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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无赖 “无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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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旭被这突如其来、音量拔高的一嗓子,喊得浑身一个明显的激灵,连肩膀都跟着耸动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正沿着悬崖边全神贯注探路的人,被身后一只无形的手毫无预警地、猛地拽了一把,心脏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他整个人从那种深度沉浸、几乎与屏幕上每一帧画面、每一次呼吸都同步共振的专注状态中,被硬生生地、粗暴地剥离了出来。思绪还黏在十二码点的紧张空气里,身体却已经回到了灯光温暖的客厅,这种割裂感让他有片刻的失神和茫然。
他有些慌张地转过头,脖颈转动的幅度甚至带着点急切的生硬,仿佛身体还来不及完全跟上意识的指令。脸上肌肉的线条尚未完全松弛,依旧残留着未及褪去的、沉浸于比赛关键时刻的那种紧绷神色——眉头微锁,嘴角抿紧,仿佛自己正站在罚球队员身后承受着巨大压力。
他的眼神在空中茫然地漂移了一瞬,才终于费力地聚焦,定在夏语凉的脸上。那双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混杂着几种情绪:最表层是尚未抽离的、对屏幕上那场“生死对决”的强烈关注;紧接着是一丝被打断沉浸体验后本能泛起的不悦与烦躁,如同平静水面被投石激起的细微涟漪;但掩盖在这之下的,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纯粹的茫然。
“你的钱呢?”
夏语凉不答反问,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他朝着陆旭的方向,径直摊开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指尖还带着点催促意味地、极轻微地向上勾了勾。那姿态,俨然一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此刻正是讨债好时机的理所当然模样。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两点骤然聚拢的星火,紧紧锁定陆旭,不容对方有丝毫闪避。那双总是显得湿润迷蒙或带着孩子气执拗的眼睛里,此刻没了之前的迷茫、委屈或别别扭扭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明亮而清醒的神采。那眼神里混合着一点小小的狡黠,仿佛抓住了对方的什么把柄,但更多的是不容糊弄、不容拖延的认真。
活脱脱就像一位原本迷糊的债主,忽然福至心灵,记起了某笔被遗忘在角落的关键账目,并且打定主意,非要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把属于自己的一切“资产”连同可能产生的“利息”,一分不差、完完整整地讨要回来。是个不好糊弄、也不好打发的“小债主”。
陆旭一脸困惑地看着突然调转“枪口”、向自己“追讨赌资”的夏语凉。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清晰的问号,眼神在夏语凉那张写满“债主”认真(或许还带着点恶作剧)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和指控。
随即,他顺着夏语凉的视线,也低头瞅了瞅旁边的李临沂。只见那家伙正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视线专注地落在自己胸前——那里圈护着刚从夏语凉那儿“赎回”的几枚硬币。他的手指甚至在一枚一枚地、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拨弄着它们,仿佛那不是普通的零钱,而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或是决定命运的筹码,整个姿态都透着一股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仪式的虔诚感。
那副“赃款在手,天下我有”又小心翼翼守护的模样,与夏语凉此刻的“追讨”和陆旭自己的“无辜”,形成了鲜明而滑稽的对比。
他先是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客厅偏暖的灯光下,像受惊蝴蝶的翅膀般,轻轻扇动了两下,带着点茫然,又像是在努力从专注看球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回忆并澄清眼前这桩突如其来的“债务纠纷”。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理清了头绪,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素的平稳,声线不高,却刻意放慢了语速,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唇齿间仔细打磨,确保清晰无误地传达出他的“冤情”。
“我的……” 他先吐出这两个字,停顿,将所有权强调得清清楚楚,目光与夏语凉对视,带着一种“请你明察”的郑重,“……我的钱,”
他再次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是在酝酿情绪。随即,才重重地、一字一顿地,带着一种被误解和被牵连的、货真价实的委屈控诉意味,将后半句话吐了出来:
“刚刚——不都——‘给’——你——了——吗?”
那个“给”字,被他拖得格外长,音调也微微拔高,带着明显的引号感,仿佛在无声地呐喊:那不是自愿的给予,那是被迫的“缴纳”!是被李临沂那个无赖“代表”后的无奈结果!
同时,他抬起右手,手臂舒展,食指伸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玻璃茶几上——准确地说,是指向那堆正被李临沂以一种近乎母鸡护崽般的姿态,紧紧圈在自己臂弯里、仿佛要用体温去焐热的、零零散散的硬币和纸币。
“喏……” 他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两下,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指引意味,仿佛在耐心地、一步步引导夏语凉将目光聚焦到那不容辩驳的“物证”上,“就是这些了。干干净净,全在这儿了。”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具体,带着点“还原现场”的叙述感:“刚才,就是被这小子……” 他用下巴朝着李临沂的方向,极快地、带着点嫌弃又无奈地扬了扬,“不由分说地‘代表’了。手速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从我这儿‘借’走,然后……” 他做了个“全部推出”的手势,配合着语气,“一股脑,全押上去了。说是‘我们俩’的赌注,代表‘我们俩’的诚意。”
“你也没有了?”
夏语凉的目光并未从陆旭脸上移开,反而更加直接地、带着审视的意味锁定了对方。那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察细微,显然对这个“身无分文”的答案并不完全满意,甚至透着一丝怀疑——似乎在揣测,他们成熟稳重的旭哥,是不是偷偷藏了点不为人知的“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比如此刻)。
陆旭被这目光看得头皮有点发麻,连忙把头摇得像上了发条的拨浪鼓,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他脖子会不会扭到。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了无奈、窘迫和讨好意味的苦笑,眉头耷拉着,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怜巴巴的、近乎小狗般的求饶神色,试图用他最擅长的、略带自嘲的幽默来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财务危机”和信任质疑:
“小凉啊,真没了!千真万确!” 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语气诚恳,“我现在是标准的一穷二白,兜里比脸还干净!里里外外,连个钢镚儿都摸不出来了!”
他见夏语凉还抿着嘴,眼神里那点“不信”尚未完全消散,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来”。他故意做出认真思考、权衡利弊的样子,手指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舍生取义”的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力道还不小,发出“啪”一声脆响),整个人“豁出去了”似的挺直腰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要不这样!” 他双手一摊,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态,“小凉,你把旭哥我卖了吧!看看我这身‘皮囊’,加上这点‘微末’的才华和经验,在‘人力资源市场’上能值几个钱?全给你折算成赌注!我自愿上拍卖台,价高者得!绝对配合,绝无怨言!”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推销一件商品,可眼底那抹对眼前这两个“债主”的纵容和对自己这番表演的无奈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那姿态,既是在哄夏语凉开心,也是在用最夸张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清白”和“诚意”。
“李临沂!”
夏语凉清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客厅里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干嘛?!”
李临沂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动作快得像被触发了警报。他望向夏语凉,眼神里先是一闪而过的茫然,随即立刻被高度警惕所取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不,甚至比条件反射更快——他原本只是虚拢着那堆硬币的手臂猛地向内收紧,肌肉绷起,将那堆零钱结结实实地、密不透风地搂进了自己怀里,紧紧贴着胸膛。
他的手臂环成一个更加严密、更具防御性的圆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仅如此,他的整个上半身还下意识地朝着远离夏语凉的方向微微侧转,肩膀耸起,形成一个标准的、保护怀中物的侧身姿态。那副模样,活像一头察觉到了威胁、立刻将幼崽藏到腹下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写满了“戒备”和“你想都别想!这是我的!”,仿佛夏语凉下一瞬就会化身强盗,扑上来将他这“全部家当”洗劫一空。
“你把属于旭哥的那一份,还给他!”
夏语凉伸出手,纤长的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笔直地指向光洁的玻璃茶几面,指尖甚至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用力,仿佛要点透那层坚硬的玻璃。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试图维护秩序、主持“公道”的命令口吻,清亮的眼睛直视着李临沂,里面跳动着“你必须讲道理”的执拗火光。
“为毛?”
李临沂梗直了脖子,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斗鸡,理直气壮地反问,声音比他平时要高上几分。他把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夏语凉气得发红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充满了“我凭本事拿的为什么要还”的蛮横。
“你把旭哥那一份钱都拿走了,旭哥拿什么下注?” 夏语凉语速加快,试图用逻辑压倒对方的无赖,“那里面有一部分,本来就是旭哥的钱!是他‘赞助’的!” 他强调“赞助”二字,声音因为急切和想要说服对方而微微拔尖,显得有些细,“快还给人家!做人要讲道理!”
“不要!”
李临沂毫不犹豫,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甚至将下巴扬得更高了些,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那姿态充满了“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能奈我何”的嚣张。他牢牢护着怀里的“战利品”,语速飞快地抛出一连串歪理:
“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法律上……嗯,道义上也讲不清了!硬币上又没刻字,没写‘陆旭专属’,谁知道是谁的?流动货币,懂不懂?”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珠灵活地一转,又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试图将水搅浑,“再说了,现在都混在一起了,你分得清哪一部分是我的,哪一部分是旭哥的吗?啊?你指出来看看?你能精确地、毫无争议地指出来,哪一枚硬币、哪一张纸币,百分百属于旭哥,而不是我‘倾家荡产’贡献出来的?”
他摊开一只手,做出“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你拿不出证据就别哔哔”的挑衅和得意。
“这……”
夏语凉被他这一连串无赖又刁钻的反问,结结实实地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离水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刚才情急之下,他确实……把两个人的钱混在一起了,一股脑儿地护在怀里。现在,那一小堆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就这么毫无章法地纠缠、堆叠在一起,边缘磨损的程度、纸币折叠的痕迹都大同小异,在灯光下泛着相似的、微弱的金属光泽和纸张的纹理。他哪里分得清,哪一枚硬币最初是从李临沂那个旧零钱袋里叮当倒出的,哪一张纸币又是从陆旭那个低调的皮夹里抽出的?
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眼睛毒,记忆力超群,真能勉强分辨出个大概……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以李临沂这炉火纯青的胡搅蛮缠性子,这能把歪理说得比真理还振振有词的家伙,肯定立刻就会找出一百个、一千个理由来赖账,拒不承认。他会说“你看错了”、“记混了”、“硬币会滚动会交换主人”、“纸币是流动的”,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夏语凉想私吞他的“财产”……
夏语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副得意洋洋、强词夺理的嘴脸。
一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和深深的懊恼,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瞪着李临沂,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控诉,和一丝“我竟然拿你毫无办法”的挫败。
啧!夏语凉心里懊恼得直想跺脚,像有只猫爪在不停地挠。怎么自己就没有李临沂那么“好”的身手(或者说,那么厚的脸皮和那么灵活的诡辩思维)! 刚才李临沂动手“拨”钱的时候,自己怎么就傻愣着,没有立刻死死护住,或者更快地反应过来,把那堆钱彻底揽到自己怀里呢?现在倒好,白白便宜了这家伙,让他拿着“赃款”还振振有词!
他越想越气,那股憋闷劲儿直冲头顶,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李临沂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三个大字:“无赖!”、“强盗!”、“不讲道理!”,还附赠了无数个无声的谴责和鄙视的感叹号。
李临沂接收到他这饱含怒火与鄙夷的瞪视,非但没有半分心虚或惭愧,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嘉奖似的,脸上的表情愈发“灿烂”起来。他眉头舒展,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都写满了“胜券在握”、“我赢定了”的得意洋洋。他甚至故意、极其缓慢地,冲着夏语凉所在的方向,挑衅般地挑了挑他那浓黑的眉毛,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明显,形成一个十足的、欠揍的、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表情。
“旭哥!你看李临沂他……”
夏语凉气得胸脯明显起伏,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和憋屈染上了一层薄红。声音也不复平时的清亮,带上了明显的、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细微颤音。他猛地转过头,乌黑的发梢随着动作甩动,目光急切地投向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沙发另一端、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洞察一切的陆旭,像是在寻找最后的“裁判”或“援军”。
他伸出手臂,食指带着控诉的力道,笔直地指向旁边那个一脸得意、还在护着“赃款”的李临沂,试图将这位“旁观者”拉入自己的阵营,形成“二对一”的“正义联盟”。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你快评评理”的恳求,和“不能让他这么无法无天”的义愤,既是为陆旭那被“代表”且无法下注的“权益”申诉,或许……更深层地,也是在为自己那份被蛮横逻辑碾压、无处说理的委屈和不甘,寻求一个有力的声援。
可话刚说到一半,那急切的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喉咙,自己先哽住了。
告什么状呢?
指控李临沂“抢钱”吗?可那堆零钱现在确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混在了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而李临沂正用身体铸成一座堡垒,将“乱麻”死死护在胸前,一副“与钱共存亡”的架势。事实不清,证据不明。
控诉李临沂“耍无赖、不讲道理”吗?可陆旭就坐在一旁,刚才那番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辩论”,他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这状告了也是白告,旭哥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不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李临沂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自己那点讲道理的逻辑,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赖皮哲学”面前,不堪一击。
打?夏语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李临沂——那家伙此刻虽然坐着,但肩背宽阔,手臂线条在T恤下隐约透出结实的轮廓,比自己整整大了一圈。这家伙从小就是运动场上窜得最快、蹦得最高的那个,体力上的优势是明摆着的。估计……也打不过。硬来可能只是自取其辱,说不定还会被他反手制住,更加丢脸。
至于钱……
夏语凉的目光落回李临沂护得严严实实的臂弯,那里是他此刻无法攻克的“金库”。明抢?更是痴心妄想。李临沂的警惕性现在提到了最高,恐怕自己刚有动作,就会被他立刻镇压。
所有可行的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了。说理不通,武力不敌,钱款难追。一股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伴随着刚才那口没出完的气,沉沉地坠回了心底。
一股无处发泄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闷气,混合着被蛮横对待的委屈、道理讲不通的不甘,以及面对这种“秀才遇到兵”局面的深深无力感,像一团被冰水彻底浸透后又冻硬了的棉花,沉甸甸、冷冰冰地堵在他的胸口正中央,挤压着肺叶,憋得他呼吸都不顺畅,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所有的行动方案,似乎都已被那条无赖的“逻辑”封死。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无形的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无法触及,无法改变。
在这样极端的憋闷和愤怒之下,大脑的理性思考暂时让位给了最原始、最直接的身体本能反应。
他气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然后,几乎是泄愤般地,原地狠狠跺了跺脚!
“咚!咚!”
鞋底(或许还带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灰尘)与光洁的木地板或瓷砖地面结实实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两声沉闷、短促却又异常用力的响声。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在相对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地炸开,短暂地回荡了一瞬,像两记笨拙却饱含情绪的鼓点。
那是他内心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所有被压抑的呐喊,唯一能发出的、最原始的声音。
最后,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处可去的邪火,夹杂着理亏却嘴硬的憋屈、被无赖逻辑碾压的不甘,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析的、更深层的、仿佛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关于照片?关于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或许都有),终于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蒙蔽了思考。
夏语凉脑子里那根名为“冷静”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激怒后扑击的小兽,目标明确——李临沂那条正牢牢圈护着“赃款”的胳膊。他伸出手,不是去抢钱(知道抢不过),而是精准地抓住了对方结实的小臂,隔着薄薄的棉质衣袖,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皮肤。
然后,几乎是想也没想,遵循着某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报复本能,他低下头,张开嘴,对准那块肌肉贲张的部位,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的是实打实的、没有丝毫保留的力气。牙齿瞬间穿透了薄薄的衣料,深深陷进了紧实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阻力感和……属于李临沂皮肤的、微咸的触感。
“啊——!夏语凉!你属狗的吗?!”
李临沂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真实的痛楚和难以置信的惊怒,几乎是惨叫出声。他感觉小臂上传来尖锐的刺痛,牙齿嵌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吓人。
可他一边痛得龇牙咧嘴,一边竟然还得死死护着怀里的那堆零钱!手臂肌肉因为双重疼痛(咬伤和用力护持)而绷得死紧,青筋都隐隐浮现,生怕自己一松劲,夏语凉就会趁着他吃痛分神的瞬间,把那点“家当”给抢了去。
另一只手则迅速反应,顾不上别的,赶紧腾出来,去掰夏语凉那颗正死死咬住他胳膊、仿佛要撕下一块肉来的脑袋。他大手胡乱地按在夏语凉柔软的黑发上,试图用力将那颗“愤怒的小脑袋”从自己胳膊上拔开,同时身体本能地向后缩,想要脱离这突如其来的“酷刑”。
那场面,混乱又滑稽,活像一只护食护到疯魔、被咬了也不肯松口的大型犬,和一只平时看着温顺、被彻底惹急了后不管不顾亮出尖牙利爪、死死咬住不放的小猫,正在展开一场力量悬殊却又异常执拗的贴身搏斗。
陆旭在一旁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几乎要上演全武行的一幕,倒是见怪不怪,脸上连一丝一毫惊讶的表情都欠奉,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眼底掠过一丝几乎要压制不住的笑意,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些。
他太了解李临沂了。
这家伙从小就是这副德行,像是某种刻在DNA里的本能——在自己认定的“地盘”或强行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不容侵犯的护食本能,以及配套的、登峰造极的耍赖天赋。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一副无所谓、很好说话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可以分享。
可一旦触碰到他真正在意(或者被他临时起意“认定”在意)的东西,你想从他手里把那东西抠出来,那难度……不亚于从一头打盹的老虎嘴里拔牙。危险,且成功率渺茫。
跟他讲道理?他立刻能现场编纂出一套逻辑自洽(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足以把人绕晕的歪理邪说,振振有词,让你怀疑人生。
动手硬抢?他不仅皮糙肉厚、反应敏捷,往往还能在“自卫反击”的过程中,顺便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尽管在旁人看来可能很滑稽),把一场争夺变成他的个人“武力展示”舞台。
所以,夏语凉这种“文斗”彻底败北后,被逼急了直接上“牙”、进行最原始暴力反抗的行为,虽然在他们以往的互动中不算常见,但放在李临沂这个“欠收拾”的特定对象身上,陆旭只觉得……
嗯。
意料之外(小凉平时挺讲道理的),却又在情理之中(被李临沂逼到这份上,是个人都得急)。
甚至,他心里还隐隐生出了一点“终于有人能站出来,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治治他这臭毛病了”的暗爽和欣慰。他悠悠地端起已经空了的酒杯,假装抿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场专门为他上演的、精彩绝伦的闹剧。
他只是悠悠地端起面前那个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动作优雅从容,送到唇边,假装又抿了一口不存在的酒液,喉结象征性地滑动了一下。然后,便将酒杯握在手中,好整以暇地,以一个最舒适放松的姿势,观赏着眼前这场由区区几枚硬币、几张零钞所引爆的、堪称激烈的“血案”。
脸上没有丝毫上前拉架、劝解,或者试图主持“公道”、分清“是非”的意思。那姿态,分明是在说:你们继续,我看戏。
甚至,在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下,心里还饶有兴致地、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默默点评了一句:
嗯,小凉这口牙,看来还挺尖。咬得挺实在。
仿佛他不是在看两个朋友(或者准情侣)打架,而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锋利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