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的草稿纸》甜橘枝

7、野路子的助攻

　　数学周测带来的低落情绪，并没有随着一节课的结束消散。

　　林屿回到座位时，指尖依旧泛着凉，桌面上那张扣了四分的试卷被他压在最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避开那道刺眼的红批。他习惯性地拿出那张对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指尖划过齐整的边缘，心里却空落落的——从前让他安心的规整，此刻反倒像一层枷锁，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身旁的江逾白倒是一派轻松，手肘搭在桌沿，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眼神散漫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仿佛那个146分的成绩与他毫无关系。他的桌角依旧凌乱，漫画书露出半张封面，吉他拨片卡在笔袋缝隙里，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草稿纸随意摊开，上面除了潦草的公式，还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太阳。

　　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在同一张课桌间，无声地对峙着。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部分同学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趴在桌上补觉，喧闹与安静交织在一起，成了青橙中学最寻常的午后。林屿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全麦面包和牛奶，机械地拆开包装，目光却始终落在数学错题本上，迟迟没有下笔。

　　他不是不会订正，而是不敢。

　　一想到老师那句“必须严格按照标准答案书写”，一想到自己只是省略了两步无关紧要的推导过程就被扣掉四分，他的手指就发僵。他怕自己再写出一点不规范的步骤，怕再被打上“不合格”的标签，怕所有人眼中那个完美无缺的林屿，就此崩塌。

　　“啃面包都能皱眉头，你是在啃公式吗？”

　　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屿猛地回神，才发现江逾白不知何时转了过来，胳膊撑在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早已模糊的警戒线上，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试卷上，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

　　林屿下意识地把试卷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脸色微冷：“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江逾白耸耸肩，却没有收回目光，反而指尖点了点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扣分处，“但我看不惯你被这点破分困成这样。步骤分本来就是死规矩，你守着它，不如绕开它。”

　　林屿抬眼，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不用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师要求的标准格式，我必须遵守。”

　　“遵守是一回事，死板是另一回事。”江逾白伸手，从林屿桌角抽过那张规整的草稿纸，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林屿刚想伸手抢回来，就见少年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和林屿工整隽秀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笔尖在纸上划过，没有尺子辅助，线条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落在关键点上。

　　林屿的动作顿住了，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江逾白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游走，没有按照课本上的标准步骤一步步推导，而是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辅助构造法，跳过了繁琐的中间环节，却又把所有得分点都清晰地列了出来。没有多余的文字，没有冗余的公式，却逻辑闭环，完美契合阅卷标准，既不违规，又足够高效。

　　短短三分钟，江逾白就写完了整道题的解题过程。

　　他把草稿纸推回林屿面前，笔尖敲了敲纸上的解题思路：“看清楚，这叫规范里的野路子。步骤不省，格式不乱，但是思路绕开死胡同，既符合老师要求，又不用浪费时间写一堆废话。”

　　林屿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线条没有用尺子比着，甚至还有一处小小的墨点，和他一贯追求的完美格格不入。可就是这样一张不规整的解题过程，却精准地踩中了所有得分点，完美解决了他纠结了一上午的难题。

　　他一直以为，标准答案只有一种，规范格式只有一条路，可江逾白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规矩是框架，不是牢笼；标准是参考，不是枷锁。

　　“这种解法……课本上没有。”林屿的声音微微发哑，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和他从前用过的所有草稿纸都不一样。

　　“课本上没有，不代表不对。”江逾白靠回椅背上，语气随意却认真，“我以前的老师说，解题是为了找到答案，不是为了抄课本。你太在意别人眼里的标准，反倒忘了做题的本质。”

　　林屿沉默了。

　　他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规范、要符合期待，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原来可以在规矩里寻找自由，原来可以在标准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他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却唯独忘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拿起笔，照着江逾白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一点点在错题本上誊写。这一次，他没有用尺子比着画辅助线，没有刻意追求每一个字都工整对齐，只是跟着思路走，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心里的憋闷一点点消散。

　　原来，不用百分百规整，也能写出正确的答案；不用死守课本步骤，也能符合老师的要求；不用活成复制品，也能足够优秀。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林屿的心底豁然开朗。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逾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平日里桀骜不驯的模样，此刻竟显得格外温柔。

　　林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连忙收回目光，耳尖微微发烫，指尖攥着那张草稿纸，纸张上歪扭的字迹和工整的字迹挨在一起，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悄然相拥。

　　“谢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蝉鸣淹没，可江逾白还是听见了。

　　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从桌洞里拿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随手扔到林屿面前：“谢就不用了，以后别动不动就摆着一张脸，看着累。”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橘子的甜香透过包装纸飘出来，沁人心脾。

　　林屿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江逾白漫不经心的侧脸，第一次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他把糖放进笔袋里，和那张写满野路子思路的草稿纸放在一起，像是珍藏起一份难得的温暖。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起最后一道大题，特意点了林屿上台板书。

　　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的那一刻，林屿没有丝毫慌乱。他想起江逾白写在草稿纸上的思路，想起那句“规范里的野路子”，指尖稳稳地在黑板上书写，步骤规范，思路巧妙，既符合老师的要求，又简洁高效。

　　台下传来阵阵小声的惊叹，数学老师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住地点头：“很好，林屿同学这次的解题思路既规范又灵活，大家要多学习。”

　　掌声响起，林屿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台下的江逾白。

　　少年正撑着下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还悄悄对着他比了一个“厉害”的口型。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林屿的心跳再次乱了节拍，他连忙收回目光，走下讲台，耳根依旧泛着红。

　　回到座位，江逾白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我的野路子好用吧？”

　　“嗯。”林屿轻轻应了一声，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桌肚里的那张草稿纸。

　　纸张的褶皱贴着掌心，歪扭的字迹像是带着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那些被标准答案绑架的紧绷。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林屿收拾书包时，特意把那张写满两人字迹的草稿纸拿了出来。他没有像从前一样把纸对折整齐，而是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了自己最珍贵的错题本里。

　　这是他第一次，保留一张不规整的草稿纸。

　　也是他第一次，愿意接受标准答案之外的世界。

　　江逾白背着吉他包走到他身边，指尖敲了敲他的错题本：“走了，学霸。再不走，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就卖完了。”

　　林屿抬头，看着少年眼底的笑意，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腕，看着两人之间早已消失的警戒线，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蝉鸣声声，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屿手里攥着那张歪扭的草稿纸，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终于明白，成长从来不是死守一条路，而是在规矩里找到自己的节奏，在标准中活出自己的模样。

　　而那个带着野路子走来的少年，就像一束光，撞破了他世界里的刻板与封闭，让他看见，原来夏天可以不止有公式和错题本，还可以有吉他、漫画、橘子汽水，和一个温柔的同路人。

　　警戒线早已模糊，标准答案开始松动，两张截然不同的草稿纸，正在盛夏的风里，慢慢写进同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