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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沽名钓誉 我如果猜得 ...

  •   话音未落——“咚!”

      不是清脆的磕碰,是沉闷厚重的一响。玻璃杯底结结实实地夯在实木桌面上,那声音像颗小石子砸进深潭,震得空气都颤了一颤。窗台上蜷着打盹的猫惊得一抖,耳朵“唰”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猛地睁开,警惕地望向声源。

      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受了巨大的惊吓,慌慌张张地涌向杯壁,又狼狈地回弹,在杯心搅起一阵混乱的漩涡。几滴逃逸的酒液飞溅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夏语凉的手背上。那触感先是冰凉,随即变得滚烫——不是酒的度数高,而是皮肤下的血液正奔涌得炽热。那几滴湿痕,倒像是从他心里硬挤出来的、滚烫的眼泪。

      他看也没看那痕迹,手掌往桌沿上一摁,便要借力站起来。可酒精早偷偷抽掉了他骨头里的平衡木。手掌下的木质边缘忽然变得圆滑、难以捉摸,像要故意从他掌心溜走。他五指猛地收紧,指甲在漆面上刮出短促而尖锐的“吱——”一声,那声音细小,却刺耳得让他自己牙根一酸。

      身体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椅子。地板不再是坚实可靠的平面,它仿佛有了呼吸,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倾斜。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脚下传来虚浮的触感,但他用意志力死死钉在原地——站直了,没倒。

      至少,在他自己此刻天旋地转的感知里,他是站稳了。

      转身时,他蓄足了劲,想让这个动作带出点斩钉截铁、绝不回头的意味。可醉意模糊了力道的分寸,腰身拧过去的瞬间,脚下虚浮的地板仿佛突然打了个滑——整个人竟像失控的陀螺,猛地多旋了小半圈,肩膀直直朝着身后椅子的棱角撞去。

      心脏骤然一缩。电光石火间,他手臂胡乱一抡,也不知是残存的清醒还是醉汉的运气,手掌竟堪堪搭住了冰冷的椅背。五根手指死死抠进椅背的镂空花纹里,借了这一点可怜的支点,才将将把前倾的重心拽了回来,避免了与地面来一场狼狈的“亲吻”。

      惊魂甫定。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被空调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衬衫。可他立刻命令自己绷紧——脊背必须像灌了石膏一样挺直,每一节脊椎都在叫嚣着酸软,胃里也正翻搅着不明的浊流,视野边缘有点发晕、发毛。但不行,不能塌。

      此刻,他不是要踉跄地走去那间普通的里屋。他是要奔赴自己一个人的战场,去请出他最后的“武器”,去捧起他那点可怜又珍贵的“底气”,去取出他全部——

      身家性命。

      一步,两步。

      脚掌落地的感觉很奇怪,仿佛不是踩在坚实的地板上,而是陷进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花里。那股虚浮的反弹力让他膝盖发软。他刻意收紧核心,试图控制步幅,走出一种稳健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从容——像个被琐事缠身不得不暂时离席的成功人士。

      可意志是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过度的控制反而让动作变形。他每一步都迈得过于审慎,脚尖先试探着点地,确认“地面”还在,才敢让脚跟落下。于是那步伐变得一深一浅,迟迟疑疑,不像奔赴,倒像在光线昏暗的悬崖边摸索,滑稽里透着一丝脆弱的倔强。

      “小凉,你去哪儿?”

      陆旭的声音从后方追来,擦过耳廓。那声音里裹着熟悉的关切,但此刻听来,关切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刺。紧接着是椅子腿与地板尖锐的摩擦声,短促而突兀——陆旭起身了,动作里带着想要阻拦的意图。

      夏语凉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他没回头,甚至没让脚步有丝毫停顿。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几步之遥的里屋门板,在心里默默计数:三步,四步。还有大概七步。他提前演练着接下来的动作:用哪只手拧开门把(右手,必须右手,显得更果断),抽屉的钥匙放在哪个裤兜(左边,有点紧,掏的时候不能显得笨拙),那个深蓝色绒面盒子该怎么捧出来(双手,要稳,不能抖)……

      他甚至开始预演凯旋:走回来时,呼吸要平稳,脸上要挂一点似有若无的、掌控全局的淡笑,步伐要像捧着传国玉玺——对,就是那种“看,这就是朕的江山”的缓慢与郑重。

      就在他神思飘向那虚妄的“江山”时,一只手从侧后方伸来,温热的手指搭上了他裸露的小臂。

      触碰发生的瞬间,夏语凉整个人像过电般僵住了。

      那只手的触感太熟悉了——掌心温暖干燥,力道是朋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留有余地的握住。这温度,这握法,若是放在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夏语凉大概会顺势踉跄一下,然后笑嘻嘻地回头,拖着长音调侃:“干嘛呀旭哥——舍不得我啊?”

      但此刻,这只手不再是温情。它是横在路上的绳索,是无声投下的否决票,是所有“为你好”背后那不言而喻的潜台词:你不行,别逞能,别闹了。

      这认知像一簇冰针扎进血管。他手腕猛地一拧,不是挣脱,而是近乎凶狠地甩脱。用了十成的力气,以至于自己胳膊的肌肉都因反作用力而酸麻。皮肤擦过皮肤,发出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

      “别碰我。”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音调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淬着一层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硬,像刀刃刮过冰面。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心头都惊跳了一下——这真是他的声音吗?

      甩开的力道太猛,带得他本就虚浮的上半身向后一仰。脚下棉花般的地面再次背叛了他,世界倾斜。慌乱中,他伸手向前胡乱一抓,掌心“啪”地一声按在墙壁上。瓷砖的冰凉透过皮肤瞬间刺入,与他掌心因激动和酒精而滚烫的温度激烈对冲,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痛感的清醒。

      他没回头。甚至没让眼神向后偏移一寸。脖颈的肌肉因为过度僵硬而微微发颤,但他死死固定着面朝前方的角度。

      不能回头。现在回头,哪怕只是一眼,刚才所有的决绝、那强撑起来的骄傲、那点可怜的气势,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他必须往前走。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那步子凌乱地追赶着心跳,分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像个打了败仗却不肯放下军旗的士兵,执拗地维护着最后一寸阵地。

      手指触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身后陆旭的声音恰好追至门边,那语调里的茫然与小心翼翼,比直接的责备更让人心头发梗:

      “小凉这……”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诸多词汇里挑拣着一个最不伤人的,“……是生气了吗?”

      夏语凉没有回答。手腕一拧,金属机括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侧身将自己挤进门缝,随即用肩膀向后一顶——

      “砰!”

      门板合拢的声音不算巨响,却沉闷而果断,像一刀切断了所有视线与声响的来路。

      骤然间,世界被劈成了两半。门外的一切——暖黄的灯光,隐约的对话,那种令人窒息的关切——都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门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黑暗中家具模糊的轮廓,以及一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里屋没开灯,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只有门下那道极细的缝隙,吝啬地漏进一线客厅的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像一道苍白而冰冷的刀痕。他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身体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力气随着那声闷响被抽空,他顺着门板慢慢滑下去,直到膝盖弯折,臀部落上同样冰凉的地板。

      接触的瞬间,他脊背过电般轻颤一下,随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口漫长、无声、带着颤音的气息。那不像叹息,更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后,第一口掠夺般吸入的空气。

      黑暗中,感官反而被放大。心脏在左胸腔里擂鼓,又急又重,每一下撞击都带着疼痛的实感,仿佛要挣裂肋骨跳出来。耳朵里灌满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与酒精制造的、类似海潮的白噪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几乎要淹没思维。他茫然地抬起手,伸向那道微弱的光带。光线勉强勾勒出手指的轮廓,他看见它们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细微,却持续不断,像寒风中枝头最后的枯叶。

      “至于吗……”

      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轻得如同梦呓,立刻被黑暗吸收。他问黑暗,也问自己。

      “我不就是……想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一片空洞的回响。证明他夏语凉并非赤手空拳,也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底气”?证明他不再是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身后、凡事都被“让着”的那个小老弟?证明他这个人,除了“人好”、“脾气不错”之外,也能掏出点实实在在的、有分量的东西?

      可那“东西”是什么?是银行卡里几位数的存款?是能被摆在桌面上、让人哑口无言的“实力”?还是仅仅……仅仅是一个被平等看待、被认真纳入考量的资格?

      黑暗没有答案。只有门缝下那道冰冷的光,和他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指。

      他不知道。酒精像一只粗鲁的手,把他脑海里的思绪抽屉全都拽开,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再胡乱搅成一团。委屈是打翻的胆汁,泼得到处都是,苦得他舌根发麻;愤怒是闷在罐子里的炮仗,引线嘶嘶燃烧,却找不到爆开的出口;不甘像藤蔓,从脚底缠上来,勒得他呼吸不畅;而自卑……那是最熟悉也最顽固的底色,早已浸透了他的骨头缝,平日里用插科打诨粉刷一新,此刻却在黑暗里露出斑驳破败的原貌。

      最让他难受的,是心里头那丝对自己明晃晃的厌恶。像一根生锈的针,时不时刺他一下:你至于吗?为什么非得在乎这个?为什么就非要挣这份脸?为什么就不能拍拍胸脯,嬉皮笑脸地承认——“对啊,我就是穷光蛋一个,但我乐意,我开心!”

      可那堵横在他和“坦然”之间的墙,太高了,太厚了。那是无数次被温柔地排除在“重要话题”之外的眼神,是建议他“量力而行”时那种生怕伤到他、却更让他受伤的体贴,是他们自成一体、无需言说的默契所划下的无形界线。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挣脱。

      “不至于,不至于!旭哥你别太紧张了。” 李临沂倒是老神在在地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喉结滑动,随即悠闲地摆了摆手。他脸上挂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我早已看透这厮”的从容表情,甚至还因为预见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好戏”,眼底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故意拖长了语调,用上了夏语凉自己刚才强调的、带着点悲壮色彩的词:“我如果猜得没错啊,他这气鼓鼓地冲进去,多半是……去‘请’他的‘身家性命’去了。”

      “啊?” 陆旭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那双总是温和稳重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些,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小凉他……私下里已经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了吗?” 他下意识地喃喃,眉头因为困惑而轻轻蹙起,“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里,夏语凉一直是个在生活上精打细算、甚至偶尔会显得手头有些紧巴巴的年轻人,每次聚会抢着买单后,总会悄悄地、更节俭地过一阵子。这样的小凉,怎么会突然拥有了一笔可以称之为“身家性命”的、听起来不小的财富?这完全超出了陆旭的认知。

      “我哪儿知道啊!”李临沂一耸肩,双手摊开,满脸的无辜,可紧接着嘴角就翘起一道狡黠的弧度,眼里闪着光,压低了声音说,“保不准啊,这小子背着我攒了不少‘秘密资金’呢……待会儿他过来,我非得好好‘审审’他不可。”

      他说着,话头轻轻一转,语气里忽然添了几分了然于胸的笃定:“不过嘛——就夏语凉那性子,平常抠门得跟什么似的,一分钱恨不能擦出水来花。你真以为他能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放心好了旭哥,”他摆摆手,笑容里透出对老友的熟稔,“夏语凉精得跟只狐狸似的,才不会干这种傻事。我估摸着啊,顶多就是去他那‘小金库’里扒拉扒拉,摸出点儿边角零碎,摆出来充充门面,证明自己‘不是没有’罢了。”

      他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里带
      着看好戏的轻松:“咱们哪,就等着瞧吧。”

      门外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交谈声。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近冰凉的门板,耳朵几乎要嵌进门缝里。

      “哎呀,真不至于——旭哥,放轻松点儿嘛。”
      是李临沂的声音。那语调一如既往地松弛,甚至含着三分笑意,透过门缝,轻飘飘地钻进夏语凉的耳朵里。他几乎能立刻勾勒出李临沂此刻的姿态:准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闲闲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杯壁,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牙痒的“万事皆在预料之中”的神情。

      “我猜啊……”李临沂故意将尾音拖得又慢又长,像是在舌尖上玩味着什么,存心吊人胃口,“他呀,多半是去——‘请’他的‘身家性命’去了。”

      身家性命。
      这四个字,被李临沂用一种半开玩笑、却又刻意端起来的郑重口吻说出来,像一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夏语凉的心尖上。他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没错,他确实是要去取那被自己视若性命的东西,可经李临沂这么一调侃、一渲染,忽然就变了味儿——仿佛不是一个成年人去做要紧的决断,倒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气鼓鼓地要去搬出自己最秘密、最珍贵的宝贝来撑腰,稚拙得可笑。

      “——啊?!”

      陆旭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惊愕直直劈开空气,听上去没有半分作伪。夏语凉在门后几乎能看见他瞪圆眼睛的模样。

      “小凉他……他哪儿来这么些钱?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着?”那语气里,震惊底下,还浮着一层被排除在外的茫然和受伤。

      夏语凉在门板后头,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你看,连陆旭都是这个反应——打心底里认定他夏语凉就不可能真有什么“身家性命”。在所有人眼里,他大约永远是个需要被关照、被补贴、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角色。就连上回他咬着牙请大家吃了顿人均两百的火锅,陆旭都还特意寻个空当,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最近是不是宽裕了?要是有难处,别硬撑,跟哥说。”——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担忧,语气里裹着同情,仿佛他夏语凉做出这等“豪举”,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窘迫。

      “我也不知道呢。” 李临沂的声音再度响起,那笑意仿佛在酒杯里浸润过,愈发醇浓了。夏语凉闭上眼都能描摹出他说这话时,肩头那故作无辜的一耸,“说不定啊,这小子背地里攒了座小金库,连我都瞒过去了。等他一会儿出来,我可得好好‘审审’。”

      夏语凉在黑暗中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眼珠在眼眶里滚动的感觉因为醉意而有些迟缓,但那份无语的情绪却无比清晰。

      审?审个屁。

      李临沂这家伙,从小就跟成了精的猢狲似的,眼睫毛都是空的。自己那些藏零食、改试卷分数、偷偷攒钱买游戏卡带的小伎俩,哪一样能真瞒过他?可李临沂从来不戳穿,只是抱着胳膊靠在一边,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X光似的在他身上慢悠悠地扫——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看得夏语凉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心里头那点小秘密无所遁形,自己先讪讪地全招了。

      短暂的沉默,在门板两侧流淌。夏语凉几乎能透视过去:陆旭一定还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个结,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脚。而李临沂……他肯定已经重新坐下了,甚至可能翘起了二郎腿,正就着刚才的话题,不紧不慢地啜一口酒,眼底那簇促狭的光,大概比客厅的吊灯还亮。

      果然,李临沂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压低了调子,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可偏偏门板是个尽职的传声筒,让那故作神秘的低语,一字不漏、清晰无比地钻进夏语凉耳朵里:

      “不过嘛,旭哥,就夏语凉那抠搜……咳,”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把那个过于直白的词吞回去,换上个文雅点的,“那精打细算的性子,您放一百个心。”

      夏语凉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抽了抽嘴角。肌肉牵扯的弧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抠搜。精打细算。换汤不换药。他就知道,李临沂那张狗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镶金嵌玉的象牙。

      门外,李临沂的结论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洞悉一切的可恶笃定,慢悠悠地飘进来:

      “他的‘身家性命’,天王老子来了也薅不走。” 话语里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在描述一个尽人皆知的笑话。“他啊,才没那么傻呢。”

      才没那么傻。

      最后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颗小小的铆钉,“咚、咚、咚”地,精准地敲进夏语凉的耳膜,又沉沉地坠到他心口。

      夏语凉蜷坐在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形成一个脆弱的闭环。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布料吸走了呼吸的微热,却吸不走心口那股酸胀。酒精把情绪的皮肤打磨得极薄,李临沂那句话,不像刀子,倒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找准了他那鼓胀的、虚张声势的气球最薄处,轻轻一扎——

      “噗。”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内心深处的、疲惫的漏气声。所有强撑起来的愤怒、委屈、不甘,都随着这无声的破裂,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和那针眼般清晰却挥之不去的刺痛。

      是啊,他不傻。他脑子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上秤称不出二两雄心;他知道自己银行卡里那几位数,在房价后面得加好几个零才够看;他知道他那点省吃俭用、扣扣搜搜攒下的“身家性命”,在陆旭他们谈论的那个世界里,可能真的只够买张边缘位置的入场券,还是站票。他也知道,门外的两个人,是为他好。那种好,是怕他摔跤所以提前清空跑道的好,是怕他溺水所以不许他靠近海边的好。他知道。

      道理他都懂。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头那团火,它就是不肯熄。非但不肯熄,那漏了气的地方,反而像风口,让残余的火星子烧得更执拗、更滚烫了。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他的意识。凭什么他夏语凉的人生剧本里,就非得标注着“需要被照顾”、“建议量力而行”、“友情参与”这样的旁白?凭什么他连“想参与”这个念头本身,都要先被放在“为他好”的显微镜下,被担忧的目光反复审视,确认无害才被勉强放行?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能有一次,哪怕就一次,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只是为了自己,能挺直了这根被生活、被善意、也被自我怀疑压弯了的脊梁骨,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地说一句:

      “老子也赌得起!”

      不是赌气,是赌一个可能。赌一个他也能下场、也能选择、也能输赢自负的“资格”。

      这个念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击穿了他周身的颓唐。

      他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眩晕。但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酒精的反光,也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灰烬里骤然复燃的、近乎凶狠的光。

      对。就赌这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像一颗烧红的铁丸,沉甸甸地落进胃底,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的镇定。哪怕赌注小得在旁人看来如同儿戏,哪怕这所谓的“赌局”在真正的玩家眼里只是过家家,哪怕明天太阳升起、宿醉头痛时,他可能会恨不得坐时光机回来掐死此刻冲动的自己——

      但今晚,就现在,此刻被酒精和情绪烧得滚烫的这一刻,他夏语凉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证明给门外的谁看,是证明给门内这个瘫坐在黑暗里、被自卑和委屈浸透了的自己看。

      他扶着冰凉的门板,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蜷缩太久,血液不通,两条腿像灌满了细密的针,又麻又刺,几乎撑不住身体。他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肩胛骨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咬住下唇,等那阵尖锐的麻痹感潮水般退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不需要灯光。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日复一日的蜗居里,蚀刻进了身体记忆。哪里地板有细微的起伏,哪里转身需要侧身避开椅角,闭着眼,脚步也能自动寻到最熟稔的路径。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他像一抹游魂,准确无误地飘向靠窗的那张旧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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