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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秋病塌梦牵魂 ...

  •   回到将军府那巍峨气派的府门前,慕无忧心中的那份烦闷与不祥预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玉镯的碎裂而更加清晰沉重。她无心理会门口护卫的行礼,也无心去看庭院中秋色渐染的景致,只对碧痕低声吩咐了一句“今日之事,暂不必详禀祖母和母亲”,便径直朝着自己的“无忧阁”走去。

      碧痕捧着那包碎玉,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无忧阁位于将军府东侧,环境清幽,院子里种着她喜欢的翠竹和几株晚桂,此刻正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但慕无忧此刻闻着,却只觉得心头愈发窒闷。她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只想一个人静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刚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顺顺气,大丫鬟青黛便进来禀报:“小姐,御史中丞家的王小姐来了,说是得了新制的点心,特意送来给小姐尝尝。”

      王小姐,王清韵。慕无忧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位王小姐与她年纪相仿,父亲官职不低,也算得上是京城贵女圈里的一员。表面上对她总是亲热有加,一口一个“无忧妹妹”,但慕无忧心思剔透,早看出她接近自己,不过是看中将军府的权势和她在宫中的特殊地位,想要攀附结交,为自己的家族和她自己铺路,这本无错。可她更兼此女性子憨直得近乎愚钝,嘴笨眼拙,从不会看脸色说话,一句话出口,常噎得人哑口无言,自己却浑然不觉。慕无忧素来不喜蠢笨之人。但两家毕竟同朝为官,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请她进来吧。” 慕无忧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不适,淡淡道。

      王清韵很快便被引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手里果然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无忧妹妹,你回来啦?我新得了厨房做的桂花酥,想着你最爱这口清甜,赶紧给你送来了。” 她声音娇柔,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慕无忧的神色和房间的陈设。

      “姐姐有心了。” 慕无忧示意青黛接过食盒,语气客气而疏离,“坐吧。”

      王清韵依言坐下,寒暄了几句近日京中的趣闻,似是没了话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说起来,无忧妹妹,你近日……可有北境和南疆那边的消息?”

      慕无忧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军国大事,我等闺阁女子,岂能随意探听。姐姐何出此问?”

      王清韵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我也是听父亲偶然提起,说这次北境狼族和南疆苗部同时作乱,规模甚大,战事胶着,已经持续数月了……对了,慕老将军、几位叔伯,还有你那几位英勇的哥哥姐姐,这次好像都出征了吧?连两位慕小姐和年纪稍小的公子都去了,真是满门忠烈,令人敬佩。”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慕无忧本就萦绕着不安的心湖。慕家世代为将,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家训。父亲、叔父、哥哥们出征是常事,甚至姐姐慕寻霜、慕寒玉,虽为女子,却自幼习武,熟读兵书,武艺谋略不输男儿,九岁便随军历练,如今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女将。弟弟们年纪虽小,但在慕家,只要满了九岁,便有资格上战场感受烽火,学习保家卫国的责任。对此,慕家上下早已习惯,每一次送别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自豪与信任——慕家的儿郎,定能克敌制胜,平安归来。

      可这次……北境与南疆同时告急,战线拉得如此之长,敌人如此凶悍,连祖父都亲自挂帅出征,举家精锐尽出,确属罕见。时间也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母亲和祖母虽也每日强作镇定,处理府中事务,但眼底深处那份日益加深的忧虑,慕无忧并非没有察觉。她自己心中那莫名的不安,更是随着时间推移,与日俱增。

      此刻被王清韵这般“关切”地提起,那不安感瞬间被放大,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玉镯碎裂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

      “慕家为国征战,自是职责所在。” 慕无忧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前线战事,自有朝廷运筹帷幄,陛下圣明烛照。姐姐还是莫要过多议论为好。”

      王清韵似乎没料到慕无忧会如此直接地堵她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换上更真切的担忧表情:“妹妹说的是,是我多嘴了。只是……看着妹妹一人在府中,父兄姐姐皆在沙场,这心里定然记挂得很。听说这次战况尤为激烈,伤亡……唉,我只是担心,为何这么久还没有凯旋的消息传来?往日慕将军他们出征,捷报不是传得很快么?”

      “王清韵” 慕无忧倏地抬眸,那双总是清凌凌的眸子此刻像是凝了冰,直直射向王清韵。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人,尤其是对这样表面交好的人。

      王清韵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惊得心头一跳,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慕无忧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口也闷得发慌。她不想再听下去了,一个字都不想。这王清韵,究竟是真心“担忧”,还是别有用心地在她心头扎刺?

      “我有些头疼,今日不便多陪姐姐了。” 慕无忧放下茶杯,下了逐客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青黛,替我送送王小姐。那点心,多谢好意,我心领了。”

      王清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本意是想借着关心战事拉近与慕无忧的关系,最好能探听点内幕消息回去向父亲邀功,却没想到碰了这么大个钉子。看着慕无忧那张苍白却冰冷至极的绝美容颜,她心底竟生出一丝畏惧,不敢再多言,只得干笑着起身:“那……妹妹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王清韵走后,慕无忧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动。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秋风带着凉意卷入室内。头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烈,浑身也开始一阵阵发冷。碧痕进来想为她披上外衣,触手却惊觉她肌肤滚烫。

      “小姐!您身上怎么这么烫?” 碧痕惊呼。

      慕无忧自己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是烫的。那股从宫中带回的烦闷、玉镯碎裂的不安、被王清韵话语挑起的深层恐惧,以及连日来心底积压的、对远方亲人的无尽牵挂,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化作汹涌的热潮,席卷了她的神智。

      她想说“无事”,张了张嘴,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小姐!”

      在碧痕和青黛惊恐的呼喊声中,慕无忧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无忧阁瞬间乱成一团。

      消息飞快传到了主院。母亲柳如烟正在查看府中账目,闻言手中账本“啪”地落地,脸色煞白,立刻赶了过来。祖母慕老夫人原本在佛堂诵经,闻讯也顾不得许多,在嬷嬷的搀扶下急急赶来。连几位叔父的妻子,慕无忧的叔母(慕家男子皆一夫一妻,并无妾室)也得了信,纷纷放下手中事务,聚到了无忧阁外间,个个面上带着真实的焦虑。

      慕无忧是慕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女,又是最小的女孩,自小身体便比不得兄长姐姐们强健,是整个将军府上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她这一病,且是来势汹汹的高热昏迷,如何能不让人揪心?

      府里养着的大夫被火速请来,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外感风寒,加之……似乎心神损耗过巨,忧思郁结于心,几重夹击,才导致高热骤起。老夫先开一剂清热解郁、疏风散寒的方子,但能否退热醒来,还需看小姐自身……”

      柳如烟握着女儿滚烫的手,看着她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她自然知道女儿在忧思什么,她们这些留在府中的女眷,谁心里不是日夜悬着,焚香祷告?只是她们是长辈,是主心骨,再忧再怕也不能轻易表露。可无忧还是个孩子,心思又格外敏感剔透,如何能承受得住这份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今日又不知在外面遇到了何事……

      慕老夫人坐在床边,一遍遍抚摸着孙女的额头,眼中是深沉的痛惜与忧虑,口中喃喃念着佛号。

      药很快煎好,碧痕和青黛小心翼翼地喂慕无忧服下,又用温水为她擦拭降温。然而,几个时辰过去,汤药仿佛石沉大海,慕无忧身上的热度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偶尔会在昏迷中发出模糊的呓语,仔细听去,依稀是“爹爹……哥哥……姐姐……”

      每一声呓语,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柳如烟和慕老夫人的心上。几位婶婶也是眼圈发红,暗自垂泪。

      夜色渐深,无忧阁内灯火通明,压抑着无尽的担忧。慕无忧依旧深陷在高热与昏迷之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只有她自己那陷入混沌的意识深处,那片被高热炙烤的黑暗里,破碎的玉镯、王清韵“关切”的话语、远方仿佛传来金戈铁马的轰鸣与隐约的悲号,还有心头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

      不祥预感。

      她好像被困在一个灼热而漆黑的梦里,挣扎着,却找不到出口。远方,似乎有她最珍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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