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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 ...


  •   天光大亮,晨雾褪去整座皇城的沉夜冷意。

      紫宸殿早朝落毕,百官尽数躬身退去,阶下靴声次第远去,偌大庄严殿宇,转瞬空旷寂静。

      只余南北两尊至尊,相对立在丹陛之上。

      昨夜寝帐里的温柔纠缠、私语桎梏、越界亲昵,仿佛被晨光彻底抚平,半点不留痕迹。

      此刻的他们,是执掌南北、制衡天下、政见相悖、寸土必争的两君。

      蔺帝玄色龙袍加身,肩背挺拔凛冽,帝王威压沉沉覆满周身,昨夜所有别扭失态、被拿捏的窘迫,尽数收敛得干干净净,冷硬自持,分毫不露。

      阿箬一身月白王袍,清雅温润,立在晨光里,眉眼平和无争,依旧是世人眼中仁善谦和、事事退让的晔南王爷。

      无人知晓,深夜里是他步步蚕食、温柔强制,困得铁血帝王进退两难。

      殿内寂静片刻。

      蔺帝率先开口,声线冷沉端正,全然朝堂公事口吻,剥离所有私人情愫。

      “城郊密查的结果,暗卫递上来了?”

      阿箬微微颔首,语气清淡规整,听不出半分昨夜的偏执占有。

      “递了。”

      “县令连夜填土掩裂,私压灾情半月有余,账册漏洞百出,借防灾备荒名义,私扣粮款,中饱私囊。”

      蔺帝眸色骤然沉冷,指尖微扣,龙纹袖口紧绷。

      “果然瞒报。”

      “是。”阿箬应声,语气平静道出最肮脏的吏治乱象,“不止瞒报。他私下授意乡吏,隐匿民房微塌、农户轻伤诸事,刻意粉饰太平,怕追责、怕降职,宁愿压下地脉隐患,拿属地百姓安危换自己仕途安稳。”

      蔺帝冷声嗤笑,戾气暗涌。

      “小小七品县令,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玩弄江山民生。”

      阿箬抬眸,静静望向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带着立场分歧。

      “陛下如今信了?北地吏治,早已从底层腐起,不是一朝一夕的安稳盛世。”

      蔺帝侧目看他,语气硬倔,带着不肯退让的帝王坚持。

      “朕从未说北地无弊。朕要的是严查到底、斩草除根、零容忍隐患。你昨夜在寝殿所言,依旧是妇人之仁。”

      这话锋利直白,瞬间拉开两人根深蒂固的政见鸿沟。

      阿箬不恼不辩,只是轻轻反问。

      “严查追责,人人惶恐,后续州县官吏人人报喜不报忧,真灾大祸隐匿不报,陛下届时又该如何?”

      蔺帝寸步不让,声线凛冽坚定。

      “宁可错查百人,绝不放过一弊。江山社稷,容不得半分姑息。”

      “那民心呢?”阿箬轻声追问,温柔声线裹着极强的对峙力道,“严苛重压之下,民心惶惶,官吏畏罪,上下闭塞。陛下守得住山河寸土,守得住人心离散吗?”

      两人目光相撞,一刚一柔,一烈一温,无声博弈瞬间拉满。

      朝堂之上,他们永远是这般无解对立。

      没有谁错,没有谁对,只是毕生立场相悖。

      蔺帝死死盯着他,语气沉硬。

      “阿箬,你永远以江南温治理北疆。你不懂北地山河刚烈,灾祸无情,姑息一日,便是万民劫难。”

      阿箬眸光微深,稳稳接住他所有锋芒,温柔不退。

      “陛下也永远不懂,乱世□□,人心比山河更脆。”

      殿内骤然静滞。

      晨光穿过雕花殿柱,落在两人之间,硬生生隔出一道无形的南北天堑。

      良久,蔺帝别开眼,语气带着一丝被僵持磨出来的烦躁别扭,是独属于他强受的嘴硬心软。

      “每次谈及朝政,你我必争。”

      阿箬低低应了一声,语气轻缓,却藏着经年不变的执拗。

      “因为你我本就不同。”

      “本就对立,本就相悖,本就该隔江而治、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坦然戳破两人最本质的宿命对立。

      蔺帝背脊一僵,指尖骤然攥紧。

      这话是真的。

      南北制衡,两国分立,君臣有别,立场相悖。

      他们本就该是敌人,是对手,是天下最该彻底割裂的两个人。

      可偏偏,岁岁相守,年年共处,拆不开,断不掉,离不得。

      蔺帝喉间微沉,冷硬开口。

      “既知对立,何必年年滞留北宫,与朕争执不休?”

      他是刻意带着刺的。

      想逼他退,想逼他归江南,想打破这年年纠缠的桎梏,想赢回一点帝王该有的绝对掌控。

      可阿箬从来不吃他这套。

      他往前走半步,堪堪拉近两人距离,依旧温雅体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掠夺。

      “若不是争执,若不是拉扯,若不是年年共处对峙——”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锁着蔺帝冷绷的眉眼,字字清晰。

      “你我六年前,便彻底决裂开战了。”

      蔺帝浑身一震,瞳孔微缩。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对立、所有的政见拉扯、所有的公私羁绊。

      从来不是隔阂。是维系。

      是他们两个天下最强、最偏执、最孤傲的人,以争执为牵绊,以拉扯为羁绊,硬生生维系住的、不肯彻底破碎的关联。

      阿箬望着他失态的模样,声音轻得近乎温柔,却剖开所有假象。

      “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

      “南北局势紧绷,边境摩擦从未间断,朝野暗流汹涌,你我只要顺势放手,便是战火燎原、南北分裂。”

      “可你不肯。我也不肯。”

      蔺帝牙关紧咬,硬撑着帝王傲骨,不肯示弱半分。

      “朕是为北疆万民安稳。”

      “是。”阿箬顺着他的话应下,随即温柔反压,“一半为万民。另一半,为谁,陛下自知。”

      蔺帝耳后微热,语气陡然更硬,带着被戳穿心事的别扭羞恼。

      “休得胡言。”

      阿箬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漫开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偏执,掌控感拉满。

      “我从不胡言。”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只两人可闻,公私界限彻底碾碎。

      “陛下忍我六年政见相悖、六年越界纠缠、六年滞留北宫干预北疆——”

      “从来不是怕南北战乱,不是怕朝野动荡。”

      “是你舍不得断。舍不得和我彻底成敌。”

      蔺帝胸口起伏微乱,冷眸沉沉,却偏偏无力反驳。

      他强势一生,掌控一生,从未被任何人拿捏心绪、牵绊半生。

      唯独栽在眼前这人手里。

      被他温柔困住,被他偏执缚住,被他岁岁年年,牢牢锁在这拉扯纠缠里。

      蔺帝冷硬转移话题,强行拉回朝堂公事,掩去所有失态。

      “那县令,你打算如何处置?”

      阿箬收回逼近的姿态,重回温润王爷模样,公私切换自如,顶级掌控力尽显。

      “革职查办,抄账追责,逐级彻查上下游贪腐链条。”

      蔺帝挑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你不是主张宽政□□?”

      “宽政是安民。”阿箬淡淡开口,条理清晰,气场沉稳,“贪腐是蛀国。民心可柔,吏治必严,我从未姑息祸根。”

      蔺帝沉默片刻,冷硬的神色悄然松了一丝。

      这是他们六年拉扯里,极少有的、达成共识的瞬间。

      可下一秒,阿箬话锋一转,温柔裹着极强的占有私心。

      “不过,彻查之事,交由我的江南暗卫来做。”

      蔺帝眸色骤冷,瞬间警惕。

      “北疆吏治,何时轮得到晔南暗卫插手?”

      “陛下的北地暗卫,忠于北疆朝堂,容易层层护短、遮掩同门。”

      阿箬语气平和,理由正大光明,私心却藏不住。

      “我的人,干净、听话、无派系、不徇私。查得更彻底。”

      蔺帝语气冷倔,寸权不让。

      “朕的人手,轮不到你置喙。”

      “陛下是怕我插手北疆,染指你的权柄?”阿箬轻声问。

      “不然?”蔺帝冷眼相对。

      阿箬低低一笑,温柔又霸道。

      “我不要北疆权柄,不要万里河山,不要朝野臣服。”

      他目光落定在蔺帝身上,字字赤诚,字字偏执。

      “我只要事事清楚,步步可控。只要你身边所有风波,我都能替你兜底。”

      蔺帝心口一滞,别扭又失语。

      这人永远这样。

      从不用强势权势压他,只用温柔兜底、偏执奔赴、事事掌控,一点点蚕食他所有防线,困住他所有孤冷。

      强势得润物无声,掠夺得体面温柔,偏生最让人挣脱不得。

      蔺帝硬邦邦吐出一句:

      “多此一举。”

      “不多。”阿箬寸步不让,温柔坚持,“只要能护稳这边安稳,护稳宫里的人,我不嫌多。”

      这句话落地,瞬间点破所有根源。

      宫里的人。

      唯一的小孩。

      唯一的羁绊。

      唯一的,系住南北两君、缚住万里山河、困住他们半生纠缠的小小丝线。

      蔺帝眼底锋芒彻底敛去,沉默良久,最终憋屈退让。

      “随你。”

      是帝王的妥协,是强受的服软,嘴硬心软,不甘却顺从。

      阿箬眼底笑意更深,温柔收网,稳稳拿捏胜利,却从不会让他难堪。

      “谢陛下成全。”

      两人僵持的氛围彻底化开,朝堂对立的冷硬散去,余下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极致拉扯的暧昧羁绊。

      此时殿外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小太监轻声通传:“陛下,王爷,小殿下到了。”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经哒哒哒冲了进来。

      蔺曦一身嫩色小锦袍,裙摆翻飞,小短腿跑得飞快,小脸红彤彤的,眉眼弯弯,鲜活又软萌,全然是六岁孩童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一进殿,目光瞬间锁定殿中两道最熟悉的身影,脆生生喊着:

      “爹爹!父亲!”

      蔺帝所有朝堂戾气、冷硬、别扭,在听见这声软糯呼唤的瞬间,尽数消融。

      方才对峙博弈、步步紧绷的帝王,顷刻间眼底盛满温柔,大步上前,弯腰伸手,稳稳将他捞进怀里。

      “跑这么快,不怕摔了?”

      语气是全然的纵容宠溺,和方才冷硬对峙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箬也缓步走近,温润眉眼落满温柔,抬手轻轻替他拂去额角细汗,动作细致妥帖。

      “怎么过来了?不在偏殿玩耍?”

      蔺曦窝在蔺帝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小脑袋左右看看,软糯叽叽:

      “我睡醒啦!想找爹爹和父亲一起用午膳!”

      他圆圆的大眼睛眨呀眨,看似懵懂无知,内里异世灵魂早已看得透彻分明。

      他刚刚站在殿外,隐约听见了最后几句争执。

      听见他们政见相悖,听见他们立场对立,听见他们本应决裂、本为仇敌。

      也听见了那最残忍、最真实的真相。

      ——是他。

      是他这个不光彩的秘辛、见不得光的丑闻、乱世注定的祭品。

      是他这一根细细软软的丝线,硬生生系住了两个本该决裂天下、兵戎相见的至尊。

      蔺曦趴在蔺帝肩头,小脸乖乖贴着,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藏着成年人的酸涩与清醒。

      原来所有的温柔相守、所有的年年共处、所有的拉扯不退。

      从来不是因为他们心甘情愿放下家国对立。

      是因为有他。

      是因为舍不得斩断这唯一的羁绊,舍不得让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连,彻底消散。

      蔺帝抱着怀里软软小小的团子,低头温柔蹭了蹭他的发顶,语气宠溺,随口对身侧人开口,带着习惯性的、独独对他的迁就。

      “今日午膳,留一同用吧。曦儿想你陪着。”

      若是往日,阿箬定会温柔应下,顺势相伴,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可今日,阿箬静静看着怀里的小孩,又抬眸看向蔺帝,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认真执拗。

      “陛下。”

      “你看。”

      “我们争江山、争吏治、争民心、争南北分寸。”

      “可唯一不争、唯一妥协、唯一退让、唯一心甘情愿羁绊一生的——”

      他目光落在蔺曦软萌的小脸上,字字清晰,戳破全文最大的宿命内核。

      “只有他。”

      蔺帝浑身微僵,抱着小孩的手臂微微收紧,喉间莫名发紧,竟无言以对。

      是啊。

      万里山河皆可争,天下权柄皆可夺,南北分寸皆可博弈。

      唯独怀里这一个小孩。

      是他们两人,此生唯一不争、唯一共护、唯一甘愿被缚、唯一宁愿对立拉扯也不肯放手的执念。

      蔺曦听不懂太深的对话,只软软搂住蔺帝的脖颈,歪头看向阿箬,甜甜撒娇:

      “父亲快来呀,膳房有甜甜的桂花糕!”

      阿箬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模样,眼底温柔深得近乎沉溺,轻轻应声。

      “好,陪我的曦儿吃糕。”

      两人一前一后,抱着怀中稚童走出紫宸殿。

      阳光铺洒前路,盛大辉煌。

      外人所见,是两君和睦、慈父爱子、盛世安稳、岁月静好。

      唯有蔺曦心底清明如镜。

      他尝到了两世从未拥有的圆满父爱,贪恋入骨,舍不得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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