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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玉 ...

  •     温折玉在床上躺了五天,才能自己坐起来。

      这五天里,裴渡川确认了温折玉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温家,不记得血仇,不记得寒髓症。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会武功,裴渡川试探着问起他手上的茧,温折玉看着自己虎口和指根的薄茧,愣了半晌,最后摇头,“不知道。”

      他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和一些零碎的生活常识,比如怎么用筷子,怎么系衣带,茶要趁热喝。其余都是一片空白。

      裴渡川不知道这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还是创伤后的遗忘,也许两者都有。

      第六天早晨,温折玉坚持要下床,裴渡川扶他坐到桌边,温折玉坐下时,抬眼时正好对上裴渡川的脸,他的肤色是常年山野间行走留下的麦色,有些粗糙,五官不算特别出挑,但眉眼舒展,看人时总显得平静温和。

      裴渡川端来清粥小菜。温折玉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但吃得不少。吃完后,他看着空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你需要养身体。”裴渡川收走碗筷。

      “我帮你。”温折玉要起身,却一阵眩晕,裴渡川按住他肩膀,“坐着。”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温折玉乖乖坐了回去。

      裴渡川洗了碗,又煎上药。药味弥漫开来时,温折玉忽然问,“裴先生,就你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

      “不寂寞吗?”

      裴渡川回头看他。温折玉坐在晨光里,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清亮亮的,是真好奇。

      “习惯了。”裴渡川说。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住吗?”

      裴渡川顿了顿,“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温折玉失忆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只知道温家没出事前是前呼后拥的温家少主,出门有仆从,回家有高堂。和这深山独居,是两回事。

      药好了,裴渡川倒了一碗,端给温折玉。药汁乌黑,气味苦涩。温折玉接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完了。

      “不苦?”裴渡川问。

      温折玉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苦总比疼好。”

      这话说得平淡,裴渡川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寒髓症发作时的痛苦,他虽没见过,但医书记载,“如万针刺心,寒彻骨髓,生不如死。”

      温折玉说这话时,眼神有些空,像是身体还记得那种痛,脑子却忘了。

      “今天可以在屋里走走。”裴渡川说,“但别出门,外头冷。”

      温折玉点点头,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在屋里走动,屋子不大,一眼望得到头,简洁得近乎寒酸。他注意到屋里只有一张床,那这些天裴渡川睡在哪里?是墙边那张看起来并不舒适的木椅?

      他走到药柜前,看着上面贴的标签,“当归、黄芪、三七...裴先生,这些都是你采的吗?”

      “大部分是。”

      “你真厉害。”温折玉由衷地说。

      裴渡川正在整理药材,闻言看了他一眼。温折玉说这话时神情真诚,眼睛弯弯的,倒有了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那时候小公子也总跟在他身后,看他捣药、晒药,说,“渡川哥哥,你真厉害。”

      十四年过去,称呼变了,语气倒还像。

      “你若是无聊,可以看看书。”裴渡川指了指墙角的书箱,“都是医书,还有一些杂记。”

      温折玉依言抽出一本,坐在窗边看。阳光透过窗纸,给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边,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着,偶尔眨一下。

      裴渡川继续整理药材,却总忍不住分神去看他。

      温折玉的相貌当真是极出色的。即使病着,即使瘦削,也掩不住那种天生的俊朗。嘴唇的形状尤其好看,一笑起来,总是过分温柔。

      裴渡川想起江湖上关于温家少主的传闻,剑术超群,性情倨傲,不好结交。可眼前这人,温和有礼,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和传闻判若两人。

      是失忆改变了性情,还是传闻本就失真?

      中午,裴渡川做了面条,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温折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饭后,他又主动要洗碗,这次裴渡川没拦着。

      “小心伤口。”裴渡川只说了这一句。

      温折玉洗得很慢,但很认真,洗完后,他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

      “裴先生,”他忽然说,“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裴渡川正在切药,刀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还受了伤...”温折玉的声音低下去,“你本可以不管我的。”

      “我是大夫。”裴渡川说。

      “但大夫也不一定要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温折玉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简单的灰布衣,身形清瘦,但肩膀比想象中宽,“你救了我,收留我,给我治病,我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以后能不能报答你都不知道。”

      裴渡川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温折玉,”他叫他的名字,“你不需要报答我,你只需要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

      “然后呢?”温折玉问,“等我好了,我去哪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这些问题,裴渡川一个也答不上来。他可以说出真相,告诉温折玉,你是江南温家少主,你全家被杀了,你身患绝症,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救你,或者帮你报仇。

      但他没说。

      看着温折玉那双干净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等你好些,也许记忆会慢慢恢复。”裴渡川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在那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

      温折玉看了他很久,轻轻笑了,“裴先生,你是个好人。”

      裴渡川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他隐瞒了太多,欺骗了太多,如果温折玉有一天想起一切,会不会怨他?

      下午,温折玉有些低烧,裴渡川给他施针,针扎进穴位时,温折玉微微皱眉,却没吭声。

      “疼就说。”裴渡川道。

      “不疼。”温折玉说,“就是...有点酸。”

      施完针,温折玉睡着了,裴渡川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睡着的温折玉尤其的乖,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只有眼下的青黑,透露出些许羸弱。

      裴渡川伸手,轻轻按了按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寒气,寒髓症如附骨之疽,只会一天天加重,他的药,他的针,都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可温折玉不知道。

      裴渡川收回了手,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取出一本旧册子,那是师父留下的笔记,记载着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翻到“寒髓症”那一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最后却只有一行总结,“此症无解,唯尽人事,听天命。”

      裴渡川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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