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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府中泣血宫中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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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外两名信使也带着同样的消息,冲进了慕家那扇威严沉重的大门。
消息先送到了主院正厅。彼时,慕老夫人刚诵完一卷经,正与柳如烟说着话,话题中心自然是刚病愈又出门的慕无忧,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几位婶婶也在座,二婶正拿着针线给远在南疆的丈夫缝补一件旧衣,三婶在核对府中这个月的用度,四婶则有些心神不宁地拨弄着茶盏。
当浑身浴血、仅存一息的信使被搀扶进来,嘶哑着说出那石破天惊的战报时,正厅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南疆大捷……将军与四位公子、寒玉小姐、知公子无恙,暂不能归……”
初闻南疆捷报,女眷们眼中刚亮起一丝光芒。
“……北境……内奸周显宗通敌……北陵关破……”
那光芒瞬间冻结。
“……大公子慕澈、二公子慕妄、四公子慕厌臣……力战殉国……”
“哐当!” 四婶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那信使,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慕澈,她的长子,她引以为傲的、沉稳可靠的长子……
“……老将军、寻霜小姐、欲语公子……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
慕老夫人手中那串陪伴她数十年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线断珠落,圆润的珠子滚了一地,发出凌乱而空洞的声响。她身形晃了晃,旁边的嬷嬷惊呼着扶住她。老夫人脸色灰败,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那双历经风霜却始终坚毅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痛楚。她的丈夫……
柳如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下落不明……公公,寻霜那孩子,还有活泼好动的欲语……她的丈夫和南疆的孩子们虽然无恙,可北境塌下的,同样是至亲的天啊!
二婶手中的针线滑落,尖锐的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痛。慕妄,她的儿子,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心里最是孝顺重情……
三婶直接软倒在椅子里,捂着心口,脸色惨白如纸,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慕厌臣,她的长子,从小就是个不服管束的混世魔王,可武功谋略却是兄弟中拔尖的,出征前还嬉皮笑脸地说要给她挣个一品诰命回来……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正厅。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开始响起,随即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悲恸呜咽。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是至亲骨肉骤然离世、生死未卜的绝望。
然而,这悲恸之中,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种慕家武将世家特有的、近乎残酷的坚韧。
慕老夫人被扶着坐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眼中泪光未干,痛色犹存,但那抹惯常的、支撑整个家族的坚毅,又重新回到了她的眼底。她颤抖着手,抹去脸上的泪。
她环视着哭成一片的儿媳们,一字一句,沉重如铁:“我慕家儿郎,为国征战,马革裹尸,是荣耀!是宿命!澈儿、妄儿、厌臣……他们没给慕家丢脸!”
柳如烟深吸了几口气,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婆婆身边,扶住她的手臂,声音虽颤,却努力稳住:“母亲说的是。公公和寻霜、欲语只是下落不明,未必没有生机。南疆那边还需稳固,我们留在府中的人,不能乱。”
二婶擦干了眼泪,弯腰,一颗一颗,将地上散落的佛珠捡起,紧紧攥在手心,哑声道:“对,不能乱。妄儿他们……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
三婶也止住了哭声,尽管肩膀仍在剧烈抖动,她却挺直了背脊,府里需要人主持,外面的消息,需要打探,阵亡将士的家眷,需要抚恤,她们,得撑住。
四婶站起来,抹去满脸泪痕,眼神里是悲痛,却也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内奸!周显宗!此仇不共戴天!朝廷定会处置,我们慕家,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悲伤依旧弥漫,痛楚深入骨髓。但最初的崩溃过后,一种属于武将世家女性的、被无数次生死离别磨砺出的刚强,开始重新占据上风。她们可以悲痛,可以流泪,但绝不会允许自己被击垮。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丈夫、儿子、兄弟在沙场上流血牺牲,就是为了守护后方的她们能安稳度日。若她们先乱了,先倒了,那牺牲的意义何在?
她们迅速分工。柳如烟强打精神,开始安排人手,封锁消息细节,避免引起府中仆役过度恐慌,同时派出最得力的心腹家将,不惜一切代价,设法往北境方向渗透,打探老将军和慕寻霜姐弟的确切消息。
慕老夫人重新坐镇佛堂,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诵经祈福,而是将那份锥心的痛楚与无尽的担忧,化为最坚定的祈愿与支撑家族的力量。
二婶、三婶、四婶则开始着手处理可能接踵而至的抚恤、吊唁等事宜,尽管一想到要面对儿子们的“身后事”,便心如刀绞,但她们依旧咬着牙,逼迫自己去做。
整个将军府,笼罩在一片沉重而肃穆的悲恸之中,却并未陷入混乱与绝望。女眷们用她们单薄却坚韧的肩膀,扛起了这突如其来的半边天塌。
她们是武将家的女人,见惯了生死,习惯了离别。可“习惯”二字,从来抹不平那刻骨铭心的伤痛。她们只是把这份痛,更深地埋进骨血里,化作支撑彼此、支撑这个家的另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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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之内,乾元殿的震怒如同巨石投湖,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兵部尚书周显宗通敌叛国、致使北境惨败、慕家近乎灭门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核心权贵圈层中秘密传开,随即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皇帝楚珩的旨意雷厉风行,禁军如狼似虎般扑向周府,阖府上下无论主仆,顷刻间被锁拿干净,投入阴森的天牢。周显宗本人更是被直接带至御前,由皇帝亲自讯问,太子楚凌及几位已成年的皇子皆在旁听审。事关国本与数十万将士性命、当朝柱石家族的存续,无人敢有丝毫懈怠。乾元殿偏殿临时充作审讯之所,灯火彻夜通明,低沉的喝问声、偶尔夹杂的凄厉惨叫与痛哭求饶声,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却依旧让路过宫墙的侍卫太监们不寒而栗,整个宫廷都笼罩在一层沉重而肃杀的低气压中。
与外朝的雷霆风暴、紧张审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春宫的内殿。
这里温暖如春,馥郁的安神香静静燃烧,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担忧。锦帐低垂,柔软的锦被中,慕无忧静静躺着。她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高烧昏迷时的那抹病态潮红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冷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偏偏是这样的病弱苍白,反而将她精致绝伦的五官衬托得愈发清晰突出,有种惊心动魄、易碎琉璃般的美,让每一个见到她此刻模样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心生无限怜惜。
皇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亲自用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着慕无忧的额头和手心。她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忧虑。在她心里,慕无忧早就是内定的儿媳,是将来要陪伴太子、母仪天下的人,更是她看着长大、疼到骨子里的孩子。如今慕家遭此大难,这孩子又急痛攻心晕厥过去,叫她如何不揪心?
太后由宫人搀扶着,坐在稍远一些的软榻上,手里捻着新换的佛珠,目光却一直未离开床榻。老人家经历的风浪多,此刻面上还算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与痛惜。慕家满门忠烈,如今竟落得如此境地,老将军和两个孙辈下落不明,三个出色的曾孙当场战死……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太后,也觉得心头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更何况,无忧这孩子……
楚筝筝是除皇后太后外最早赶到的。她坐在离内殿帘幕最近的位置,一双美眸时不时焦急地望过去,手中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紧。无忧是她唯一真正交心的挚友,如今慕家遭此大难,无忧该是何等痛楚?她恨不得立刻进去陪着,但又怕扰了太医诊治,只能在此焦心等待。
几位平日里颇得脸、消息也灵通的妃嫔,此刻也“恰好”聚在长春宫。德妃、贤妃、淑妃、惠妃……几乎能排得上号的都来了。她们或低声交谈,或面露忧色,或亲自端茶递水,殷勤备至。一来,慕无忧在宫中的地位特殊,皇帝太后皆宠着她,此刻正是表现关心、拉近关系的好时机;二来,慕家虽然遭此重创,但南疆大捷,慕之舟将军一系主力尚存,根基未倒,更何况慕无忧本身的潜力与价值……这些在深宫中浸淫多年的女人,心中自有盘算。因此,殿内虽人多,却并不嘈杂,反而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压抑的安静与“关切”。
太医令刚刚诊完脉,正躬身向皇后和太后回话:“……回太后,回娘娘,无忧小姐此次晕厥,确是因骤闻噩耗,急痛攻心,气血逆乱所致。兼之前日风寒未清,略有郁结,几相叠加,才一时支撑不住。幸而小姐年轻,底子……虽稍弱,但心脉无大碍。微臣已施针稳住气血,再服两剂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汤药,静养几日,应可无虞。只是……”
太医令顿了顿,小心措辞:“只是小姐心思细腻敏感,此次打击非同小可,恐非药石所能全功。还需亲人多加开导宽慰,避免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损伤根本。”
听闻“心脉无大碍”、“静养几日应可无虞”,皇后和太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太后叹道:“无事就好,无事就好。这孩子……命苦啊。” 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
皇后更是眼圈泛红,握住慕无忧微凉的手,柔声道:“听到了吗,无忧?太医说了,你没事,好好睡一觉,把那些糟心事都先放一放。万事有皇上,有凌儿,有我们在呢。”
周围的妃嫔们也纷纷附和,说着宽慰的话,什么“吉人自有天相”、“老将军和公子小姐们定能逢凶化吉”、“慕家忠烈,上天庇佑”云云,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温和却略显空洞的安慰之语。
慕无忧依旧沉沉昏睡着,对周围的关切与低语毫无反应。只有那偶尔在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和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泣音的呼吸,显示着她并未真正安宁,依旧被困在那片由至亲鲜血与未知命运编织的噩梦之中。
长春宫的温暖与“平静”,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假象。外朝审讯的刀光剑影,慕家府内压抑的悲痛与强撑的坚韧,以及北境蛮族百万大军压境的冰冷现实,都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可能将这虚假的安宁撕得粉碎。
而这一切的重压与未来的莫测,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落在刚刚脱离昏迷险境、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肩上。只是此刻,她还沉睡着,在药力与身心极度疲惫的作用下,获取着短暂的、脆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