身力气绷紧大腿的肌肉。可没有用。那抖像有自己的生命,一层一层往外涌,涌得他膝盖发软,涌得他脚踝发虚,涌得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跪下去。
跪在哪?跪在这双眼睛前面。那双他看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弯弯的、带着笑的眼睛,此刻正烧着火,烧得他浑身发冷。
跪在这道血痕旁边。
那血是他自己流的——从那只还扣在墙上的指尖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它们顺着墙壁往下淌,淌得很慢,像是也不着急去往哪里。有的在半路就干了,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痂;有的继续往下,往下,一直淌到墙根,淌成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线。
那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条凝固的河,又像一道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它从他指尖出发,一路往下,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可它分明还在问他,用那种无声的方式,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口上:
你疼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疼。当然疼。玻璃划开皮肉的时候疼,现在血还在流的时候也疼。可这点疼,比起刚才那双眼睛里的火,算什么呢?
这点疼,比得上他夏语凉疼吗?
那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比得上吗?
他想说“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知道那些冰冷的质问是从哪里来的,知道那个歪着头笑着叫他“旭哥”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疼。
夏语凉比自己疼多了。
跪在自己亲手砸碎的这一切面前。
这些年——多少个深夜一起看的球赛,多少次他守在门口等晚归的人,多少回“小凉,吃饭了”“旭哥,我饿了”——全碎了。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子,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那些笑——小凉歪着头坏笑的样子,小凉得逞后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小凉挂在他胳膊上软成一团的样子——全碎了。碎成那些亮晶晶的渣子里的一小片,你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度。
那些“旭哥”“小凉”——叫了这么久的称呼,从撒娇叫到赌气,从随意叫到再也叫不出口——全碎了。碎成满地的玻璃渣,你分不清哪一片是“旭哥”,哪一片是“小凉”,哪一片是他们之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它们就那样混在一起,混得那么彻底,彻底到他想捡都捡不起来。想拼都拼不回去。
他在心里喊:别这样看我。
别这样看我。
那喊声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肋骨都疼。他张了张嘴,想把它喊出来——可喉咙里只有一口气,微弱地、颤抖地,从齿缝间漏出去,漏成一个谁也听不见的叹息。
那双眼睛还在看。
那目光还在烧。
他跪在那里,跪在那一地碎渣面前,跪在自己亲手砸碎的这一切面前——忽然发现,那些玻璃渣里,也有他自己。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会撑着,不会跪下。
膝盖已经软了。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软,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一堆肉和筋勉强连在一起。它们抖得那么厉害,抖得裤腿都在轻轻颤动,抖得他几乎能听见膝盖骨互相磕碰的声音——可他咬着牙,把那口气死死顶在胸口。
不跪。
跪下去就等于认了。
认了那道血痕是他自己划的,认了那声碎裂是他故意的,认了那双眼睛里的火,确实是他亲手点起来的。认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不能认。
指甲还扣在墙上。扣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指尖的伤口又裂开一些,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淌过手背,淌过手腕,淌进袖口里。那点疼他顾不上,他要的是这堵墙——这堵不会说话的、沉默的、冷冰冰的墙,现在是他唯一能靠的东西。
那双眼睛还在烧。还在逼近。还在把他一寸一寸剥开。可他撑着。
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那点力气藏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像是从骨头缝里最后榨出来的一滴油,燃不了多久,但至少现在,还能让他站着。
用那些年练出来的“没关系”撑着——那些被他咽下去的话,那些被他笑过去的疼,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夜晚。它们堆在心里,堆成一座山,现在他靠在这座山上,告诉自己:你撑过那么多次了,这次也可以。
用那张永远不会碎的笑脸撑着——那是他花了十几年练出来的表情,温和的,体谅的,不给人添麻烦的。那张脸现在不在脸上,可它在心里,还在笑,还在说:没事的,撑住,你可以的。
撑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跪。
跪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那些年,那些笑,那些“旭哥”“小凉”叫来叫去的日子——它们已经碎在地上了,可他还站着。只要他站着,它们就还没彻底消失。
只要他站着,就还有一点可能。
哪怕那可能,小得像这墙上的血痕,细得像那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也得撑着。
他在心里喊:别这样看我。
那喊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口最深处那个地方,那个藏着所有不能说、不敢说、说不出口的东西的地方,猛地撞出来的。它撞在肋骨上,撞得生疼;撞在心上,撞得发酸;撞在喉咙口,撞成一个再也压不住的、无声的嘶喊。
别这样看我。
别这样看我。
那声音在胸腔里来回撞,撞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扑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撞得他肋骨都疼——那种从里面往外顶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他的身体,冲出来,冲到那双眼睛面前,拦住它们,挡住它们,求它们别再看了。
他张了张嘴。
想把它喊出来。想让它冲出喉咙,变成一句真正的、能被人听见的话。想让它落在夏语凉耳朵里,让他知道,他真的受不了了。
可喉咙里只有一口气。
那气太弱了,弱得像一根丝线。它从喉咙深处往上爬,爬过声带的时候,带不起任何震动;爬过舌头的时候,带不起任何音节;最后从齿缝间漏出去,漏成一丝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息。
那气息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散成一个谁也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轻得像一滴雨落进河里。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哦,我刚才,是不是叹了一声?
可那双眼睛还在看。
还在看。
那目光像水银,一点一点渗进来,渗进他眼睛里,渗进他心里,渗进那些他藏了太久的、结了痂的地方。它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漏掉任何一丝缝隙。
那目光还在烧。
不是烈火那种烧,是炭火那种——闷闷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往下灼。你看着它不觉得烫,可等你反应过来,皮肉已经焦了,骨头已经黑了,心已经烧出一个洞了。
他就站在那洞里。
被那目光看着。
被那火烧着。
喊也喊不出,躲也躲不掉。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那几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他感觉得到它们——在舌尖上抵着,又软又烫,像几只急欲破壳的雏鸟,拼命啄着那层薄薄的壳;在上颚上顶着,又痒又胀,像有什么东西非要出来不可;在牙齿后面挤着,挤成一团,挤得他牙龈发酸,挤得他下颌发紧。
它们那么着急。
像一群被关在门后的人,听见外面有人路过,拼命拍着门板,扯着嗓子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们拍得手掌发红,喊得嗓子发哑——可那扇门就是不开。
只要一张嘴,它们就能出来。
只要那两片嘴唇分开一道缝,它们就能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去,涌到夏语凉耳朵里,涌到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里,涌到这个快要窒息的夜晚里。
只要一松口,他就能说。
把那个“不”字吐出去。
把那个“是”字咽回去。
把自己从这双眼睛底下捞出来。
可他松不了。
因为他的确是故意的。
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从里面把他的嘴钉住了。从喉咙深处钉出来,穿过舌头,穿过上颚,穿过那两排牙齿,死死钉在嘴唇上。他想张嘴,嘴唇动了——可那钉子还在,把他钉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漏不出来。
他是故意的。
那个念头像一团烧红的铁,堵在胸口。烫得他喘不过气,烫得他浑身发抖,烫得他连“我不是故意的”这几个字,都变得那么可笑。
它们还在舌尖上挤着,还在拍着门板,还在喊“放我出去”。
可他心里知道——它们出不去了。
因为门里面站着的,是那个“故意”的自己。
不是“不小心”,不是“碰巧”,不是任何可以骗过自己骗过别人的借口。是清清楚楚的、明明白白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故意。
他的手知道。那只握住酒杯的手,在那一刻忽然收紧了。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知道杯子会滑落,会碎裂,会发出那一声足以打断一切的声音。
可它没有松。它握得更紧了。
为什么?
他问自己。他问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在脑子里问,在那些无人的深夜里问。问得自己都烦了,问得自己都怕了。
可答案早就在那里了。
从那个吻落下的时候就在那里。
从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就在那里。
从他发现自己永远只能是“局外人”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因为他嫉妒。
那嫉妒不是一天养成的。是很长很长时间,很多个瞬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攒成一口深井,井底的水又黑又冷,他从来不敢往下看。
可那一刻,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吻。
看见那扇门。
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杯子。
然后他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