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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晌贪欢春深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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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慕无忧并未直接去楚筝筝的宫殿,而是沿着宫墙下的荫凉处,不紧不慢地走着。秋日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衬得那身浅云色衣裳愈发清透,人也像一株静默绽放的空谷幽兰。
这“幽兰”,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楚国最受宠的公主——昭华公主楚筝筝的“凤阳阁”。门口的宫女太监见她来了,无不恭敬行礼,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笑。
内殿,楚筝筝正对着一堆摊开的画卷与名册,眉心微蹙。十六岁的少女,身着绯色宫装,容颜昳丽,气质却如同她的封号“昭华”一般,带着高山冰雪般的清冷与明亮。只是此刻,这份清冷里掺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筝筝。” 慕无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清清淡淡的,却像一道微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楚筝筝抬头,看到好友,那双清冷的眸子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侍立的宫人:“都下去。”
宫人鱼贯而出。
“无忧,你来得正好。” 楚筝筝站起身,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我快要被这些‘青年才俊’烦死了。”
慕无忧走过去,随意瞥了眼那些画卷,上面绘着各色男子,旁边附着小楷写的家世才学品性。她没甚兴趣地移开眼,拿起桌上一块精致的荷花酥咬了一口:“皇后娘娘逼得紧?”
“母后倒还好,父皇和皇祖母……” 楚筝筝揉了揉额角,“尤其皇祖母,话里话外都是该定下来了。”
“可有中意的?” 慕无忧问得直接。
楚筝筝沉默片刻,摇头:“没有。看着都……无趣。” 她顿了顿,看向慕无忧,忽然道:“这里闷得慌,陪我去个地方。”
慕无忧冰雪聪明的眸子微微一转,了然:“‘春深阁’?”
“嗯。”
“走吧。”
没有更多废话,两人极有默契地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戴上面纱,从凤阳阁的侧门悄然离去,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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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阁”,名字风雅,实则是一处只接待女客的销金窟。楼内陈设极尽奢华雅致,丝竹悦耳,熏香靡靡,来往的皆是衣着华美、掩去真容的女子,以及各种类型、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子。这里,是楚国都城贵女圈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第一次来时,楼主见到面纱下两位少女那惊人且眼熟的容貌气度,差点惊得魂飞魄散,好在经营多年,最懂“识趣”二字,立刻将人恭恭敬敬请入最隐秘顶级的雅间,并严格封锁消息。几次下来,楼主早已习惯,甚至隐隐将这视为“春深阁”最大的荣耀与安全保障。
今日亦然。两位蒙面少女甫一出现,楼主便亲自迎上,不发一言,躬身引路,直上三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听雪轩”。
轩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梅香。屏风精美,软榻舒适,瓜果点心茶水一应俱全,早已备好。
两人摘下面纱,露出真容。楚筝筝的明艳与慕无忧的清冷,在这暧昧奢靡的环境里,竟奇异地和谐,且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楼主悄无声息退下,不多时,七八名年轻男子鱼贯而入。他们穿着或飘逸或俊朗的服饰,容貌皆是上乘,气质各异,或温润,或邪魅,或儒雅,见到两位贵人,恭敬行礼,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倾慕与勾连,显然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
他们熟练地分散开来,有的依偎到楚筝筝身边斟酒布菜,软语温言;有的则围向慕无忧。
慕无忧已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随手拿起一颗水晶葡萄。一名穿着月白长衫、眉眼含笑的俊秀男子凑近,为她剥开葡萄皮,将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慕无忧没接,反而微微抬眸,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了男子的下巴。
男子顺从地仰起脸,眼中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引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慕无忧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内丝竹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回小姐,奴名‘清弦’。” 男子声音清越。
“清弦……” 慕无忧玩味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他光滑的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收回手,随意道:“名字不错。给那位小姐弹首曲子听听吧。”
她指向正被两名男子陪着喝酒、眉间却仍有郁色的楚筝筝。
清弦眼中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化为恭顺的笑意:“是。” 起身走向琴案。
而刚才,就在慕无忧指尖放在清弦下巴的刹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紧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分。
慕无忧顺势靠进身后人的胸膛,甚至没回头。那是另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却质地极佳的玄色窄袖长衫,身量很高,气息清冽。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殷勤讨好,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侧,从她进来便是如此。此刻将她揽住,动作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她感觉到了那力道里细微的不同,以及身后人胸膛似乎比平时更紧绷一些。
争风吃醋
慕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唇角那抹淡笑深了一分,却没理会身后人的小动作,也没回头看他。她甚至往后更放松地靠了靠,仿佛只是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这男子很特别。每次慕无忧来“春深阁”,只要他在,她总会点他相伴。无他,只因他容貌极为出色,甚至隐隐压过阁中其他所有男子,气质并非风流妩媚,而是一种深潭寒玉般的清冷疏离。他似乎不怎么“接客”,慕无忧没见他伺候过别的客人,甚至没怎么见他表演过才艺——除了第一次来时,她曾随口让他弹琴,他弹了一曲,琴音孤高旷远,冷冽如雪山清泉,与这“春深阁”的旖旎格格不入,却也让她印象深刻。后来,她便不再让他弹了。
楼主对此人态度极为古怪,恭敬中带着畏惧,从不敢指派他做什么,甚至不敢在慕无忧和楚筝筝面前多提一句。楚筝筝曾好奇问过,楼主也只含糊说是位“贵客”,暂居于此。慕无忧和楚筝筝虽觉奇怪,但楼主不愿多说,她们也懒得深究。一个清倌人而已,再特别,也不过是这“春深阁”里的风景。
她们不知道,也从未察觉,这位每次只在慕无忧来时出现、安静陪伴、连楼主都畏之如虎的“清倌”,真实身份是邻国那位权倾朝野、手腕铁血、令诸国忌惮的年轻摄政王。他来楚国目的成谜,潜入这“春深阁”更是匪夷所思,偏偏只为等一个人,见一个人。
此刻,他抱着怀中娇小清冷的少女,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这靡靡之地截然不同的冷香,看着她漫不经心地挑逗别人又随手打发,心中那股无名火与独占欲在冰冷的外表下翻腾。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深处掠过的暗色。
慕无忧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这人怀抱舒服,气息好闻,且安分。她半躺在他怀里,听着清弦为楚筝筝弹奏的略显欢快的曲子。
她伸出手,无聊的捏了捏身侧一名桃花眼男子的手,他骨节分明的手。男子一愣,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慕无忧没抽回,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却绕起了身后玄衣男子的一缕垂下的黑发,在指尖慢慢缠绕。
她仿佛在同时撩拨着两个人,却又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随意。捏捏手,绕绕发丝,偶尔抬眼对桃花眼男子笑一下,那笑容清浅,却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楚筝筝那边,在几杯酒和身边男子的温言软语下,眉头稍展,开始一边与男子调笑,一边向慕无忧抱怨:“……你看看这些画像,不是迂腐书生就是纨绔子弟,要么就是家里一堆通房妾室等着,烦死了。”
慕无忧从身后男子手中抽回自己的发丝,随口道:“封驰不是挺好的?家风清正,他父亲就只有一妻,他自己也说过,将来若娶妻,必不相负,不纳二色。” 她记得那个总是彬彬有礼、眼神清正的青年。
楚筝筝沉默了一下,喝了口酒:“封驰……确实是个君子。”
“那为何还愁?”
“不是他不好,” 楚筝筝放下酒杯,眼中掠过一丝迷茫和抵触,“是我不想成亲。至少……现在一点也不想。”
慕无忧撩拨桃花眼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好友:“为什么?”
楚筝筝张了张嘴,看着满室华服美男,丝竹盈耳,却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她挥挥手,让身边弹琴的清弦和其他男子都暂且退到屏风后稍候。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慕无忧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玄衣男子,和旁边那个桃花眼男子。桃花眼男子很识趣地也退开几步,垂首侍立。
楚筝筝看着慕无忧,声音低了些:“不知道。就是觉得,像被安排好的路,一眼看到头。相夫教子,管理后院,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无趣透了。” 她顿了顿,看向被慕无忧靠着、神色不明的那位“清倌”,又看看慕无忧,“还不如在这里,至少还能随心所欲片刻。”
慕无忧闻言,也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转头,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玄衣男子。他正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你觉得,” 慕无忧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应该嫁人吗?”
玄衣男子眸色骤然一深,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姐这样的人,何必委屈自己,入那樊笼。”
楚筝筝听了,刚想说“话虽如此,但你终究是将军府嫡女,婚事哪能完全自主”,雅间的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楼主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两位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急召公主殿下和……和无忧小姐回宫。”
楚筝筝和慕无忧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来得真快”的了然。皇后定然不知她们在此处,但宫中耳目灵通,怕是她们离宫久了,又被寻了回去。
“知道了。” 楚筝筝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两人迅速起身。慕无忧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时,玄衣男子的手似乎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松开。她没回头,和楚筝筝一起戴上面纱,整理了一下衣裙。
临走前,慕无忧脚步微顿,侧眸,目光扫过屏风后隐约的人影,最终,似无意般,掠过那个站在原地、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的男子。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
只一瞥,她便收回目光,与楚筝筝一同,在楼主恭敬的引领下,悄然离开了这温柔沉醉的“春深阁”。
雅间内重归寂静,熏香依旧靡靡。
玄衣男子——异国的摄政王,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楼下那两顶不起眼的小轿迅速消失在街角。他眸中所有刻意收敛的冰冷与锋芒缓缓溢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揽过她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娇小身躯的触感和冷香。
“小无忧” 他低语,声音冷冽如冰刃,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危险的弧度,“你可知,最华丽的笼子,才配得上最珍贵的雀鸟。”
“而我看中的,” 他缓缓关窗,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也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势在必得,“从来就不会放手。”
屏风后,清弦和其他男子噤若寒蝉,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有那桃花眼男子,偷偷抬眼,看了眼窗前那令人心悸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心中骇浪滔天。
这位“贵客”……今日泄露的气息,太过可怕。
而已经坐在回宫轿中的慕无忧,正靠着轿壁闭目养神。方才“春深阁”的一切,包括那个怀抱过于用力、声音过于低沉的“清倌”,都已如过眼云烟,被她抛在脑后。她此刻想的,是皇后急召所为何事,以及……楚筝筝那句“不想成亲”。
嫁人?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不会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