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如积雪,利若秋霜。 ...
-
马汉黝黑的脸憋得发红,低头道:“哥儿几个都觉着,展大哥很受姑娘欢迎,当是有心得能传授……”
这都哪儿和哪儿?
开封府衙后的梧桐树下,冬日干燥的风轻轻扬起他衣摆,巨阙剑穗的红缨在腰间微微晃动。几个校尉围着他,个个眼神殷切,倒像是真把他当成了什么情场圣手。
展昭哭笑不得,正待解释,却有人在身后轻笑一声:“哦,详细说说,怎么个受欢迎法儿?”
声音不急不缓,还未落地便有温热气息拂过耳边,一只爪子顺势搭上他肩膀,连带着有双桃花眼凉凉瞟了他一眼。
“前次东市巡街的时候,田员外家小姐丢绣球,那不是正对着展大哥丢的?”
他肩胛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神色却愈发端正,侧目与某人那讥诮眼神一触即分,正色道:“那小姐是刺客扮的,绣球里都下了迷烟。”
“玉华楼的老板娘三不五时给展大哥送蓬莱春。”
“那是白五弟指名要喝的酒,提前付过酒钱,展某顺路带回来。”肩头压力仿佛稍轻了半分,但某人那爪子也没挪开,仍呈勾肩搭背之势。展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崖柏香,混着些刚从外头带回来的、冷冽的风霜气息。
“陈尚书府上设宴那次,不是有人来给展大哥说媒么?”
展昭暗自吸了口气,谨慎地避开了某些可能引爆身边火药桶的名字,只道:“展某当时便已婉拒。况且,被人说媒之事,府中其他弟兄亦曾有过,并非独展某一人。”他没提名字,开封府上上下下也算得上适龄青年才俊云集。细数起来,从公孙先生到赵虎,甚至到现在趴在他肩上这位——白玉堂那张脸只若在汴京街头出现,招来的目光只怕比谁都多,上门说媒的可不在少数。
一旁赵虎努力回忆:“上回闻听有个女侠叫什么绿娥的,还要送个什么,莫不是定情信物……”
“没这回事,”展昭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少见的严肃,“此等传言,勿要再提,不可坏了人家清誉。”
肩头愈发沉重,靠着的某人又凑近了些,脑袋上甚至有些支楞出来稍短的发丝刷过他的面颊。他不由侧了侧头,很想提醒五弟注意仪态,武者本能却果然快过念头,电光石火间手腕一翻,精准扣住一只正悄然探向他腰侧的老鼠爪子。
那手腕骨节分明,触手微凉。
“……你做甚?”展昭沉声问,手指挪了挪避开脉门。
某人被现场抓包,开口却仍带了十二分理直气壮:“要你管!”
展昭眯着眼睛对那家伙上下打量,想从那张漂亮却神色倨傲的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被他扣住爪子的那位僵持了片刻,却似是终于不乐于维持这有些别扭的姿势,板着脸道:“松手!”
话音还未落地,另一手便如疾风一般攻了过来,直冲展昭面门。
展昭早有防备,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未松,上身顺势后仰,呼吸之间左手已经与他拆了十余招。两人贴的极近,攻守过招只在方寸之间,快如闪电,衣袖上下翻飞看的人眼花缭乱。
其实这种前一刻勾肩搭背,下一瞬便乒乒乓乓开打拆家的场面,开封府众人早已习以为常。若说两年多前,大家刚见到此类阵仗,也还有些热心青年如张龙赵虎上前试图拉架,后面发觉非但阻不了此二人上房揭瓦,下地砸缸,因着白某人出手没轻重,自己还难免稍微挂彩。日子久了,一众校尉也便有了十足的默契,这两人你来我往刚几个回合,面前石桌上原本摆了的三四个果盘六七个茶碗便都给几人收的一干二净。
若是往日,这两人但凡交上手,百招之内绝难分得出胜负,连带着周遭也不得消停。只是往常开打总算有个原因,今日这开局却不只是围观人等莫名其妙,展昭自己亦有些摸不着头脑。眼见白玉堂几轮快攻加佯攻,实招却总围着他腰侧打转,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露了个空门出来。白某人果然上套,一手并指奔着展昭檀中去了,谁料此人不躲不闪,眼看着是要用胸前要害硬接他这一指。未知此人今日为何大失水准,白玉堂吃了一惊,原本便只有方寸之间,收势自然来不及,急卸了五六分力道抬头要骂猫,这半天拆招的那只手却忽地给大力擒住。
“你要摸兵器库钥匙。”展昭用的是陈述句,缓缓松了手,任那人退开半步。白玉堂一振衣袖,挑眉道:“那诸葛连弩的机簧设计精巧,你缴来后就锁在库里生灰,岂不可惜?我不过想借来琢磨几日。”
“那上面淬的毒公孙先生看过都还没辨认出来是什么,危险的很,当然不行。”展昭皱眉,还将脸板了一板试图增加威慑力。
见他面色严肃,白玉堂果然不再纠缠,嗤笑一声转头就走。锦缎衣袖在寒风中一甩,留下“小气”两个字,如同梧桐树叶一般飘然落在院里。
展昭望着他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转回身对上马汉等人犹自困惑的脸,这才想起方才的话头。
他沉吟片刻,黝黑的眸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让兄弟们见笑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经验的确是没有的。”
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展某觉得,”他继续道,“若是心仪一人,便应该多照顾人家。对方若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便就送与人家;若有了争执,诸事多忍让。”
他顿了顿,嘴边挂上惯来的浅淡笑意。
“但若对方无意……”他声音轻了些,目光不知为何,朝梧桐树旁月洞门方向飘了一瞬,又慢慢道,“那便无非是自己记挂着。若知晓了对方真心想要什么,想办法成全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