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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拿什么比? “你以前说 ...

  •   “我……”

      陆旭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那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轻得像气,又重得像石头。可后面的话,全卡在那儿了。

      夏语凉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像珠帘炮般,一颗接一颗,一击接一击,直直地朝他砸过来。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没有让他喘息的空隙。

      第一个落下来,砸在胸口,闷响。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离开墙,又贴回去。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个接踵而至,砸在同一处。更疼了。不是尖锐的疼,是从落点往外扩散的、一圈一圈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疼。疼得他眼眶发酸,酸得视线都模糊了。他眨了一下眼,没眨掉,又眨了一下,还是没眨掉。那酸就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第三个紧跟着落下来。他已经不知道疼了。不是不疼,是疼过头了。那个地方被砸麻木了,神经断了,信号传不过去了。只剩下一个感觉——堵。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深吸一口气,都觉得疼痛得要命。那口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进到肺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吸气的时候,刀刃往里割;呼气的时候,刀刃往外拉。他不敢吸太深,怕割得太深;也不敢吐太快,怕拉得太长。就那么悬着,半口气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不进,不出。

      没错,夏语凉问得这些问题,都是他方才亲口承认的。

      弟弟。这个词是他自己说的。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底气——那些照顾,那些陪伴,那些站在旁边的日子。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自己都快信了。说出来的时候,他也以为是真的。以为……这就是答案了。

      以为只要这么说了,那些藏在后面的东西就会被盖住,看不见,也摸不着。

      以为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只要不承认,就不存在了。那些不该有的悸动,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看着他时心里轻轻的跳——只要不说出来,不叫它们名字,它们就只是“弟弟”的一部分。他藏了那么久,藏到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本来叫什么。

      以为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只要不说出口,就烂在肚子里了。那些“如果”“也许”“会不会”,他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到最底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以为它们会烂,会化,会变成什么都没有。可它们没有。它们一直在那儿,等着,等着这一刻。

      可……真的只是弟弟吗?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还挂着没干的泪。可那里面没有火,没有恨,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等。等他回答。等他说“是”,或者“不是”。那双眼睛在等他回答,可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了。

      奢望……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更像是奢望。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是这个声音。他说不再奢望了。说的时候,他自己都信了。信得那么认真,信得那么用力,信得把那些还活着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摁进土里。

      以为那些年过去了,那些东西就没了。年是一年一年过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走的。他数着,数到后来不数了。以为不数了,就没了。以为时间像水,冲一冲就干净了。以为那些东西是沙子,握不住就该扬了。

      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距离能抹掉所有。他退,退到旁边,退到角落,退到那些人看不见他的地方。退得够远了,远到他自己都找不到回来的路。他以为远了就够了,以为看不见就不想了,以为不想了就没有了。

      以为只要他退得够远,站得够久,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就会自己死掉。他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那些念头不再冒出来,等到心跳不再乱,等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好了。他等到了。等到“不再奢望”这四个字,可以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疼不痒。

      可现在被夏语凉这么一问,他忽然不敢回答了。因为那些东西没死。它们还在。在那些“以为”的下面,在那些“不再”的后面,在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填平了的地方,它们还在。还在跳,还在疼,还在等。他骗了自己那么久,这一刻,忽然骗不下去了。

      他还要继续骗夏语凉下去吗?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再骗一次?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很陌生。骗。他一直在骗。骗夏语凉,骗自己,骗那些以为“没关系”的日子。再骗一次,也不是不行。他已经骗了那么久,久到骗术都成了本能。那些话一出口,就是那个调子——温和的,体谅的,不给人添麻烦的。他太熟了。

      再说一次“我只是把他当弟弟”?这话他说过多少遍了?对夏语凉说,对旁人说,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说得多了,连语气都固定了。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让眼睛看起来真诚一点——他都练过。再说一遍,不难。

      再说一次“我已经放下了”?放没放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从来都是稳的,妥帖的,不带一丝破绽的。音量不大不小,语气不紧不慢,连停顿的地方都恰到好处。他练了那么多年,早就练成了。在镜子前练过,在深夜里练过,在那个人看过来的时候练过。练到放下这个词从嘴里出来,自己都听不出真假了。放下,放下,放下。他说得比谁都好听。

      再说一次“你信我”?这两个字最轻,也最重。轻得像一口气,重得像一座山。他说过很多次——在那些需要被相信的时刻,在那些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时候,在那些他以为只要说出来就能成真的瞬间。每一次都以为是真的。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以为那些东西真的被压下去了,以为时间终于赢了。每一次都以为这一次是真的了。以为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终于停了,以为那个在深夜里疼的地方终于不疼了,以为“放下”这个词终于可以从他嘴里出来,不带着颤。每一次都以为那些东西真的没了。那些不该有的悸动,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看着一个人时心里轻轻的跳——他以为它们会死,会烂,会变成什么都没有。每一次,都是真的。在说出口的那一秒,是真的。在他以为终于可以了的那一刻,是真的。在他笑着说出“你信我”的时候,是真的。只是后来,后来又不真了。可他管不了后来。

      他可以的。那些话他说了那么多年,早就练熟了。不是背台词,是长在身体里的。只要张张嘴,就能出来。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在心里再过一遍。它们自己就会出来,带着那些年练出来的温度,带着那个叫“旭哥”的人该有的样子。

      只要说得够真,够稳,够不带一丝犹豫——也许夏语凉就真的信了呢?这个“也许”在脑子里转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疼了一下。也许。也许这次就信了。也许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落进夏语凉最想听的那个位置。也许他就不用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等他。红红的,肿肿的,布满血丝。可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只有等。等他开口。等他说“是”,或者“不是”。等他把那些练了无数遍的话,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放下了,只是弟弟,你信我。它们挤在那儿,等着出来。只要他一松口,它们就能出来。稳稳的,妥帖的,不带一丝犹豫的。他可以的。

      也许。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的时候,带着一丝侥幸,一丝“万一呢”,一丝“可能这次不一样”。也许他再说一遍,夏语凉就信了。也许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落进夏语凉最想听的那个位置。也许他就不用面对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可是……

      可是望着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陆旭忽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那期盼不是假的。他看得出来。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还挂着没干的泪。可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只有等。等他说“是”,或者“不是”。等他把那些练了无数遍的话,再说一遍。

      那期盼不是试探。夏语凉不是在给他设套,不是要抓他的把柄,不是等着他露馅然后说“你看,你果然还在骗我”。他是真的想听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一个能让他相信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答案。

      不是逼问。是请求。是“旭哥,你告诉我,我应该信什么”。是“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骗我吗”。是“我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都给你看了,你能不能也给我一句真的”。

      可陆旭给不出来。

      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堵成一块石头。放下,只是弟弟,你信我。每一个词他都练过,每一句话他都说过,每一个语气他都熟。可此刻,它们全堵在那儿,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它们是假的。因为他知道它们是假的。因为那双眼睛太真了,真到他没法再拿假话去填。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自己能演一辈子,以为那些话只要说得够稳,就能变成真的。以为骗着骗着,自己就信了。以为信着信着,那些东西就真的没了。可没有。它们还在。在他以为已经空了的那个地方,还在跳,还在疼,还在等。而他连说一句“没有”都做不到。

      他张着嘴,喉咙里卡着那些话——那些“放下了”“没有了”“只是弟弟”。它们挤在那儿,等着出来。每一个词他都练过,每一句话他都说过,每一个语气他都熟。只要一张嘴,它们就能出来,稳稳的,妥帖的,不带一丝犹豫的。

      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话是假的。放下是假的,没有了是假的,只是弟弟也是假的。它们在他嘴里待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信了。可这一刻,当他真的要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忽然变得那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托不住。

      因为那双眼睛太真了。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只有等。等他说一句真话,等他把那些练了无数遍的面具摘下来,等他终于不再演了。他看了那双眼睛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它这么真过。

      因为骗了他这么久,他不想再骗了。那些“没关系”,那些“不碍事”,那些“你开心就好”——他以为那是保护,以为那是温柔,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那些东西就不会伤到任何人。可他现在知道了,那些都是骗。骗他,也骗自己。骗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

      夏语凉不是傻子。他从来就不是。那些怀疑,那些猜忌,那些“我早就发现了”——他什么都看见了,只是不说。他信了那么久,信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等他一句真话。他要是再说一句假的,那就是把那些信任,那些等待,那些“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你”,全都摔在地上。

      他相信,要是真正再骗夏语凉下去,那才叫真正的叫人失望。失望是什么感觉?是他等了那么久,等来一句假的;是他把心掏出来,换回来一张面具;是他以为终于可以信了,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演。他不想让夏语凉再尝那种滋味了。那种滋味,他尝了太多年。

      甚至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瞧不起那个说“没关系”的人,瞧不起那个笑着退开的人,瞧不起那个把真心藏了那么久、还能装得若无其事的人。他瞧不起自己瞧了那么多年,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不用面对。可此刻,夏语凉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不想再藏了。藏了那么久,藏到最后,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再藏下去,他还能剩下什么?

      夏语凉何等聪明。他早就发现了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那些藏不住的瞬间。他只是不说,只是信,只是把自己骗进一个“旭哥只是旭哥”的梦里。可现在梦醒了,那些藏不住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他还要再骗他吗?再骗,恐怕也就难了。不是因为夏语凉不会信,是因为他不想再骗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还是疼的。可他不管了。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那双还在等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是该说真话的时候了。哪怕那些真话,会让他更疼。哪怕那些真话,会让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哪怕那些真话,会让他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至少,是真的。

      他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还在期盼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他,以为那些“没关系”是温柔,以为那些退让是大方。可他错了。那些都是骗。骗他,也骗自己。骗他说那些东西不存在,骗他说那些念头会死,骗他说只要站得够远,那些不该有的就会变成没有。他骗了那么久,久到自己都信了。可此刻,夏语凉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什么都骗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是疼的。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一路往下,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可他不管了。疼就疼吧。疼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口。

      “小凉……”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灰,带着土,带着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那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他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旭哥”该有的温和,不是“没关系”该有的体谅,是另一种。是那个藏在面具底下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他又停住了。那些话还在喉咙里卡着,挤着,等着出来。他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挤得喉咙发疼,挤得眼眶发酸。可他不想再咽回去了。咽了那么多年,咽到胃里都是那些没说完的话,咽到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们在翻。他不想再咽了。

      他看着夏语凉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等。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等。等他开口,等他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他忽然觉得,也许,是该说了。哪怕说了之后,连最后那点体面都保不住。至少,是真的。

      “旭哥,你……是想说你做不到是吗?”

      见陆旭不作答,夏语凉缓缓抬起头,开口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轻里没有火,没有恨,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一直不敢听。现在,他终于敢问了。

      陆旭的嘴还张着。那些话还在喉咙里卡着,挤着,等着出来。可它们出不来了。因为夏语凉替他说了。说得那么准,那么轻,那么不留余地。

      “我……”

      陆旭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嘴还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卡成一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他看着夏语凉,眼里满是悲怆——那悲怆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底。不是为自己,是为他。为他等了这么久,为他盼了这么久,为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而他连一个“是”或“不是”都给不出来。

      “好了,旭哥,你别说了,我……我知道了……”

      夏语凉别过脸。那一下别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怕再看一眼就会碎掉。小嘴一歪,那歪的弧度里有什么东西塌了——是他一直撑着的那口气,是他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的体面,是他最后那点“也许不是这样”的侥幸。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坐下去的,是垮下去的。膝盖先弯,弯到撑不住,整个人就往下坠。那坠落没有声音,可陆旭听见了——是骨头在哭,是心在碎,是那些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像一堵墙。不是那种坚实的、新建的墙,是旧墙,是有了裂缝的、补了又补的、他一直以为还能再撑一会儿的墙。从中间裂开,裂缝从胸口往下走,走到胃,走到腰,走到膝盖,走到脚底。裂到哪儿,碎到哪儿。

      碎成一片一片。不是“啪”的一声,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进深井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只知道自己在下沉。那些碎片堆在地上,堆成一团。他坐在这团碎片里,不知道哪一片是自己。

      那一下太响了。明明没有声音,可陆旭听见了。那响声是从他身体里传出来的,从那些碎掉的地方,从那些裂开的缝隙里。响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手指尖颤到心里头,从心里头颤到眼眶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团碎掉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接。

      “啊……旭哥……你果然……你果然……还是对李临沂有感情的吧……”

      那哭声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不是从喉咙,是从心口那个刚裂开的地方,从那些碎掉的缝隙里,从那些他以为已经压死了的东西里。像火山喷发,像堤坝溃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兽,终于发出了憋了一辈子的嚎叫。带着颤,带着抖,带着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

      那颤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那抖是从血里渗出来的,渗得他声音都变了形;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现在全涌出来了。

      刚才的哭是忍着的,是咬着牙的,是把声音都咽回去只让眼泪出来的。现在不咽了,也咽不住了。那哭声从嘴里冲出来,带着气,带着力,带着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让人听见的声音。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进去的哭。整个人都在哭。眼睛在哭,鼻子在哭,嘴巴在哭,每一寸皮肤都在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他把自己砸进去,砸进那些哭声里,砸进那些碎掉的碎片里,砸进这个再也不用假装没事的夜晚里。砸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你……你刚才……刚才说的话果然都是安慰我的……”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疼了一下。安慰。那些话,那些解释,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都是安慰。不是真的,是怕他疼才说的。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信了那么一小会儿,以为终于可以不用疼了,以为那些碎掉的东西终于可以拼回去了。可现在,他又碎了。碎得比刚才更彻底。

      “天啊……呜啊啊啊啊……”

      他嚎啕大哭。

      是那种把自己整个人都扔进去的嚎,是那种不管不顾、不要体面、不要任何东西的嚎。声音从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气,带着力,带着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让人听见的东西。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背蹭眼泪。那手背蹭得太用力了,用力到眼角都红了,用力到皮肤都发疼,用力到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正在被磨破。可他不管。他只想把那些泪擦掉,擦掉就不用哭了,擦掉就不会疼了,擦掉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只要脸上是干的,心就是干的。好像只要看不见泪,那些碎掉的东西就还在。

      可眼泪太多了,擦不完。刚蹭掉一串,又涌出来一串。刚把左边擦干,右边又湿了。它们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淌进脖子,凉的;淌进领口,一片一片地洇开。涌得他满脸都是,分不清哪是刚流的,哪是还没干的。涌得他视线模糊,陆旭的脸在他眼前变成一团影子,红红的,晃晃的,看不清表情。涌得他连陆旭的脸都看不清了。他伸手想去擦眼睛,想把那团影子看清楚,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看清了又怎样?看清了,陆旭还是陆旭,还是那个喜欢李临沂的陆旭。那些话还是那些话,那些答案还是那些答案。他看不清,反而好受一点。

      “天啊,旭哥……旭哥,你果然还是喜欢……喜欢李临沂……”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喜欢。不是“有感情”,不是“没那么容易割舍”,是喜欢。是他最怕的那个词。是他从第一天就在怕、怕到现在的那个词。它终于出来了,从他嘴里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血,带着那些他再也骗不了自己的东西。

      “如果……如果你要真的还是喜欢他,那我……那我怎么办……”

      是啊,他该怎么办呢?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以为终于等到的人喜欢他了,以为那些背影、那些上药、那些软下来的眼神都是给他的。可如果那些都是别人不要的,如果那个人喜欢的还是陆旭,那他怎么办?他站在这里,捧着那些以为是自己的东西,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似乎整个人都空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大力用手背蹭去眼角落下的泪珠。那动作太急了,急得像是在逃,逃开那些泪,逃开那些话,逃开这个他不敢面对的问题。可泪蹭不掉,话收不回,问题就悬在那儿,等着答案。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慌乱。

      那紧张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渗得他浑身发冷。那慌乱是从心底翻上来的,翻得他喘不过气。他怕。怕陆旭说“是”,怕那些话成真,怕自己真的连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陆旭,陆旭果然还喜欢李临沂。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果然。是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敢认的果然。那些话,那些解释,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都是安慰。不是真的,从来都不是。他知道的。从陆旭不说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否认,是承认。是不敢说出口的承认。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李临沂会用怎么样的表情迎接这份意外之喜呢?

      夏语凉忽然间竟想象不出李临沂的神情了。那张脸,那些笑,那些软下来的眼神——他以为自己都记得,以为自己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此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张脸在他脑子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可就是看不清表情。是惊喜吗?是如释重负吗?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落进手里时的样子吗?

      等了这么久,原来那个人对他的感情都不曾褪去半分。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些年过去了就过去了,以为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压着压着就死了。可没有。它们还在,比原来更深,更沉,更不敢碰。因为思念,这份感情或许更深沉了。那些不能见面的日子,那些站在旁边看着的日子,那些把“喜欢”咽下去换成“没关系”的日子——全都在他心里酿着,酿成更浓的,更烈的,更不敢碰的东西。

      他……一定是开心的吧。

      开心。陆旭会开心的吧,李临沂也会。他们都会开心。只有他,站在这里,捧着那些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如果是这样……

      那他……或许,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张说不出话的嘴,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连一句“不是”都给不出来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自己在争,以为自己在抢,以为只要够用力,就能赢。他争了那么久,抢了那么久,用力了那么久。把自己摔成碎片,把那些最难看的东西都翻出来,把那些藏在“没关系”后面的真心一句一句往外掏。他以为只要够疼,就能赢。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上过桌。那桌子是给别人摆的,那椅子是给别人留的,那顿饭,从来就不是请他的。他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以为那是自己的位置。可那不是。从来都不是。

      “小凉,你别这样啊!”

      陆旭也跟着蹲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可他自己听见了——那一下,是他这些年来蹲得最急的一次。他看见夏语凉哭得梨花带雨,满脸都是泪,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那样子他从来没见过。他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泪停下来。他照顾了他两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过。

      他不知道是不是要用那只手帮夏语凉擦眼泪。那只手抬到半空,停住了。指尖上有干了的血痕,手背上也有。他怕那些血蹭到夏语凉脸上,怕他看见那些血会更难过,怕那只手碰过去的时候,他躲。可他又怕不碰,那些泪就一直流。他就那么悬着,悬在那半空,不敢往前,也不忍后退。

      却下意识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夏语凉的嘴。那一下捂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泪从指缝间淌过去,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还在哭,还在喊。他轻轻压了一下,不是用力,是怕。

      “嘘……小凉,小点声呀。”

      他生怕那些话被屋内的李临沂听了去。那些“旭哥你果然还是喜欢他”,那些“我该怎么办”,那些哭,那些喊——他怕李临沂听见。他怕他听见了会出来,怕他出来了会更乱,怕那些好不容易快说完的话,又要从头开始。他更怕李临沂听见了,不出来了。那就说明,他真的不在乎了。他不知道哪种更怕。只知道不能让那些声音传进去。

      可夏语凉依旧哭得厉害。那手捂不住他,那些泪从指缝里往外涌,那些哭声从掌心下面往外钻。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抖得陆旭的手也跟着颤。他抓着陆旭的手,像抓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那手抓得太紧了,紧得指节泛白,紧得指甲陷进陆旭手背的肉里。他怕一松手,就会沉下去,沉到那个看不见底的地方。松了,就再也没有人拉他了。

      重复着一句话:“旭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旭哥……”

      夏语凉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那些话都说完了。解释的,质问的,认错的,告白的——全说完了。说得嗓子都哑了,说得嘴巴都干了,说得那些词在嘴里翻来覆去,都快不认识它们了。可说完之后呢?那些话落在地上,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和那些血混在一起,什么都没改变。

      那些泪都流干了。不是不流了,是流不出来了。眼眶还酸着,鼻子还堵着,胸口还疼着。可泪没了。像一口井,打了太多年,终于空了。空的不是不疼了,是连疼的东西都没有了。

      那些碎掉的东西都摊在地上。那些信任,那些甜蜜,那些以为只给自己的好——全碎了。碎成一片一片,摊在他脚边,摊在陆旭脚边,摊在这个他再也认不出的夜晚里。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不知道哪一片是自己的,不知道哪一片还能捡起来,不知道捡起来了,还能拼成什么。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抓着那只手。抓得太紧了,紧到指甲都陷进陆旭的肉里。他知道会疼,可他不敢松。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手可抓,没有人可喊,没有地方可去。那只手是热的,是有骨头的,是能感觉到脉搏在跳的。只要它还在这儿,他就还在。

      只能喊那一声“旭哥”。不是质问,不是撒娇,不是从前那些拖着长音的、亮着眼睛的叫法。是另一种——是怕的,是求的,是“你还在吗”“你别走”“你应我一声”的叫法。那一声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叫那个照顾了他两年的人,叫那个他刚刚还在恨的人,叫那个他唯一能叫的人。

      只能把这个问题一遍一遍地往外扔。扔给那个他唯一能扔的人。不是因为他有答案,是因为他需要有人接着。那些“怎么办”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羽毛,重得像石头。它们落进空气里,没有人接,就自己掉在地上,和那些碎玻璃混在一起,和那些泪混在一起,和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混在一起。他还是得扔,因为不扔,他就得自己接着。他接不住。他接不住自己。

      陆旭蹲在他面前,手捂着夏语凉的嘴,手背被夏语凉抓着,指甲陷进去,疼,可他顾不上。那疼从手背传上来,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进手腕,爬进手臂,可他感觉不到。他只能看见那双还在往外涌泪的眼睛——那泪太多了,多到从指缝里往外淌,淌过他的手背,淌过他的手腕,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漏了的水管,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些话都说完了,那些解释都翻来覆去地讲,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不能让那些声音传进去。不能让李临沂听见。那些“旭哥你果然还是喜欢他”,那些“我该怎么办”,那些哭,那些喊——他怕李临沂听见。怕他听见了会出来,怕他出来了会更乱,怕那些好不容易快说完的话,又要从头开始。他更怕李临沂听见了,不出来了。那就说明,他真的不在乎了。他不知道哪种更怕。只知道不能让那些声音传进去。

      他捂着,压着,等着。掌心贴着夏语凉的嘴,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手上,能感觉到那些话从嘴唇里往外冲,冲过他的指缝,变成闷闷的、含混的音节。他压着,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也不敢太轻,怕那些声音还是会漏出去。就那么悬着,等着,等那些哭声小一点,等那些泪少一点,等夏语凉不再问他“该怎么办”。

      可夏语凉依旧止不住的放肆大哭着。眼泪和鼻涕糊满了脸,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哪是那些他以为已经流干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糊在陆旭的手上,糊在这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夜晚里。

      只是,陆旭越安慰,夏语凉哭得声音就越大。那安慰像油,浇在火上,越浇越旺。那些“没事的”“不哭了”“旭哥在呢”落进他耳朵里,不但没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哭得更凶了。好像那些安慰是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后那扇门,那些藏在门后面的、压着的、不敢出来的东西,全涌出来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旭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含混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问了那么多遍,问到嗓子都哑了,问到那些字在嘴里都快磨碎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问,只能把这个问题一遍一遍地扔给陆旭,只能等那个他唯一能等的人,给他一个答案。

      终于——

      “夏语凉!”

      陆旭也顾不上自己双手的疼痛了。那些指甲还陷在手背里,那些血还在流,那些疼还在——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抓住夏语凉的肩,抓得那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能感觉到那肩膀在抖。他像要叫醒他一般,像要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泪喊回去,像要把那些“怎么办”从天上喊下来。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理智一点!”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带着颤,带着抖,带着那些他压了太久的东西。不是吼,是喊。是喊给夏语凉听,也是喊给自己听。

      “我已经和你说了,李临沂喜欢的人是你!是你!是你!”

      那三个“是你”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响。第一个落在夏语凉耳朵里,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第二个落下来,那些泪忽然停了一瞬。第三个落下来的时候,夏语凉不哭了。张着嘴,瞪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陆旭。

      “你就不能相信他一点吗?!”

      哪怕一次也行啊……

      “还有……”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像是那些喊出去的力气,那些“是你”的力气,那些“清醒一点”的力气,全在这一声叹气里,散了。

      “请你对自己也有点信心吧。”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求他。求他别再拿自己跟谁比,求他别再觉得自己不够好,求他别再问“我该怎么办”。你很好。你值得。你站在那里,光就会照过来。你不需要赢过谁,你只需要信。信那些好是给你的,信那个人是喜欢你的,信你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你……你说信心吗?”

      夏语凉被陆旭的一声呵斥,停止了哭声。那一声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雷劈下来,把他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泪、那些翻来覆去的“怎么办”、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东西——全震住了。

      他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陆旭,眼眶里闪着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挂在睫毛上,悬在下眼睑,随时会掉,可它们没掉。就那么悬着,亮亮的,颤颤的,像刚被雨洗过的玻璃珠。他看着陆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眼里,陆旭对他永远是温柔的,体贴的,哪怕他再顽皮,陆旭都舍不得凶他一句。他摔了东西,陆旭笑着说“没事”;他说了难听的话,陆旭低着头应“嗯”;他闹脾气跑开,陆旭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等他回来。他从来没听陆旭用这种声音说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慰,是喊。是那种“你怎么还不醒”的喊。

      这次,似乎是第一次。

      “旭哥,你……”他哽咽着,吸了吸鼻子。那一下吸得太用力了,用力到鼻子都红了,用力到那些悬在眼眶边的泪珠被吸回去几颗,可还有几颗没回去,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你……你让我相信他,可是我做不到啊……”

      他做不到。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哑,带着那些他说不清的东西。他试过的。真的试过的。在那些怀疑冒出来的时候,在那些念头翻上来的时候,在那些“他是不是在骗我”的问题堵在胸口的时候——他都试过的。试着信,试着不想,试着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可做不到。那些怀疑像野草,拔了又长;那些念头像潮水,退了又来;那些问题堵在那儿,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陆旭,那双眼睛里的泪还在闪。他不是不想信,是信不动了。那些“真心”,那些“永远”,那些“你很重要”——他听过太多了。每一句都信过,每一句都当真过,每一句到最后都碎了。他怕了。怕信了又碎,怕碎了又疼,怕疼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是不信李临沂,是不敢信了。信了,就要把那些碎掉的东西再拼一次。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拼了。

      “是的,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夏语凉呜咽着,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可落下去的时候,溅起的全是泪。他做不到。不是因为李临沂不够好,不是因为那些话不够真,不是因为那些证据不够多。是因为有陆旭在。陆旭站在那儿,他就没有自信。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不足——认识的时间不够久,了解的程度不够深,藏在心底的感情不够沉。他拿什么比?拿那两年?拿那些刚好接住的瞬间?拿那些以为只给自己的好?他拿不出手。每一次想说自己值得,就看见陆旭站在那里;每一次想说自己够好,就看见陆旭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每一次想说自己可以,就想起那些年的朝夕相处,那些深夜的球赛,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过去。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那个人是陆旭——那个他恨不起来、比不过、又离不开的人。

      夏语凉抱着脑袋,六神无主。那双手抱住头的时候,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头皮。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头会炸开,像是怕那些还在转的念头会从耳朵里跑出来,像是怕自己一松手,整个人就散了。他拼命地摇头。摇得太快了,快到头发都甩乱了,快到眼泪从眼角飞出去,快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摇头,摇掉那些话,摇掉那些念头,摇掉那个“陆旭比你好”的声音。可那些东西摇不掉。它们长在他脑子里,长在他心里,长在他每一次想要相信自己的时候。他摇得越用力,它们长得越深。他拼命地摇,拼命地逃,拼命地想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不走。它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不够好。你不值得。你拿什么和陆旭比?他抱着头,摇着,哭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那个他以为可以躲起来的地方。可躲不进去。那些东西在外面,也在里面。

      他拿什么比?

      比认识的时间?陆旭认识李临沂十几年,不对,应该是二十几年。二十几年啊……这是多少个日夜,多少次见面,多少句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年他不在,在陆旭陪着李临沂长大的时候,在陆旭替他挡风的时候,在陆旭站在旁边看他笑的时候——他还没出现。他只有两年。两年里的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太少了,少到不敢忘。可两年的记忆,怎么填得满十几年的光阴?

      比了解的程度?陆旭知道李临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知道他每一个情绪的源头。那些了解是时间磨出来的,是无数个日夜攒下来的,是他永远追不上的。他连李临沂爱吃什么都要猜。猜对了,高兴半天;猜错了,偷偷记下来,下次再猜。可那些猜来猜去的东西,陆旭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李临沂是谁的时候。

      比那份藏在心底的感情?陆旭藏了那么多年,藏到成了习惯,藏到成了本能,藏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放下了。那些年,那些深夜,那些站在旁边看着的日子——全都在他心里压着,压成一层一层的,压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呢?他的感情才两年。才两年。那些两年的感情,怎么比得过十几年的光阴?那些两年攒下来的甜蜜,怎么比得过那些年攒下来的默契?那些“我喜欢你”,怎么比得过那些“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这四个字,陆旭从来不用说出来。他站在那儿,就是答案。而他呢?他说了那么多“我喜欢你”,说了那么多“我相信你”,说了那么多“你能不能看看我”。可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在问:我拿什么比?

      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因为那个人是陆旭——那个从小照顾李临沂的人。从李临沂还很小的时候就站在他身边,替他挡风,替他遮雨,替他把那些不该他承受的东西都挡在外面。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他不在的时光——全是陆旭。陆旭陪他长大,陪他笑,陪他在深夜里看球,陪他度过每一个他不在的瞬间。那些记忆,那些默契,那些不用开口就懂的瞬间——全是陆旭的。他拿什么比?拿这两年?拿那些刚好接住的瞬间?他拿不出手。

      也是在异国他乡遇到的哥哥,知己。在那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是陆旭站在他身边,陪他适应,陪他熬过那些想家的夜晚,陪他变成现在这个他喜欢的人。是哥哥,是知己,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懂、不用伸手就能牵的人。而他呢?他只是一个后来的人,一个刚好站在那儿的人,一个以为接住了那些好、其实只是接住了别人不要的人。他拿什么比?拿那些自以为是的甜蜜?拿那些以为只给自己的好?他拿不出手。

      是那个永远站在他们身边的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站在那儿,从那些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瞬间就站在那儿,从那些笑、那些闹、那些甜蜜的日子里——他一直站在旁边,不远不近,不声不响。他以为那是习惯,以为那是性格,以为旭哥就是那样的人。可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习惯,是克制;不是性格,是选择。是选了无数次“退一步”,选了无数次“没关系”,选了无数次“只要他好就行”之后,站成的位置。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不动,不走,不抱怨。可那棵树底下,埋着多少东西?

      是那个默默付出,从没有抱怨的人。那些深夜的热牛奶,那些随口应下的要求,那些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的好——都是默默的,不声不响的,像空气,像水,像他以为本来就该有的东西。他从来没想过那些好是从哪里来的,从来没问过“旭哥你累不累”,从来没注意过那些站在旁边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在等。可那个人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都没有。哪怕被他骂“外人”,哪怕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去,哪怕手还在流血——他都没抱怨过。只是蹲下来,捂着他的嘴,让他小声点。

      是那个被他骂了“外人”还蹲在他面前、鼓励他,让他重拾信心的人。“外人”那两个字有多重,他现在知道了。重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疼。可陆旭接住了。接住之后,还蹲下来,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可以”,说“你值得”,说“李临沂喜欢的人是你”。他骂他,他恨他,他把他当敌人。可这个人,蹲在他面前,手还在流血,眼睛还红着,嘴还捂着他的嘴——却在鼓励他,让他重拾信心。让他相信那些好是真的,相信那些光是给他的,相信那个位置从最开始就是他的。

      他可以恨他。恨他藏了那么久,恨他瞒了那么多,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可以骂他。骂他“外人”,骂他“凭什么”,骂他“你是在炫耀吗”。可以把他当敌人。把那些火、那些恨、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全砸在他身上。可一看到他蹲下来,一看到他的手在流血,一看到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他就恨不起来了。恨不起来,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敌人该有的。恨不起来,因为那只流血的手,不是敌人会伸出来的。恨不起来,因为蹲在面前的那个人,不是敌人,是旭哥。

      恨不起来,又比不过。他还能怎么办?他恨他,可他比不过他;他想赢,可他赢不了他;他想转身走掉,可他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蹲在这里,蹲在陆旭面前,抓着那只流血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旭哥,我该怎么办?

      “你明明一直充满自信的!”

      他想起那些夏语凉亮着眼睛说“我喜欢他”的日子。那时候的夏语凉,眼睛里全是光,亮得像偷了整片星河。他说“我喜欢他”的时候,嘴角翘着,下巴扬着,好像全世界都该知道这件事。那语气不是试探,不是询问,是宣告——我喜欢他,这就是我的事,谁也拦不住。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酸,可也替他高兴。高兴他敢,高兴他要,高兴他能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

      想起夏语凉扑上去要吻李临沂的样子。那个不管不顾的、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过去的吻。没有犹豫,没有计算,没有“万一被推开怎么办”。就是想要,就是要给,就是要让那个人知道。那一刻的夏语凉,像一团火,烧得那么亮,那么烫,那么不管后果。他在旁边看着,心跳都漏了一拍——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勇敢。

      想起他不管不顾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的勇气。押上所有的信任,押上所有的期待,押上那些他觉得特别的东西。他不怕输,不怕疼,不怕押上去之后什么都没有。他只要押了,就认了。那种勇气,陆旭没有。他从来都是退的,让的,把自己缩起来的。所以他在旁边看着,看着夏语凉扑上去,看着他要,看着他把整个人都押上去——心里又酸又羡慕。羡慕他敢,羡慕他要,羡慕他输了还能爬起来,继续扑。

      那个夏语凉去哪儿了?那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管、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夏语凉,去哪儿了?那个在布达山上第一次见面就敢挑衅的人,那个被人欺负了还敢站直的人,那个扑上去要吻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的人——去哪儿了?陆旭看着蹲在地上的夏语凉,满脸是泪,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问“我该怎么办”。那个夏语凉不见了。被那些“比不过”压没了,被那些“不够好”淹没了,被那个站在他面前的陆旭,吓跑了。

      “你以前说过,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关于他的一切!”

      这句话是某一天李临沂告诉他的。他记得那天。李临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他说的,是李临沂转述的。转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是骄傲,是欢喜,是那种“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的认真。

      他当时还笑话李临沂,打趣他呢!说这是谁说的话,这么幼稚?喜欢?喜欢那个人的一切,那是有多喜欢啊,才能说出这种话。喜欢一个人的好就够了,喜欢一个人的笑就够了,喜欢一个人对自己好的那些瞬间就够了。为什么要喜欢他的一切?那些不好的、那些让人难过的、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也要喜欢吗?那得多累啊。

      恐怕只有青春期的他们才会说出这种话吧。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喜欢就是全部,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喜欢到他的一切。以为那些“好”和“不好”都可以一起收下,以为那些“对”和“错”都可以一起承担。现在,他们其实也都不算年轻了。经历的事多,学会了试探——喜欢一个人要先试试水温,不能一头扎进去,万一烫着呢。学会了小心翼翼——话不能说得太满,心不能掏得太空,要留一点给自己。学会了隐瞒——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藏不住的眼神,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东西——全都要藏起来。学会了刻意——笑要笑对时候,话要说对分寸,靠近要靠近得刚刚好。更学会了欺骗——骗自己说没关系,骗自己说不碍事,骗自己说那些东西早就没了。学会了不让自己受伤——把心裹上一层一层的壳,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可那个人却说:“喜欢,就是要喜欢一个人的一切。”那句话从李临沂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过的认真。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不是刻意——是笃定。是那种“我就是要这样”的笃定。是那种“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这么想的”的笃定。他当时笑,他笑夏语凉天真。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就像把自己当筹码抛了出去,不管不顾。不知道疼吗?不知道怕吗?不知道那些抛出去的东西,可能再也回不来吗?可夏语凉就是那样的人。喜欢就扑上去,想要就要,不管后果,不计得失。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押得那么重,那么满,那么不留余地。他笑他傻,可他心里知道——他不是傻,是勇。

      可李临沂却否认了他。否认他的笑,否认他的“幼稚”,否认他的“天真”。他说:“他就喜欢夏语凉这样。”这样——是哪样?是扑上去不管不顾的样,是喜欢就喜欢一切的态度,是把自己当筹码抛出去的勇气。那份勇气,他没有。他只有试探,只有小心翼翼,只有藏来藏去。所以他站在旁边,看着夏语凉扑上去,看着他要,看着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心里又酸又羡慕。羡慕他敢,羡慕他要,羡慕他输了还能爬起来,继续扑。而李临沂喜欢的,就是那个敢扑的、敢要的、敢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的夏语凉。不是藏着的,不是退后的,不是站在旁边看的。是他。是那个不管不顾扑上去要吻的他,是那个说“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关于他的一切”的他,是那个把整个人都押上去、不怕输的他。那个他,陆旭没有。所以他输了。不是输给夏语凉,是输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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