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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朋友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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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临沂觉得前方那个引颈嘶吼、引得路人侧目的身影实在太过丢人,便不动声色地拉住夏语凉,与兴致(或者说情绪)高昂的尹宁隔开了一米多的“安全距离”,仿佛用无形的线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喂,夏语凉,”李临沂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饶有兴致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嗯?眼熟?什么?”夏语凉不明所以,目光仍追随着尹宁,试图从对方失控的姿态里分辨出什么。
“哎哟,你这脑子!”李临沂无奈,抬手指了指河对岸在夜色中轮廓沉静的布达山,“想想我们第一次碰面,你在山上吼的那些话。那股子……不管不顾、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是不是跟现在前面这位,”他朝尹宁的背影努了努嘴,“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一次见面?
啊……夏语凉恍然,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一道缝隙,随即如潮水般汹涌倒灌——
那个布达佩斯的黄昏猝不及防地占据了脑海。
城堡山的石阶被夕阳镀成暖金色,多瑙河在脚下蜿蜒成一条静谧的钢蓝色绸带。整座城市铺展在余晖里,像一幅过于浓烈而令人心慌的油画。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鼓荡,也吹散了连日积压的孤独与莫名的冲动。
就是在那样的空旷与壮美面前,心底那点卑微又热烈的渴望,突然挣脱了所有束缚。他竟对着苍茫的河与城,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我想找个男朋友——!”
尾音被风吹散,颤巍巍地飘向对岸的佩斯。紧接着,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生疼。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咳嗽,从身后不远处的石柱旁传来。
夏语凉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倒流。他极其缓慢、机械地转过身——
石柱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立着一个男人。高而挺拔,简单的黑色大衣被山风吹起衣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仿佛已将他方才那番幼稚的宣言、连同他此刻烧红的脸颊与无所遁形的窘迫,全都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是李临沂。
那个他后来才知道名字、后来才一点点沉溺进去的男人,最初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撞进了他生命里——见证了他最冲动、最不加掩饰、也最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时刻。
糟糕透顶。尴尬无比。
夏语凉在心里给那个初遇贴上标签,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怎么会那么……那么不管不顾呢?像只第一次离开巢穴就对着陌生天地亮出柔软肚皮的幼兽,莽撞得可笑,又坦诚得可怜。
一丝无奈的苦笑,终究没忍住,悄悄爬上了夏语凉的嘴角。那笑意里混着追忆往事的赧然,也有一丝时过境迁的淡淡自嘲。
李临沂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错过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看他从怔忪到恍然,从回忆的冲击到泛起无奈的苦笑,心中便已了然——这小家伙,八成是把那段“黑历史”从头到尾,又清清楚楚地重温了一遍。
“哼!谁要和他一样了!”
夏语凉像只被逆捋了毛的猫,几乎要跳起来。他急急撇过脸去,嘴角抿成一道倔强的弧度,声音里那点不满被晚风裹着,显得既脆又虚。
“至少……至少我比他强些!”他顿了顿,努力从记忆里搜刮着论据,“我才不会像他那样,闹得满城风雨,被那么多人围着看笑话……” 话音渐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给自己打气。
夜确已深了。云层厚实地掩住了月亮,只透下些朦胧的、青灰色的天光,慷慨地为他藏起了那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火燎燎的红。他暗自庆幸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像一层温柔的茧,裹住了他所有无处安放的羞赧。
“哦?是吗——”
李临沂拖长了尾音,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夏语凉最敏感的耳膜上。他并不驳斥,也不追问,只是任那点戏谑在话语里荡漾开,仿佛早已看穿他纸老虎般的逞强。随即,他话锋轻巧地一转,如同船桨划开平静的水面:
“那……现在呢?”
“现在?”夏语凉怔住,茫然地重复。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嗯,现在。”
李临沂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多瑙河的波光在黯淡夜色里碎成一片片细银,沉默地流淌。他的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混在潮湿的晚风与水汽里,显得有些渺远,却又字字清晰,叩在人心上:
“和当初站在山上,喊得整座城都听见的时候比……你心里的想法,还一样么?”
风忽然大了些,带着河水的凉意掠过皮肤。
夏语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那些曾无比清晰、炽热到需要对着天地呼喊的渴望,那些后来被现实打磨、被独自吞咽的期待与惶惑,此刻全都搅在了一起。城堡山上那个冲动少年的身影,与此刻河畔默然站立的自己,在时光的两端静静对望。
他终究没能给出任何答案。只是怔怔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连自己也无法厘清的茫然。
夜雾似乎更浓了,悄然漫上堤岸,也漫过了他未出口的千言万语。
年少时的他,心里像是燃着一簇不管不顾的野火,风越大,烧得越旺。没有“未来”的概念,也无需什么“规划”,“以后”二字轻飘飘的,像天边的云,好看,却远得很。他只是想要——想要一份滚烫的、独属于自己的目光,想要一个跌倒了可以埋进去哭、笑闹了可以紧紧环住的怀抱。他幻想的生活简单到透明:无非是两个人,一日三餐,晴天散步,雨天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旧电影。日子可以过得慢,可以平淡,但只要那点爱意在,就像汤里始终煨着的一点文火,温温地,暖着一生。
可现在呢?
那簇野火还在,只是外面悄悄覆了一层护着它的、透明的罩子。他开始看得见风的方向,感觉得到空气里的湿度。他触摸过生活粗粝的棱角,知道有些石头单靠热情是凿不动的;他也掂量过现实沉甸甸的分量,明白许多“想要”背后,都连着“能否”与“怎样”。
他依然渴望爱,渴望温度。只是那渴望里,不知不觉掺进了审视与思量,像在掂量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张开双臂、闭眼跳进风里的少年了。他学会了先看看脚下的路,再望望想去的方向。
梦还在做,只是梦的质地,从轻盈的云,渐渐变成了需要一砖一瓦去垒筑的土壤。他依然向往温吞而爱意流淌的生活,只是终于懂得,那样的“温吞”,或许需要更多的清醒与力量去守护。
爱情,的确早已不再是他生存的全部了。
它甚至不如橱柜里那罐没开封的米,不如冰箱顶上那包常备的盐。米能饱腹,盐能提味,都是摸得着、算得清、实实在在撑住日子的东西。而爱情……更像窗台上那瓶无人照料的水养绿萝,看着仍是绿的,根却在水里悄悄缠成了乱麻,不知是活着,还是仅仅维持着不死的形状。
这认知的转变,并非顿悟,而是一点一点浸出来的。像墨滴在宣纸上,起初只是小小一团,而后不可抗拒地晕开、渗透,直至染透整张纸的肌理。是在一天又一天抬首望向门口、竖起耳朵听脚步声的等待里;是在一次又一次将心跳调到与某人同频、却最终只听到自己回声的期盼里。失望的滋味初尝是涩的,后来竟品出了一丝麻木的淡,最后便成了呼吸里的一部分,不再觉得苦,只是存在。
那份曾经滚烫的、不顾一切想要捧出整颗心去的纯粹冲动,像一块被遗忘在旷野里的碑。时间的风沙不猛烈,只是日复一日、无声无息地吹拂。起初字迹模糊了棱角,后来连石头本身,也似乎被磨去了一层坚硬的壳,变得温吞而沉默。
人大概都是这样。总得等到心里那座用幻想搭建的、亮晶晶的琉璃塔,“哗啦”一声碎在眼前,才会真正弯下腰,去捡拾地上那些粗粝的、不起眼的砖石。用它们垒起的屋子或许不高,也不美,但能遮风,能挡雨。人总得靠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不是么?那点念想,可以是另一种精心包装过的梦,也可以是掌心这块冰凉、但握住了就实实在在的石头。
只是……
夜风穿过河面,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他站在这里,站在李临沂身边。
心里那块被风化的石头,内里最深处,竟还藏着一簇没有温度、却始终未曾熄灭的火星。像深埋地底的燧石,平时沉默着,只有特定的角度,碰上特定的撞击,才会“嗤”地一声,迸出转瞬即逝、却真实不虚的火花。
是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幽暗河水里模糊的倒影,终于对自己承认。
虽然,虽然变成了这样……
他现在,依然,还是很喜欢李临沂。
那喜欢不再是不管不顾的野火,却成了血脉里一道静默流淌的暗河。不起浪,不喧哗,只是日日夜夜,川流不息。
没错。
很喜欢。
很喜欢……
所以,当李临沂的声音再次拂过耳畔,将那个关于“初衷”的问题轻飘飘掷回他面前时——
夏语凉心里“咯噔”一沉,随即涌上来的,不是预想中该有的甜蜜或怅然,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情绪。
是可笑。
不,是荒谬。
像一出精心排练、投入了全部感情的独角戏,演到筋疲力尽时,唯一的观众却懒洋洋地问:“你最开始,是想演什么来着?”
一股尖锐的凉意从胃底直冲上来,夹杂着连日来、乃至经年累月积压的疲惫与酸楚。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我都已经……
他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压住翻腾的心绪。
为你走到这一步了。
原则是什么?早在一次次走向你的路上,就丢在了身后。脸皮是什么?在渴望见到你的念头面前,薄得如同蝉翼。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升起的千般猜测、万种不安……我都咽下去了,像吞咽玻璃碴,混着血,默不作声。
可你……
他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嵌入掌心。
却还要来问我,是不是和当初一样?
像在检验一件物品是否还保持着出厂时承诺的纯度。像在掂量一颗心,经过这些年的颠簸,还剩下多少可供索取的、鲜活的热情。
为你自己主动向前走一步,就那么难吗?
夏语凉紧紧抿住嘴唇,那力道大得几乎要让唇瓣失去血色。所有翻江倒海的质问,所有几乎冲破喉咙的委屈,都被他死死锁在齿关之后。他怕一开口,泄出的不是话语,而是一声溃不成军的呜咽,或是彻底崩断的、绝望的冷笑。
夜色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有那么一个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开始怀疑,过去那几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像守着一盏别人或许早已忘了点燃的灯,固执地添着自以为珍贵的油,直到身心俱疲。
他曾那么笃定地说,从不后悔。
可此刻,胸腔里弥漫开的、这种冰冷的、带着自我厌弃的清醒,是不是就叫……后悔?
也许这就是第一次。生平第一次,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后悔”粗糙而真实的质地。它不像想象的那么激烈,而是无声的,缓慢的,像墨汁滴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缕,然后无可挽回地,将整颗心都染成了晦暗的颜色。
“哦,这样啊。”
李临沂的声音落了下来,比河面上的夜雾更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滞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游刃有余的、甚至带点玩味的语调继续探究。只是这简短的几个字里,那份失落太浓了,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和重量,沉沉地坠入脚下无声流淌的多瑙河里,连水波都仿佛黯了一瞬。
两人之间,便只剩下了风声,水声,和脚下规律却空洞的脚步声。他们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像两艘保持固定距离、却失了锚的夜航船。国会大厦的灯火在远处渐次亮起,将那恢弘的金色倒影狠狠砸进墨色的河心,破碎成一片晃动的、奢侈的光斑。
就在这时,尹宁那边终于支撑不住了。他在陆旭几乎半抱半拽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朵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到了两人面前。他努力聚焦视线,手指头不甚灵光地朝旁边一张空着的公共长椅戳了戳,舌头打着结:
“歇……咱、咱们……先坐下……歇会儿……等、等会儿……再继续……”
“尹宁,你还好吗?”夏语凉见状,赶忙上前想搭把手,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你醉成这样,我们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他的手刚伸过去,却被尹宁有些粗暴地一甩,挡开了。
此时的尹宁,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了陆旭肩上,像只醉得没了骨头的树袋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奋力挣扎着,将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脸颊凑近夏语凉,喷出的气息灼热而混沌:
“你……听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着酒嗝,含混不清,却又固执地往夏语凉耳朵里钻,“要……好好把握……我、我给你……创造的……机会……”
他顿了顿,似乎想强调,却又被一阵上涌的酒意打断,不受控制地打出一个响亮又带着酸腐气息的嗝。
“嗝——!”
那气味猛地扑来,夏语凉胃里一阵翻搅,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
“……不能……浪费了……” 尹宁最后几个字,几乎融化在又一个模糊的嗝音里。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脑袋一歪,彻底瘫软在陆旭怀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
空气里弥漫开酒精的微醺与尴尬的沉默。长椅上空着的位置,像一句无人接续的邀请。河对岸,国会大厦的金光依旧璀璨,冰冷地映照着岸上这四个各怀心事的人。
“旭哥,这样真的不行!我们还是赶紧送他回去吧!”夏语凉捂着口鼻,那股酸腐气还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他再次尝试去拉尹宁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就被猛地甩开。尹宁甚至挥舞起手臂,像驱赶恼人的蚊蝇,口齿不清地警告:“走……走开!别、别碰我!”
“唉——” 陆旭长长叹了口气,架着这么个不安分的醉汉,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重了。他无奈地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就让他在这儿坐会儿吧。现在跟他拧着来,他闹得更凶,咱们谁都别想清净。我看,眼下就两条路:要么顺着他,再弄点酒,直接灌到人事不省,咱俩给他抬回去;要么,就让这河边的冷风吹吹他,兴许过会儿自己能醒点神。”
他说着,不再犹豫,几乎是连抱带拖,将还在兀自嘟囔、手脚扑腾的尹宁,半强制性地按在了那张冰凉的石制长椅上。
“那……那我来看着他。”夏语凉见状,只好妥协,边说边小心地挨着长椅边缘,准备坐下。
“哎哟!”
屁股还没碰着椅子,大腿侧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尹宁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蜷起腿踹了他一脚,力道不轻。随即,醉醺醺的人挣扎着从长椅上支起上半身,像濒溺者抓住浮木,猛地伸出双臂,死死箍住陆旭的胳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肩窝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的鼻音,黏糊糊地撒娇:
“不要你……我、我要旭哥……就要旭哥……”
陆旭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了眼赖在自己身上、呼吸灼热的人,又抬眼望了望被踹得愣在原地、神情复杂的夏语凉,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无奈和尴尬。河风穿过沉默的间隙,带着湿冷的凉意。国会大厦的金色倒影在墨色水波里碎而复圆,兀自辉煌,照不亮这岸边一团混乱的、带着酒气的僵局。
“嘶——这家伙,脚劲儿还真不小!”夏语凉揉着大腿侧隐隐作痛的地方,龇牙吸了口凉气,只得悻悻放弃原处,挪到旁边那张空着的长椅上,与一直静立旁观、未曾言语的李临沂并肩坐下。
石椅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混乱的头脑稍感一丝清醒。他仍不放心,坐下后便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不远处那盏昏暗路灯下歪歪斜斜的人影。就在他再一次侧首望去时——
长椅上,尹宁不知何时,竟又摸出了那个银色的小扁酒瓶。他瘫靠着椅背,手臂却颤巍巍地举了起来,瓶身在微弱的光线下反着一点模糊的光。他朝着夏语凉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将酒瓶举高,做了一个如同致意般的姿势。
然后,他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滑稽的、鼓励的笑容。嘴唇以极其夸张的慢速,无声地开合,每个口型都拉得老长,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加——油——!”
“我——看——好——你——哦——!”
夏语凉头皮一麻,像做了坏事被抓包,猛地扭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擂鼓。他下意识挺直背脊,僵着脖子,强迫自己目视前方波光粼粼的漆黑河面。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家伙……到底是醉得不省人事在发癫,还是……还是压根就没醉透,在这儿给他演呢?!
“喂,”身旁忽然响起李临沂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似乎观察他好一会儿了。“夏语凉,你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星星。”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心不在焉。他连头都没抬,依旧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今夜云层厚重,天际一颗星子也无。
敷衍完这句,更大的空虚和慌乱攥住了他。冰冷的石椅,身旁人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的存在感,远处尹宁那含义不明的“加油”口型……所有画面和情绪搅成一团乱麻。
我到底……该和他说点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沉下去,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只留下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河风依旧吹着,带着潮气,吹得人指尖发凉。
“喂喂喂,夏语凉。”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活人的温度,却猛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干嘛呀!有事说事!”夏语凉正被自己心里的麻绳结缠得烦躁,被这猝不及防的打扰惊得一颤,语气不由得冲了些,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强装镇定的猫。
“你确定……”李临沂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里面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促狭的笑意,“你刚才,是在看‘星星’?”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下巴朝着他们正前方的夜空抬了抬,示意夏语凉自己看。
夏语凉心里正乱着,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和动作弄得更加莫名。他拧着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烦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没好气地伸长目光望去——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一扫,夜色沉沉,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当视线略微聚焦,看清远处天际那一幕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卧槽!”
一句低骂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里挤了出来。他头皮阵阵发麻,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只见远处天际,并非预想中的璀璨星河或静谧夜幕,而是……一团巨大、浓稠、正在不断蠕动翻滚的黑影!那不是云,云没有这样令人极度不适的“活物感”。无数细小的、密密麻麻的黑点聚集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粘稠的沥青,又像某个庞然巨物溃烂流脓的伤口。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同步地、诡异地左右摇摆,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仿佛在看不见的指挥下,集体荡着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秋千。那整体的轮廓因此不断变幻,拉扯,像一块被无形之手揉捏的、肮脏的抹布。
“嗯……” 身侧传来李临沂沉吟的声音。他正凝眸望着那片诡异的黑影,侧脸在远处国会大厦漫射过来的微光里,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沉静得像不起波澜的古井。“看那飞行的姿态和规模……大概是蝙蝠群吧。”
“蝙蝠?!”夏语凉一听,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使劲搓了搓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感到阵阵发麻的手臂,满脸都是生理性的厌恶与嫌弃,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我觉得更像是一大群成了精的、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蚊子!黑压压的,太瘆人了!”
他的眉毛因为极度的不适,紧紧地拧成了两个死结,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从那片蠕动翻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影上移开。
“你笨啊!”
李临沂被他这离奇又带着孩子气的想象彻底逗乐了,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清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调侃:“隔着这么老远还能看清模糊的轮廓,要真是蚊子,那一个个都得是哥斯拉投胎的了!”
“我……我才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夏语凉被那团蠕动的黑影搅得心神不宁,连争论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反正我不要再坐在这儿了!”
话音未落,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从冰凉的长椅上弹了起来,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微风。他站在那儿,眼神警惕地瞟着远处天际,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安然不动的李临沂,语气里带上了不自觉的焦急和催促:“这里太吓人了!你说万一……万一它们突然想不开,一股脑俯冲下来,把我们包围了,吸干了血怎么办?走走走,赶紧走!”
他边说边不安地挪动脚步,仿佛那团黑影下一秒就要扑到眼前。
“哈哈哈……”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笑意更深了,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向后靠了靠,姿态更显闲适。他甚至有心情开了个玩笑:“怕什么?被吸干了,无非两种结果嘛——要么变成吸血鬼,从此长生不老,夜夜笙歌;要么变成木乃伊,也算名留青史了,说不定还能给后世医学研究做点突出贡献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月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眼前不是什么诡异的蝙蝠群,而是一场即将开幕的、与他无关的戏剧。他稳坐长椅的身影,与夏语凉焦躁不安、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态,在昏暗的河岸边,形成了鲜明到近乎滑稽的对比。
“我才不要!”
夏语凉断然拒绝,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恐,仿佛李临沂描述的不是玩笑,而是某种迫在眉睫的恐怖预言。他用力摇头,头发丝都在夜风里晃动着抗拒的弧度。
“我当人当得好好的,有血有肉,有吃有喝,干嘛要变成那种见不得光、还得喝血的怪物,或者干巴巴的、被展览的标本!” 他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眼神还不受控制地往天边那团黑影瞟,越看心里越发毛。
“哎呦,好了好了,别废话了!” 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突然伸手捂住小腹,上半身微微向前佝偻,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的痛苦表情,“走走走!立刻!马上!我……我尿急!我要尿尿!你陪我尿尿去!”
他一边“哎哟哎哟”地低叫着,一边开始在李临沂面前快速踱步。那步子迈得又小又急,身体随着步伐前倾后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在原地打转却又找不到出口的困兽。白皙的额头上,不知是真急出来的还是紧张出来的,竟真的沁出了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
“哎——?”
李临沂终于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他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河岸,昏暗的路灯,远处模糊的树影,空旷得连个像样的遮蔽物都难找。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装糊涂。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那股玩味的笑意简直要满溢出来,目光落在夏语凉那副“急不可耐”的表演上,故意慢吞吞地问:
“这么大个人了,上个厕所……还要人‘陪’?”
他刻意咬重了“陪”字,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丢不丢人啊,夏语凉同学?”
夜色此刻浓稠得化不开,将白日里雄伟恢弘的国会大厦吞噬得只剩下一片庞大的、边缘模糊的暗影。那些精雕细琢的尖塔与拱廊在黑暗中失去了细节,只余下嶙峋的、张牙舞爪的轮廓,沉沉地压在河对岸,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某种褪去文明外衣后、露出原始狰狞面目的古老废墟。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那个被油画和史书描绘的、弥漫着不洁与狂乱气息的中世纪暗夜。广场上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挣扎着晕开一小圈一小圈昏黄脆弱的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光晕之外的阴影衬得更加深不可测、诡秘难言。
“哎哟!我、我就是害怕了还不行吗?!” 夏语凉这回倒是认栽认得干脆利落,一点没扭捏。他话音未落,手已经先一步行动,一把抓住李临沂的手腕——那掌心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不由分说就要将人从长椅上拽起来。他身体绷得紧紧的,一边用力,一边紧张地、飞快地转动脖颈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切实的急切:“哎,别废话了,你……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厕所吗?干净的、亮堂的那种!”
“我也不知道啊,” 李临沂顺着他拉扯的力道站了起来,动作间没有半点勉强,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要不……我陪你去找找看?”
“好啊好啊好啊!” 夏语凉的眼睛在昏暗中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脑袋点得又快又急,活脱脱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的小动物,“走走走!马上!”
他那副恨不得立刻瞬移离开此地的模样,让李临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你等会儿,” 李临沂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朝不远处长椅上那对姿态“亲密”的人影抬了抬下巴,“我去跟旭哥说一声,免得他们待会儿找不到人担心。”
“嗯!好!” 夏语凉答应得飞快,几乎在李临沂转身迈步的同时,就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紧贴在他身侧后方,半步不肯远离,真成了条生怕被丢下的、紧张兮兮的小尾巴。
夜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带来河水的腥气,也带来远处那令人不安的、翅膀扇动的隐约嗡鸣。
“旭哥。”
李临沂走到陆旭面前,脚步很轻。他的目光先落在尹宁身上——那人正歪着头,脸颊紧贴着陆旭的肩窝,呼吸变得绵长而粗重,像是终于被酒精彻底俘获,沉入了昏睡。几缕被汗濡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狼狈。
看了片刻,李临沂才将视线转向陆旭。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夏语凉这家伙胆子小,一个人不敢去找厕所。” 说着,他像是为了加强这个“胆小”的说服力,很自然地又伸手抓住了身旁夏语凉的手,指尖在那微微发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握,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无声的安抚意味。
“我陪他去找找,很快就回来。”
夏语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在旁人面前宣示般的触碰弄得一怔,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没抽开。
“好,”陆旭抬起眼,看了看他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包容的样子,声音温和,“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看着尹宁。”
广场上的路灯昏昏地照着,光晕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像墨汁泼洒开的背景。这点光亮,只能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却照不进远处草丛的阴影,也驱不散人心头那层因空旷和陌生而生的凉意。
李临沂握着夏语凉的手,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那短暂的两秒里,谁也没动,只有夜风穿过。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手指,力度放得很轻,像是松开一片羽毛。
“走吧。”
他低声说,率先转身。
夏语凉立刻跟上,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
就在两人刚刚并肩,朝远离长椅、更深沉的夜色中迈出第一步时——
“不行!你们不准走!”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锐利的声音,如同撕裂绸缎般猛地划破了寂静!
明明几秒钟前还像一摊失去所有支撑的软泥,深陷在陆旭肩头昏睡不醒的尹宁,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注入了生机——不,那更像是触发了某种警报。他“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眼底竟然没有多少醉酒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挣扎着,要从陆旭身上脱离,踉踉跄跄地就要站起来,动作急切得差点带倒扶着他的陆旭。
“尹宁!你……” 夏语凉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拦截了。
尹宁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节都泛了白,带着酒醉之人失控的蛮横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夏语凉被攥得一疼,怔住了。
尹宁就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缓缓地、挣扎着抬起了头。昏黄模糊的光线终于勉强照亮了他的脸——
夏语凉呼吸一滞。
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迷糊或撒泼的醉态?泪水早已肆意横流,冲花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妆容(如果他有的话),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纵横交错的湿痕。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弱光线下收缩着,里面盛满了某种夏语凉无法立刻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悲伤,是愤怒,是哀求,还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眼泪咸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语凉的心像是被那泪水烫了一下,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以为尹宁又是被酒精勾起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伤心往事,情绪崩溃了。他放柔了声音,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也轻轻抬起来,试图拍拍对方的肩膀:
“尹宁,你别这样,先坐下,我们不走,我们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是不是又想起什么难过的……”
可接下来,尹宁带着浓重哭腔、却字字清晰、几乎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铁钉,狠狠泼在了夏语凉刚刚泛起的那点柔软心绪上,让他瞬间血液冻结,僵在原地,连瞳孔都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夏语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吗?!” 尹宁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几乎是凶狠地抹着脸上的泪水,把皮肤都擦红了,一边却更加死命地攥紧夏语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痛苦的确认。然后,他倏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夏语凉身旁、同样因为这突发状况而蹙起眉头的李临沂。
下一秒,尹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空着的另一只手像出击的毒蛇般猛地探出,精准地、牢牢地抓住了李临沂的手腕!
“你干什么?!” 李临沂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侵犯的接触惊得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发力甩开。然而,他低估了尹宁此刻爆发出的力量——那手像烧红的铁钳,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青筋,带着酒醉之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蛮横,以及一种……平日隐藏在精瘦外表下、或许源于坚持锻炼的惊人握力。李临沂竟然没能立刻挣脱。
尹宁根本无视李临沂的挣扎和那声带着怒意的质问。他只是凭借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被酒精和某种强烈情绪催化的蛮力,强硬地、不容抗拒地将李临沂的手拽了过来。
然后,在夏语凉完全懵掉、李临沂怒意渐升的注视下,尹宁以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姿态,几乎是强行地,将李临沂那只被他抓住的手,稳稳地、重重地,搭在了夏语凉被他攥着的、那只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覆盖着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那姿势,突兀,荒谬,却又诡异地……庄重。
昏黄的光线下,尹宁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灼人,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他完成这个动作的姿态,不像一个醉鬼胡闹,反倒像一位在最重要时刻、强忍着某种巨大情感的老父亲,正用尽全部力气和决心,亲手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交托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尽管,这“交托”充满了强制、泪水和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空气凝固了。远处那团蝙蝠(或巨型蚊子)的黑影似乎还在无声蠕动。国会大厦的阴影沉默地笼罩着这一角。陆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只有尹宁粗重的呼吸声,和夏语凉陡然加快、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浓重的阻塞感。他抬起胳膊,用衣袖胡乱地、近乎粗暴地抹过脸颊,将残存的泪水和狼狈一并擦去,只留下一片湿润的痕迹和发红的皮肤。
紧接着,他挺直了那副刚才还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尽管脚尖仍有些虚浮,膝盖微微打颤,但他的脊背却努力绷成了一条线,下巴扬起,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他就以这样一种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姿态,面向着被他强行“牵手”的两人。
他张开口,声音起初还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颤音,像是破旧风箱拉出的第一声,但很快,那声音被他强行拔高、稳住,灌入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混合着未散酒气、未干泪意,却又无比深情、仿佛掏空了肺腑所有热度的祝福语气。他眼睛瞪得很大,目光灼灼地轮流看着夏语凉和李临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带着重量,砸在冰冷的夜色里:
“祝!你们两个——”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停顿了片刻。那短暂的静默里,他微微眯起眼,皱起鼻子,仿佛在浩瀚词海中奋力打捞着最璀璨、最吉庆、最……符合他心中某种圆满图景的词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惊飞远处黑影中沉睡的鸟雀: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