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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隔日早朝, ...

  •   隔日早朝,紫宸殿肃风凛凛,金阶映着冷白天光,压得满殿文武心神俱敛。

      一夜发酵,宫外流言早已褪去宫人碎语的轻薄,彻底变成朝野心照不宣的定论。地脉频震、山河郁气不散、南北六年僵持不战不和,所有无解困局,全都被朝野上下轻轻巧巧归在了一处——宫中小殿下身负山灵羁绊,锁死天地平衡,拖住天下变局。

      在这群世家老臣、宗室耆旧眼里,稚子无辜不重要,私情温存不值一提。乱世悬而不发、格局僵而不破,举国困滞,总要有人承担因果。顺天献祭,解绑山河,重启南北棋局,便是他们今日执意要逼的“正道”。

      百官垂首缄默,无人敢率先触怒龙颜,却人人站位一致,无声逼压。

      御座之上,蔺帝一身玄色龙袍,眉眼冷峭如常,周身威压沉沉覆落,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从无半分犹疑的北疆圣君。

      只是无人知晓,他昨夜辗转难眠,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权衡。

      他疼曦儿是真,护他偏爱入骨是真。可六年甘愿搁置南下霸业、容忍朝野僵持、默许阿箬年年越界滞留北疆,又何尝不是借着孩子这根温柔丝线,稳稳拴住南北制衡,按住晔南势大,守住自己最稳妥的山河格局。

      他从不是纯粹慈父,是帝王,永远先有山河棋局,再谈私情温存。

      殿中沉寂良久,宗室最尊的皇叔蔺崇山,持玉笏缓步出列。

      他辈分最高,掌皇族祀典、存宗室古卷,素来不问朝局纷争,只守宗庙天道,是朝野公认最公允持重的长辈。此刻躬身叩首,声线苍老沉稳,句句冠冕堂皇。

      “陛下,连日地脉异动,四方震兆不止,星象凝滞无光,古籍有云:山灵现世,可镇灾厄,亦固僵局。六年南北无戈、山河安稳,赖殿下灵脉制衡。可天道流转从无滞固,羁绊过沉,便是天滞人困。”

      他抬眸,目光坦荡,却字字逼命。

      “如今朝野积弊难疏,关外诸侯虎视眈眈,天地郁气积而不泄,皆因人间牵绊过重。臣恳请陛下,顺天释缚,归衡于地,令山河重启,乱世可平。”

      话不言献祭,字字直指献祭。

      归衡于地,便是散尽山灵血脉,以稚子一身命格,填天地漏洞,解天下僵局。

      满殿文武瞬间齐齐躬身,呼声层层叠叠,震彻殿宇。

      “臣等恳请陛下,顺天安民!”

      大义压顶,如山如狱。

      御阶之下,阿箬静立百官之列,月白衣衫清润温雅,神色平和无波,看不出半分怒意。

      他始终克制、始终隐忍、始终不抢先、不暴怒,依旧维持着晔南藩王辅政的端雅姿态。

      可心底,已然悄然起了层层疑云。

      今日这场逼宫,太过整齐、太过统一、太过顺水推舟。

      蔺崇山常年隐于宗庙,不涉权争,从不会牵头领百官逼宫忤逆圣颜。偏偏在山灵流言四起、天道说辞成型的第一时间,主动站出来扛起正统名义,牵头逼谏,绝非偶然。

      阿箬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男人。

      一眼看去,眉眼冷峻、威仪如故,并无半分异常。

      可他与蔺临对峙相守六年,朝夕相持、步步拉扯、日夜制衡,天底下再无人比他更熟悉这人的脾性。

      往日但凡有人敢妄议曦儿、敢以天道大义逼害稚子,蔺临必然龙颜骤怒、戾气毕露,哪怕压下杀伐,眼底也必有护崽的沉怒与锋芒。

      可今日。

      太静了。

      静得克制,静得沉冷,静得全然不见往日护子的焦灼与暴戾,只剩帝王权衡利弊的淡漠沉稳。

      阿箬心底轻轻落了一层浅疑。

      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直觉诡异。

      他不露声色,缓步出列,温润声线清亮从容,轻轻压下满殿喧嚣。

      “皇叔此言,看似顺天,实则枉天。”

      一句起,满殿寂然。

      “古籍记载山灵镇世,是护世之祥瑞,从未有‘灵滞需殉’的偏颇定论。山河动荡源于吏治不修、内外勾连、人心贪鄙,是数十年朝政积弊,绝非一个稚童的羁绊所致。”

      阿箬立在百官之前,身姿清雅,句句稳扎稳打,温柔拆穿所有大义假面。

      “世人不愿直面乱世病根,不敢整肃朝纲、不敢抵御外患,便择最无辜最弱之人,当做天道赎罪的筹码。这不是顺天,是畏难,是欺弱,是借天道之名,行私心省事之实。”

      他看向蔺崇山,语气温和,却分寸极严。

      “宗室掌祀典,当正本清源、安定人心,而非推幼童入绝境,制造天地冤戾。皇叔今日之请,看似为公,实则乱朝。”

      蔺崇山面色不改,依旧一副老成忧国之态,躬身长叹。

      “王爷私情太重,遮蔽眼界。一朝山河、亿万万民,岂能因一人偏爱,置天下苍生于水火?今日不松羁绊,来日天灾燎原、战火倾覆,谁能担得起这亡国罪责?”

      两人言语交锋,暗潮汹涌。

      一人以天下压私爱,一人以正道破私心。

      谁都站在大义高点,谁都藏着心底算计。

      阿箬护崽,是真。可他更怕这场彻底破局。
      一旦羁绊斩断、山河重启、南北开战,他六年步步牵制、日日相守、温柔捆缚的平衡彻底崩塌,往后他与蔺临,只剩山河对立,再无半分私情余地。

      他护的是孩子,也是自己唯一能留住这人的棋局。

      蔺帝端坐御座,静静听着殿中对峙,面色沉冷无波。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耳膜深处隐隐泛起一阵细密钝痛。不烈、不凶,只是沉沉滞涩,像一层无形薄雾,蒙住心神。

      方才百官齐声逼谏、高呼顺天的瞬间,他心底翻涌的护崽怒意,莫名被生生压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淡漠、极其冰冷的权衡念头:
      私爱误公,羁绊困局,若一己偏爱困住天下,的确非明君所为!

      念头一闪而逝,极淡、极隐晦。

      快得让他以为只是帝王本心的理智权衡。

      他下意识蹙眉,眉心轻轻跳动一瞬,转瞬平复,依旧威仪端严,无人窥见分毫异样。

      无人知晓,这是暗流侵神的开端。

      廊下侧立,随朝侍立的蔺曦,小小一身锦袍,安安静静站在宫人之后。

      他年纪最小,站位最偏,低垂着眼,看似懵懂拘谨,一副全然听不懂朝堂纷争的稚子模样。

      可胸腔里跳动的,是见过千年规则、看透人性自私的现代灵魂。

      他一秒没漏,看完了全场博弈。

      看懂了百官的虚伪,看懂了皇叔的刻意牵头,看懂了阿箬表面从容、心底紧绷的试探与怀疑。

      更看懂了,他爹不对劲。

      蔺临是什么人?
      是宁逆天下、宁负苍生、也绝不会牺牲自己孩子的霸道帝王。哪怕理智再懂大局,骨子里的护短与偏执,绝不可能这般平静听完整场献祭逼宫。

      现代人最懂细微异常、最懂心理偏移、最懂无形操控。

      结合皇叔手握宗室古祀、掌管天道说辞、偏偏此时发难的种种反常,蔺曦心底瞬间透亮。

      有人在暗地动手。

      不用明火、不用刀剑、不用毒煞。

      用最阴毒、最无解的法子。借天道舆论造势,借古老秘术扰神,潜移默化偏移蔺帝本心,让他一点点褪去私爱、认同大局、接受牺牲。

      外人逼宫是明刀。
      至亲心神被控,才是真正死局。

      一旦成功,来日无需百官逼迫,无需诸侯施压。
      是蔺帝自己,以江山为重,亲手舍弃他这个拖累天下的孩子。

      最狠的算计,从不是外力杀伐,是消解偏爱、逆转本心。

      蔺曦睫毛轻颤,眼底温顺乖巧不变,心底早已冷定如铁。

      双父皆有私,他从来通透。
      蔺帝护他,七分父爱,三分制衡南北、稳住权局。
      阿箬护他,七分疼惜,三分捆缚牵绊、留住执念。

      他们不纯白、各有棋局、各有贪念。

      可那又如何?

      这两个暗藏私心的人,是他两世孤苦里,仅有的暖意、仅有的归处、仅有的家。

      谁想毁他的家、乱他的父、断他的生路,他全数记下。

      皮肉之下,山灵血脉隐隐发烫,细微躁动,似感应到天地失衡、君主心神受扰,灵脉本能生出不安预警。

      朝堂对峙仍在继续。

      阿箬始终没有抓到实据,始终只是心底浅浅悬着疑虑,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稳稳守着明面底线,温柔不退半步。

      “天下从无幼童殉国以安山河的道理。臣依旧恳请陛下,明辨天道真伪,勿信偏颇古论,勿伤无辜稚子。”

      蔺崇山寸步不让,声声泣谏,裹挟满朝文武意志。

      “陛下!天道示警在即,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天!”

      两股力量死死拉扯,整座紫宸殿绷得如弦将断。

      良久,御座之上的蔺帝,压下心底那点莫名滞沉的昏钝,缓缓抬眼。

      他眉心微隐一丝极淡的疲惫,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往日的决绝护短。

      “此事事关天道国运,非一朝可断。容朕三思,再做定论。”

      一句三思,轻轻落定。

      没有驳回,没有怒斥,没有护崽的强硬。

      看似帝王审慎,实则让满朝逼宫大势彻底落地,也让暗中潜藏的暗流,悄然生根。

      阿箬心头微沉,疑虑更重。

      依旧看不出破绽、抓不到痕迹,可他就是莫名不安。

      今日的蔺临,太冷静、太理智、太偏向“帝王大局”,少了那点独属于父子私情的滚烫偏执。

      退朝之后,百官散尽,宗室诸人躬身离去,蔺崇山临走前回望御座的那一眼,平和敦厚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阴翳。

      空旷大殿只剩两人相对。

      天光落阶,风过寂然。

      阿箬缓步上前,神色依旧温润如常,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外露的慌张,只是语气轻轻带了一丝试探。

      “今日朝臣逼谏,声势极盛,陛下心绪不佳?”

      蔺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阵钝痛余势未消,隐隐沉沉缠在脑海深处,他只当是连日操劳、朝局纷扰所致,淡淡应声。

      “无碍,朝局俗务罢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帝王惯有的疏离强势,看似一切如常。

      可那细微的疲惫克制、那稍异往日的理智淡漠,尽数落在阿箬心底。

      阿箬垂眸,掩去眼底层层翻涌的浅疑与不安。

      他依旧不知缘由、不知秘术、不知暗控。

      只是心底第一次,悄然生出一丝极淡、极沉的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偏离他们掌控了六年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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