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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旅程结束 雪后的八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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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八美,天空蓝得不讲道理。
车子驶进镇子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陆凛把车停在一家餐馆门口,熄了火,活动了一下肩膀。
“饿了吧?先吃饭,然后赶路。”
餐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藏族女人,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用汉语问吃什么。
“牛肉面,两碗。”陆凛说。
等面的时候,江墨拿出速写本翻看。从道孚出来这一路,雪景太美,他在车上画了几张速写——被雪覆盖的草原,挂满冰凌的树,还有陆凛开车的侧影。最后那张他只画了轮廓,没敢细画,怕被发现。
“给我看看。”陆凛伸手。
江墨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过去。陆凛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翻到那张侧影时,他停住了。
“画的是我?”
“嗯。”江墨有些不好意思,“在车上画的,不太像。”
陆凛看了很久,然后说:“像。就是这个角度。”他把速写本还回去,没有多说,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江墨低头吃面,心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一幕。陆凛说“像”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能分辨出陆凛语气里的细微差别——哪些是客套,哪些是真心。
吃完饭,他们继续上路。从八美到康定,走的是来时的路。经过塔公草原时,江墨让陆凛停了一会儿。他想看看冬天的塔公。
塔公草原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一片白色延伸到天际。雅拉雪山在远处矗立,比秋天时更加冷峻。塔公寺的金顶在雪中格外醒目,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墨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画过一幅画——金黄的草原,红墙的寺庙,金字塔形的雪山。现在,同样的地方,完全不同的颜色。从金黄到雪白,从秋天到冬天,时间在这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变化真大。”他说。
“嗯。川西的秋天和冬天,是两个世界。”陆凛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但都美。”
“你更喜欢哪个?”
陆凛想了想。“都喜欢。秋天的颜色丰富,冬天的干净。不一样。”
江墨拍了几张照片,又画了一张速写。他想回去后把秋天的塔公和冬天的塔公放在一起,做一个对比。同样的构图,不同的季节,时间的流逝就在这两张画之间。
继续上路。过了塔公,开始翻折多山。山上的雪比来时大得多,路面有暗冰,陆凛开得很慢。很多车都装了防滑链,他们的车没有,只能小心翼翼地爬坡。
“这段路最危险。”陆凛说,“好多事故都出在这里。”
江墨看着窗外的悬崖,心跳有些快。但他信任陆凛——这个男人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翻过折多山垭口,开始下山。康定城出现在视野中,在雪中像一幅水墨画。江墨看着那座城市,想起一个多月前他们第一次经过这里时的情景。那时他对陆凛还很陌生,对川西还很陌生,对这段旅程还很陌生。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今晚住康定?”江墨问。
“嗯。明天直接回成都。”陆凛说,“你订好票了吗?”
“订了。后天下午的飞机。”
陆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江墨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东西,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在康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从康定到成都,全程高速,四个多小时。这是整个旅程中最轻松的一段路,但江墨却觉得格外沉重。
车子驶上雅康高速,穿过二郎山隧道。隧道很长,里面灯火通明。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高原的雪山和草原,而是四川盆地的丘陵和城镇。天还是蓝的,但那种蓝和高原的蓝不一样。高原的蓝是透明的、刺眼的、让人想哭的;这里的蓝是温吞的、模糊的、司空见惯的。
“快到了。”陆凛说。
“嗯。”
江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个半月的旅程,从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从贡嘎的雪山到道孚的木头房子,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默契。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车子下了高速,进入成都市区。堵车,红绿灯,高架桥,熟悉的城市噪音。江墨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送你去哪儿?”陆凛问。
“学校附近的那个地铁站就行。”
陆凛把他送到地铁站口,停下车。两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动。
“到了。”陆凛说。
“嗯。”江墨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看着陆凛,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段时间,谢谢你。”他终于说。
“不客气。”陆凛转头看着他,“你的画很好。回去好好整理,能做出一批好作品。”
“你也是。视频剪好了发给我看看。”
“好。”
江墨打开车门,下车。他从后备箱拿出画具箱和背包,站在路边。陆凛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车旁边。
“路上小心。”江墨说。
“你也是。回学校注意休息。”
江墨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陆凛还站在车旁边,看着他。
“陆凛。”
“嗯?”
“来成都记得找我。”
陆凛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好。”
江墨转身,走进地铁站。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
地铁上,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画具箱放在脚边。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发呆。江墨看着那些人,想起这趟旅程中遇到的那些人——卓玛,桑吉奶奶,多吉次仁,格桑,泽仁拉姆,洛桑喇嘛,央金奶奶,王老板,仁青,还有仁青的父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他摸了摸背包拉链上的木雕莲花,手指触到那些精细的花瓣纹路。老人说,这是他年轻时雕的,一直留着。现在,它挂在他的背包上,跟着他回到了城市。
地铁到站,他下车,走出站口。学校附近的一切都没变——那些餐馆,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但江墨觉得自己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回到宿舍,室友不在。他放下行李,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墙壁上贴着他的画,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笔,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他打开画具箱,把那些画一幅幅拿出来。贡嘎的雪山,新都桥的杨树,理塘的草原,稻城的海子,色达的红,德格的经版,亚青的觉姆,甘孜的辩经,道孚的木头房子。每一幅都记录了一个地方,一个人,一段记忆。
他把那幅老房子的全景放在最上面,看着它。三百年,那栋房子站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而他,只是在某个十一月的清晨,用画笔记录了它一瞬间的样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凛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江墨回:“到了。你呢?”
“在回去的路上。好好休息。”
“你也是。”
简短的三句话,没有多余的字。江墨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陆凛,两个字,一个多月,一段旅程。
他打开速写本,翻到那张侧影——陆凛开车的侧影,只有轮廓,没有细节。他拿起笔,开始添加细节。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还有眼角那道疤。每一笔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一个重要的东西。
画完后,他看着那张完整的肖像。这是这趟旅程中他画得最好的一张,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用心。四十多天的相处,四十多天的观察,四十多天的靠近,都在这张画里。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凛。
过了一会儿,陆凛回了一条消息:“画得很好。保存了。”
江墨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成都的夜晚来得比高原早。他起身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整理画作,写创作笔记,准备毕业创作。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看着那些画,想着那个人。
旅程结束了。蓝色的季节,也快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