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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革命友谊 “煤球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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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只是犹豫了那么几秒钟。几秒钟里,它的耳朵竖了又压,压了又竖,尾巴僵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边摆的钟摆。它歪着头看了李临沂一眼——就是那一眼,李临沂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煤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两台同时启动的吸尘器,贪婪地、急促地把李临沂手上的气味吸进它那小小的、黑亮的鼻腔里。
然后它跑了过去。
不是走,是跑。四只小短腿在地板上倒腾得飞快,指甲刮过木地板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路。它跑到李临沂面前,前爪搭上他的膝盖,整个身子直立起来,小小的脑袋使劲往前凑,鼻子在李临沂的下巴、嘴唇、脸颊上一通乱拱,舌头伸出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温热的水痕。它的整个身体都在用力,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屁股扭得像在跳某种古老的、只有狗才能理解的舞蹈。
它把自己软乎乎的小身体贴在李临沂身上,蹭过来,蹭过去,像一块被揉圆了的面团,怎么都停不下来。
夏语凉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顺着杯壁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冰凉的。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淌。
最后的希望,落空了。
“啧。”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声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他盯着煤球——那个在五分钟前还是他最忠诚的盟友、现在正趴在李临沂腿上翻肚皮的小叛徒——目光里有幽怨,有无奈,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苍凉感。
“真是靠不住啊,”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煤球听的,“真是白养你了。”
煤球没有理他。煤球正忙着舔李临沂的手指,舌头小而软,粉红色的,像一小片被水泡软了的花瓣,一下一下地卷过李临沂的指腹,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吧嗒”声。
“不就是给你买了一个豪华小别墅吗?”夏语凉继续说着,声音里的幽怨越来越浓,像一杯被泡了太久的茶,苦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还有一些上等狗粮。就这些,你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煤球给他一个解释。煤球没有给。煤球换了一根手指继续舔。
“我平常可没亏待你吧?”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辜负了的、委屈的、类似于“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对我”的控诉感,“虽然不是上等狗粮,但我照样好吃好喝伺候你。他就这一次,你就这样了?”
他把“这一次”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煤球: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煤球的良心显然不会痛。它甚至把肚皮翻得更开了一些,四只小短腿惬意地摊在两边,像一只被烤化了的棉花糖,整个狗都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幸福请不要打扰我”的气息。
夏语凉看着煤球那个没出息的样,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是恨铁不成钢——这个词在字典里的解释是:对不争气的子女感到不满、遗憾,希望他们能变得更好。可煤球不是他的子女,煤球是他的狗,是他的同盟,是他最后的堡垒。现在堡垒自己打开了城门,还铺了红地毯,还把城门钥匙咬在嘴里,摇着尾巴递给了敌人。
靠不住啊。
靠不住啊。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那两个字已经不像字了,像是两块被嚼烂了的口香糖,黏糊糊地粘在他的意识里,怎么都吐不出去。
而坐在沙发上的李临沂,对今天煤球的殷勤,格外满意。
非常满意。满意到他的嘴角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有放下来过,像是被什么东西焊住了一样,固定在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上。那角度不大,但很深,深到能把整张脸的肌肉都带动起来,颧骨被推高了,眼睛被挤弯了,眼角那几道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来,每一道都藏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他以前挺烦这只狗的。
说实话,不是“挺烦”,是“非常烦”。烦到每次来夏语凉家之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又要被咬了,今天裤子又要多一排牙印了,今天又要被一只不足十斤的小黑狗追得满屋子跑了。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带一包肉干来收买它,但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好像在跟一只狗搞外交,传出去不好听。
可是今天。
今天一切都变了。
煤球趴在他腿上,热乎乎的小身体紧贴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热水袋。它的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放得很大很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珍珠,里面映着他的倒影——一个笑得像傻子一样的男人。
李临沂伸出手,挠了挠煤球的下巴。煤球的头立刻仰了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露出那一小片浅灰色的、几乎没有毛的柔软皮肤。它的后腿开始不自觉地蹬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踩某种看不见的踏板,尾巴在沙发垫子上扫来扫去,发出“唰唰”的声音,像一把小扫帚在扫地。
“你看,夏语凉——”李临沂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故意的、炫耀般的上扬,像一个小孩子考了一百分之后把试卷举到父母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被表扬。
“煤球喜欢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挠煤球下巴的动作没有停,手指在煤球的喉咙处画着小小的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能让一只狗舒服到翻白眼的那种。煤球果然翻了白眼——不是真的翻白眼,是那种舒服到极致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往上翻、露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眼膜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一小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整个人——不对,整只狗都陷入了一种近乎于禅定的、忘我的境界。
李临沂抬起头,朝夏语凉挑了挑眉。
那一下挑得很慢,像是电影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放大到了极致。左边的眉毛先动,往上扬了大概两毫米,然后是右边的眉毛,跟着左边的节奏,不急不缓地升到同样的高度。他的眼睑微微抬高,露出更多的虹膜,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被拧到了最大功率的灯泡,光从里面往外涌,涌到眼眶的边缘,几乎要溢出来。
那目光里写满了得意。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藏在得意下面的东西——是试探。他在试探夏语凉的底线,在试探这扇门打开之后,到底还能开多大。他挠煤球下巴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换了个角度继续挠,像是在说:你看,你的狗都不赶我走,你还有什么理由赶我走?
这下你没有理由赶我走了吧。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的眉毛说了,他的眼睛说了,他嘴角那个焊死了的弧度说了,甚至连挠煤球下巴的那只手都说了——每一个手指的关节都在替他说这句话,每一个指甲盖都在替他说这句话,每一寸皮肤都在替他说这句话。
夏语凉读懂了。
他当然读懂了。
他读懂了李临沂眉毛里每一个微小的起伏,读懂了那双眼睛里每一层光的折射,读懂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每一丝得意。他甚至读懂了李临沂手指挠煤球下巴时的那种节奏——不是随意的,是有预谋的,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是那种“我知道你一定会注意到我在做什么所以我要做得好看一点”的刻意。
他不打算回应。
他垂下眼皮,把目光从李临沂身上移开,移到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还有一个模糊的、他不太想承认是自己的影子。
可是煤球没有放过他。
煤球正在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舔着李临沂的手指——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的舔一下就算了,是认真的、投入的、恨不得把李临沂手指上每一寸皮肤都用舌头丈量一遍的舔法。它先把李临沂的食指含进嘴里,用舌头卷住,从上到下地舔一遍,然后吐出来,换中指,同样的流程,再换无名指,再换小指,最后是大拇指。舔完了左手舔右手,舔完了手心舔手背,舔完了手背舔手腕,舔完了手腕还想往上舔,被李临沂笑着推开了,它就改用鼻子拱,拱一下,停一下,抬头看看李临沂,再拱一下,再停一下,再抬头看看,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还会继续让它舔。
“李临沂。”夏语凉的声音从茶几的另一端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棉线,绷得很紧,但没有断。
李临沂抬起头。
夏语凉微微皱着眉。那皱眉的动作不大,只是眉心处那两道浅浅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两张被折叠过的纸,折痕还在,但还没有完全展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只有那些仔细看过他几百遍、上千遍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那一点。
“你是不是在手上涂了什么?”夏语凉问。
李临沂愣了一下。
“不然,”夏语凉的目光落在煤球身上,又移回到李临沂脸上,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做某种对比实验,“煤球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煤球今天这么反常,一定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不是煤球的问题,是你。是你的手有问题,是你涂了什么东西,是你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是你——是你让我的狗背叛了我。
李临沂的反应很快。
快到几乎是在夏语凉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嘴角那个笑容就以一种更张扬的方式重新绽放了开来,像一朵被按进水里的花,你以为它已经被淹没了,可你一松手,它就“噗”地一下弹回了水面,带着一身水珠,开得比之前还要灿烂。
“嘿嘿。”
他先笑了这么一声。这一声“嘿嘿”很短,短到像是一个标点符号,一个让接下来的句子变得更加理直气壮的、不可或缺的引子。
“我就说嘛——”
他拖长了声音,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整个人的姿势从“蹲在沙发边缘的客人”变成了“躺在自家沙发上的主人”。他把煤球往上抱了抱,让煤球的整个身体都趴在他的胸口,煤球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喉结上,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在我不间断的努力下——”
他把“不间断”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持续投入和坚定不移。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煤球,煤球也正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信任让李临沂的心软了一下,又硬了一下,又软了一下,像一个被反复揉搓的面团,韧性在一点一点地增加。
“我和煤球——”
他握住煤球的两只前脚,小小的,黑黑的,指甲也是黑的,肉垫是深灰色的,摸上去像一小块硅胶,软软的,弹弹的。他把那两只前脚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摇了摇,煤球的身体跟着摇晃,像一个小小的黑色布偶,被一个巨大的、充满爱意的手晃来晃去。
“早已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