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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不过半 ...


  •   不过半年光景,宫中人尽私语,朝堂密折迭起,那些压在盛世底下的祸乱根源,终于顺着流言浮了上来,人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一语道破究竟。

      北地地脉半月连动,裂土震兆频发,山野戾气郁结不散,天灾之势蓄而未发。朝野典藏古籍之中,早有秘录记载,山灵降世,可镇山河躁动,可压乱世兵戈。六年前南北兵锋相对,大战在即,半壁江山即将倾覆之际,蔺曦悄然降生,天生灵脉绕身,硬生生稳住崩塌地脉,也悄无声息,按住了南北两君毕生的杀伐霸业。南地苦于世家林立,寄生渐大,急于战争转移矛盾,借刀除世家;北地苦于地方苦寒,资源匮乏,贪腐渐前,急需扩大领土,掠夺资源。

      没人敢明说,可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规则。

      这孩子活着,南北便永远僵持制衡,战火难燃,乱世难起,朝堂积弊、诸侯困局,永远卡在原地无法破局。可只要这根维系平衡的丝线断了,一切都会重启。

      羁绊消散,南北可战,天灾可泄,朝野有借口清弊,南晔诸侯有机会逐鹿。

      于是,“献祭安世”四个字,被朝臣世家裹上天道大义,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台面。

      美其名曰顺天安民,实则是朝野懦弱,诸侯投机,所有人都不愿承担乱世动荡的代价,便将所有僵局,尽数推给一个无辜稚子。

      暖阁之内,日光铺地,温柔得虚假。

      蔺曦伏在案前安静翻书,眉眼温顺无害,看似懵懂不知宫外风波。可暗卫跪地禀报的每一字,他都听得清晰透彻,心底早已将这盘围绕自己铺开的冷血棋局,看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天降祥瑞,是世人困住乱世的钉子。
      钉子不拔,棋局不动,人人困滞,人人怨他。

      殿中气氛沉得压抑,彻底没了平日阖家温存的暖意。

      蔺帝捏着手中密折,指尖力道极重,将纸面压出深深褶皱,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语声低沉冷硬,带着帝王久居上位的深沉权衡。

      “一群老臣,身居高位数十年,不治贪腐、不固边防、不平外患,到头来只会将天下困局,推诿给一个孩子。”

      阿箬立在窗边,白衣清润,身姿温和,面上瞧不出半分戾气,只是眸光浅浅落在远处宫檐,语气清淡如水,却藏着层层深意。

      “他们不是无能,是最会权衡利弊。乱世悬而不发,格局僵而不破,所有人都被卡在僵局里进退不得。于朝野、于诸侯、于万民而言,牺牲一人,换天下重启,是最省力、最稳妥的捷径。”

      “捷径?”蔺帝抬眸,龙眸沉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讽,“凭什么要曦儿来做这个代价?六年地脉安稳、山河无戈,皆是他默默镇护的结果,世人受他恩泽,转头便要卸磨杀驴?”

      “世人向来如此。”

      阿箬缓缓回身,步子轻缓,慢慢走到殿中,与蔺帝咫尺相对,语气温柔,剖析的人心却极凉。

      “山河安稳之时,他是天赐祥瑞,是南北平和的佐证。局势僵持困滞之时,他便成牵绊、成阻碍、成乱世最大的桎梏。人心最是现实,恩可轻抛,利可争先,一旦有了更稳妥的出路,从前所有恩泽,都会被尽数抹去。”

      蔺帝定定看着他,眸色深沉,带着一丝外人读不懂的审视与紧绷。

      六年相处,六年相持,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人从来不是表面这般温善无争。阿箬步步滞留北宫,年年干涉北疆政事,次次牵制他的杀伐布局,从不是无端之举。

      从前他只当是南北制衡,可时至今日,流言逼命,宿命摊开,他终于品出几分更深的东西。

      “你六年前便知晓这桩宿命,对不对?”蔺帝语声微沉,不似质问,更似笃定,“你明知他命格特殊,迟早会被天下视作祭台筹码,却依旧执意留在这里,步步捆缚,不肯抽身。”

      阿箬眸光微顿,没有否认,亦没有直白承认,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温柔得无懈可击。

      “陛下既然早已知晓,又何尝不是一样舍不得放手?”

      一句话,轻轻四两拨千斤,避开了所有直白的算计剖白,却将两人心底最隐秘的心思,尽数点透。

      殿中瞬间静了下来。

      没有激烈对峙,没有直白黑化,可空气里流淌的,早已不是纯粹的父爱温情。

      他们都疼这个孩子,都护这个孩子,可这份庇护底下,藏着各自扎根六年的私心棋局。

      阿箬温柔垂眸,语气轻缓绵长,藏着经年沉淀的偏执占有。

      “六年前,陛下战意滔天,一心南下一统,霸业在前,无人可阻。若是当年南北开战,晔南基业必碎,你我从此便是永世仇敌,兵戈相向,再无半分牵扯。”

      他不说自己利用命格牵绊,只淡淡陈述事实,可深意尽藏。

      是这孩子的出现,是这份天然的羁绊,硬生生按住了蔺临的霸业,按住了南北战火,也按住了两人永世为敌的结局。

      他留在这里,年年相守,步步牵制,护的是稚子安稳,守的又何尝不是自己唯一能困住蔺临的方寸余地。

      一旦丝线断裂,稚子殒命,制衡彻底崩塌。
      蔺临再无牵绊,再无软肋,霸业无拘,从此天地广阔,再无阿箬立足之地。

      这份心思,藏在温柔宠溺之下,从不外露,从不言说。

      蔺帝闻言,喉间微滞,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是帝王冷傲模样,不肯露半分破绽。

      他何尝不懂其中利害。

      这六年,他搁置南下霸业,容忍阿箬越界干政,默许他插手北疆布局,看似是因稚子心软,实则亦是帝王权衡利弊的结果。

      晔南根深民富,暗卫遍布朝野内外,若是彻底决裂对峙,北疆必损,战乱必乱。

      唯有借着孩子这层牵绊,借着两人共护一子的默契,才能稳稳牵制住晔南,稳住南北格局,压住朝野暗流。

      他护曦儿是真,可心底深处,亦藏着一份帝王不可言说的算计。

      一旦孩子不在,所有温柔羁绊尽数归零,两人再无半分牵扯,南北彻底撕破脸皮,从此不死不休。

      他舍不得这份温情,更舍不得这份稳稳拿捏多年的制衡格局。

      两人相对而立,一刚一柔,一冷一温。

      表面皆是满心护崽、不愿稚子受难的慈父模样,眼底深处,却各自藏着山河棋局、藏着私情执念、藏着不肯放手的深层私心。

      他们会倾尽所有护他性命,逆尽天下流言。
      可这份守护,从来不是纯白无瑕。

      天下人要拿他祭天,是为山河大局。
      双君拼命护他留存,是为心底执念,为私情制衡,为这世间唯一捆得住彼此的牵绊。

      良久,蔺帝缓缓开口,语声冷硬依旧,却少了几分纯粹怒意,多了几分深沉的笃定。

      “无论朝野何等流言,无论天道何等说辞,朕不会让他出事。”

      “我亦然。”阿箬轻声应和,温柔语声里带着不容撼动的强势,“天下想借他破局,我便不让天下如愿。谁想动他分毫,我便倾覆谁的棋局。”

      话音刚落,一道软糯清甜的童声,轻轻打破了殿内的沉滞。

      蔺曦抬起头,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望着神色凝重的两人,懵懂开口:“爹爹,父亲,外面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不该存在呀?”

      两个城府深沉、私心满腹的上位者,瞬间敛去所有眼底暗绪。

      所有棋局、所有权衡、所有隐秘私心,一秒隐匿无踪,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疼惜。

      蔺帝快步上前,俯身将他软软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力道温柔珍重,语气沉稳安抚:“没有,曦儿多想了。旁人无知妄论,作不得数。”

      阿箬亦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细嫩的脸颊,眉眼温柔缱绻,将所有寒凉偏执尽数藏起,轻声细语安抚:“世人不懂你,是他们的眼界狭隘,与你无关。你好好长大,无忧无虑便好。”

      蔺曦窝在温暖的怀抱里,乖乖点头,笑得天真又软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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