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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贡嘎之始   十月的 ...

  •   十月的川西,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钴蓝。
      江墨站在成都茶店子客运站外的停车场,看着手机导航上那个闪烁的光点,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辆改装过的深灰色越野车。车身溅满泥点,轮胎纹路里塞着已经干涸的红色泥土——来自某条他未曾知晓的道路。
      “江墨?”
      声音从车后传来。一个男人正弯腰检查后备箱的固定带,只留给江墨一个背影:宽肩,深灰色冲锋衣,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后颈。他站起身转过来时,江墨注意到他右眼角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铅笔轻轻划过纸面留下的痕迹。
      “我是陆凛。”男人伸出手,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和茧。
      “您好,陆向导。”江墨握上去,感觉对方手掌温热干燥,力道适中。
      陆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副驾驶侧拉开车门,示意江墨把背包放上去。“后座留给装备和你的画具。我们有空间,但得合理分配。”
      他的话语简洁,没有多余寒暄。江墨把那个装着画具的黑色大箱子小心搬进后座,又把自己的登山包塞在空隙处。箱子里是他的全部家当:36管油画颜料,其中10管是不同深浅的蓝;十几支画笔;三个画框和五六块画布;松节油和调色油装在特制的密封瓶里。
      “画油画?”陆凛靠在车门边,看着江墨整理东西。
      “嗯,研究生毕业创作。”江墨没多说,拉上后座的安全带固定箱子。
      “川西的天气变化快,油画不容易干。”
      “我知道。带了快干剂。”
      陆凛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轻微地抬了抬下巴。“路上会经过一些垭口,海拔四千米以上,气压和温度会影响颜料状态。不过,”他顿了顿,“你有经验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江墨没告诉他自己其实没有高原作画的经验。他只是点点头,关上后车门。
      陆凛绕到驾驶座,江墨坐上副驾驶。车里干净整洁,有股淡淡的松木香。中控台上固定着一个GoPro,旁边是车载充电器和一叠川西地区的地形图。地图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红蓝两色笔画满了标记。
      “行程单你看过了?”陆凛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看过了。贡嘎雪山,海螺沟,然后往西走。”江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的A4纸,“但我以为我们会从康定直接去新都桥,你写的路线绕了远路。”
      “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是贡嘎山东坡最佳观赏期。”陆凛打转向灯,驶出停车场,“我想你既然来采风,应该想看最好的风景。至于时间,”他从后视镜看了江墨一眼,“我们有一个半月,不急。”
      江墨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成都平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始起伏的山峦。天空确实如陆凛在邮件里描述的那样,蓝得惊人,像刚被水洗过的靛青画布。
      车子驶上成雅高速,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江墨偷偷观察陆凛开车的样子:他单手扶方向盘,右手随意搭在变速杆上,姿势放松却专注。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户外表,表盘复杂,至少有五六根指针。
      “你视频里不露脸。”江墨突然开口。
      陆凛似乎没料到这个话题,停顿了两秒才说:“观众看的是风景,不是我。”
      “但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江墨说完就有些后悔,这话听起来像某种刻意的恭维。
      陆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审视。“你看过我的视频?”
      “做功课。”江墨简短地说,“雇向导前总得了解对方。你的‘川西四季’系列很专业,特别是讲冰川形成那期。”
      这是实话。江墨在决定来川西后,花了三个晚上看完了陆凛频道里所有关于这片区域的视频。视频里的男人声音平静克制,讲解地理知识像在讲述古老的故事。镜头永远对准山川河流,偶尔出现一双手——调整三脚架,指着岩层纹理,或是捧起一掬雪水。那双手和现在握着方向盘的手是同一双。
      “谢谢。”陆凛的语气缓和了些,“所以你学美术,但对地理感兴趣?”
      “风景画不只是画表面。”江墨说,“要理解山为什么是那样,云为什么会那样流动,光在不同海拔的折射...”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陆凛却点了点头。“我认识一个画家也这么说。他说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骨骼。”
      话题到此为止。车子继续行驶,穿过第一个隧道时,陆凛打开了车灯。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在车内投下流动的光影,江墨注意到陆凛眼角那道疤在特定光线下变得明显。
      两小时后,他们在天全服务区停车休息。陆凛需要检查车况,江墨则去了洗手间。回来时,他看见陆凛正蹲在左前轮旁,用手按压轮胎。动作专业,带着某种韵律感。
      “胎压正常吗?”江墨问。
      “正常。但这条胎磨损有点严重,到康定得换。”陆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饭?前面有几家饭店,或者服务区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吧。”江墨对吃的不太讲究。
      他们走进服务区的餐厅,点了两份牛肉面。等待的间隙,陆凛拿出手机查看天气。“康定今晚有雨,明天放晴。我们到磨西镇住下,后天上海螺沟。”
      “你订了住宿?”
      “订了第一家。后面的看情况。”陆凛说,“这个季节不算旺季,但也不冷清。有些地方想多待几天就多待,不用按死计划。”
      这话让江墨放松了些。他原本担心行程会太紧张,像旅行团一样赶路。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陆凛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往面里撒了些粉末。
      “辣椒粉?”江墨问。
      “姜粉,暖胃。海拔开始升高了,注意点好。”陆凛把瓶子推过来,“要吗?”
      江墨摇摇头,他不喜欢姜的味道。但陆凛这个细小的举动让他感到某种被照顾的安心——专业向导的职业习惯,他对自己说。
      吃面的时候,陆凛的话多了些。他讲起去年十月在贡嘎西坡拍到的星空,讲起如何用相机捕捉银河在雪峰上的轨迹。江墨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发现当陆凛谈论山川星辰时,整个人的状态会放松下来,眼角那点冷硬会融化些许。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江墨问,“户外向导,还有视频博主。”
      陆凛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顿了顿。“一开始只是喜欢爬山。后来发现很多人来川西,但看不懂它。我就想,也许可以帮他们看见更多。”
      “不止是风景。”
      “对,不止是风景。”陆凛看着江墨,“地质变迁,气候影响,生态...这片土地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在变化。”
      江墨忽然想起自己导师说过的话:“好的画家不只是复制眼睛所见,而是看见事物之间的呼吸。”那时他不懂,现在听着陆凛的话,似乎触摸到了某种相似的边缘。
      吃完面,他们继续上路。过了二郎山隧道,景色陡然变化。山势变得险峻,大渡河在深谷中奔腾,水色是浑浊的土黄。天空依然湛蓝,但云层开始聚集在山巅。
      “那就是贡嘎。”陆凛忽然说,手指向远方。
      江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是一片连绵的白色,在无数山峰之后,模糊而遥远。但随着车子转弯,角度变换,那座雪山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金字塔般的峰顶直刺苍穹,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屏住呼吸。
      在画册上看过无数次贡嘎的照片,但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回事。那种庞大,那种沉默的存在感,透过车窗压过来,让江墨一时失语。
      “主峰海拔7556米,是横断山脉最高峰。”陆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敬畏什么,“当地人称它‘木雅贡嘎’,意为‘白色的冰山’。它周围有45座海拔超过6000米的卫峰,像一群守护者。”
      江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座山,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三个月的犹豫,对毕业创作的焦虑,还有那些他试图用旅行逃离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渺小而遥远。
      “明天我们可以去子梅垭口,那里是看贡嘎最好的角度之一。”陆凛说,“但今天先到磨西镇休息。你已经有轻微的高原反应了。”
      江墨这才意识到自己呼吸有些急促,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揉了两下太阳穴,呼吸频率变了。”陆凛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慢慢喝。不要一下子喝太多。”
      江墨接过水,小口啜饮。水温刚好,不冷不热。他注意到瓶盖是拧松过的——陆凛提前做了准备。
      “谢谢。”他说。
      陆凛只是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路上。
      车子沿着大渡河谷行驶,海拔逐渐升高。江墨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陡峭的崖壁,偶尔出现的藏族村落,五彩经幡在风中翻飞。蓝色,白色,红色,绿色,黄色——经幡的五种颜色对应着自然元素,陆凛在一个视频里解释过。
      “你信这些吗?”江墨突然问,“藏传佛教的这些东西。”
      陆凛思考了几秒钟。“我相信人对自然的敬畏。至于形式...”他打了半圈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坑,“每个人找到自己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我的方式是通过镜头和脚步。”
      “那我的方式可能是颜料和画笔。”江墨说。
      陆凛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认可。“那就好好画。贡嘎值得被好好记录。”
      到达磨西镇时已是傍晚五点。这个坐落在贡嘎山东坡的小镇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青石板路,木质结构的房屋,远处雪山巍峨。空气清冷,带着松树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陆凛把车停在一家客栈的院子里。客栈是典型的藏式风格,三层木楼,屋檐下挂着风铃。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人,名叫卓玛,汉语说得流利,笑容温暖。
      “陆哥又来啦!”她热情地招呼,“房间给你们留好了,三楼,视野最好。”
      “谢谢卓玛姐。”陆凛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这是江墨,画家,来采风的。”
      卓玛仔细看了看江墨,点点头。“画贡嘎的人很多,但能画出它灵魂的少。希望你找到你要的东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墨谢过她,跟着陆凛上了三楼。
      房间是标间,两张单人床,干净整洁。窗户正对贡嘎山方向,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山的一部分,但已经足够震撼。江墨放下背包,走到窗边。夕阳正从雪峰背后滑落,给白色的山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而天空是渐变的蓝——从头顶的深靛青到地平线的淡紫。
      “蓝色时刻。”陆凛在他身后说。
      江墨转过头。“什么?”
      “摄影师把日出前和日落后的这段时间叫‘蓝色时刻’。光线柔和,色彩饱和度高。”陆凛也走到窗边,与江墨并肩站着,“很多摄影师会专门等待这个时刻。”
      “画家也是。”江墨轻声说,“莫奈画了很多‘蓝色时刻’。”
      两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山。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暗下去,贡嘎从金色变成粉紫,最后沉入深蓝的暮色中。最先亮起的是客栈院子里的灯,然后是镇子里的零星灯火。
      “我去检查一下车。”陆凛打破了沉默,“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晚饭七点,卓玛姐做的藏式火锅,值得期待。”
      他离开房间后,江墨才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天,七个小时的车程,海拔从五百米上升到两千八百米。他确实累了。
      但当他打开行李箱,看到那些颜料管时,疲惫中又涌起一股兴奋。他拿出速写本和炭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开始勾勒远处山峰的轮廓。线条从生涩到流畅,手的记忆慢慢苏醒。
      画到一半,他停下笔,看着纸上初具形态的贡嘎。然后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不是风景,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在某个咖啡馆的窗边,光线模糊了细节。
      江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把它塞回行李箱最底层。
      晚饭时,客栈餐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游客,交谈声嘈杂。陆凛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卓玛端上来一个铜火锅,汤底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牦牛肉,本地蘑菇,还有我自己种的蔬菜。”卓玛自豪地说,“多吃点,抗高反。”
      火锅确实美味。牦牛肉鲜嫩,蘑菇带着山野的清香。江墨吃了几口,感觉身体暖和起来。陆凛吃饭很专注,几乎不说话,但会适时把煮好的食材捞到江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常带客人来这里?”江墨问。
      “常来。卓玛姐的客栈干净,人也实在。”陆凛夹起一块土豆,“而且她丈夫是当地登山向导,对贡嘎了如指掌。如果天气好,明天我们可以找他问问路况。”
      “你还需要问路况?我以为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陆凛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眼角的疤痕变得柔和。“山永远在变化。去年安全的路线,今年可能就有落石。永远要保持敬畏,不能全靠记忆。”
      这话让江墨想起自己导师的另一个教诲:“不要以为你画过一次的东西就掌握了它。每次面对画布,都是第一次。”
      他们继续吃饭。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在激烈讨论明天的行程。妻子想去海螺沟看冰川,丈夫担心海拔太高身体受不了。
      “海螺沟冰川末端海拔只有2850米,大多数人能适应。”陆凛忽然转过头,对他们说,“可以坐观光车到三号营地,然后步行一小段。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返回。”
      那对夫妇惊讶地看着他,随即感激地道谢。陆凛点点头,转回来继续吃饭,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很热心。”江墨说。
      “只是提供信息。”陆凛淡淡地说,“很多人来高原前准备不足,容易出事。能帮一点是一点。”
      饭后,陆凛去和卓玛的丈夫聊天,江墨回到房间。他洗了个热水澡——陆凛提醒过,初到高原洗澡时间不宜过长,水温不宜过高——然后躺在床上。虽然疲惫,却睡不着。高反带来的轻微头痛依然存在,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陆凛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江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词:“天气”、“路线”、“安全”。
      这个向导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也更复杂。不像江墨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户外爱好者——他们要么夸夸其谈,要么莽撞冲动。陆凛身上有种沉淀下来的东西,像被河水打磨过的石头,光滑而坚硬。
      不知过了多久,江墨终于入睡。梦里他站在一片蓝色的雪原上,远处是发光的山峰。有个人影在雪地上行走,背对着他,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但双脚陷在雪里,动弹不得。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江墨听到另一张床上均匀的呼吸声——陆凛睡得很沉。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贡嘎在月光下呈现银白色,像巨大的幽灵悬浮在夜空中。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跨天际,洒下微弱的光辉。
      江墨拿起速写本,就着月光勾勒下这一刻。没有色彩,只有黑白,但足够了。
      回到床上时,他注意到陆凛的背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江墨移开目光,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江墨被敲门声叫醒。是卓玛,说早餐准备好了。陆凛已经起床,正在整理装备。他换了件深蓝色的抓绒衣,看起来精神不错。
      “睡得好吗?”陆凛问。
      “还行。有点头痛。”
      “正常。今天活动量不大,慢慢适应。”陆凛递给他一个小药盒,“布洛芬,如果痛得厉害可以吃半片。但尽量不用,让身体自己调节。”
      早餐是青稞饼和酥油茶。江墨第一次喝酥油茶,咸咸的味道让他皱起眉头。陆凛看了他一眼,说:“喝惯就好。补充能量,抗高反。”
      卓玛的丈夫多吉也来了。他是个皮肤黝黑的藏族汉子,汉语带着浓重口音,但说话直接有力。“子梅垭口路不好,昨晚下小雨,可能有雾。你们要去的话,最好等十点后,太阳出来雾会散。”
      陆凛点点头,和多吉讨论起路线细节。江墨安静地听着,意识到这趟旅行远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简单。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天气、路况、身体状况,环环相扣。
      最终他们决定先去海螺沟。子梅垭口留到下午,如果天气允许。
      去海螺沟的路上,陆凛的话多了起来。他指着窗外的植被变化,解释不同海拔的生态特征。“我们现在经过的是针阔混交林带,主要是铁杉和槭树。再往上就是暗针叶林,然后是高山灌丛草甸...”
      江墨认真听着,这些知识对他的创作有帮助。他需要理解的不仅仅是山的外形,还有它的内在结构——就像画人体不能只画皮肤,要理解骨骼肌肉。
      海螺沟冰川公园门口已经有不少游客。陆凛去买票时,江墨站在入口处观察人群。有旅行团的大巴车,有自驾的家庭,有像他们一样的两人组合。每个人都带着期待的表情,举着手机或相机。
      “走吧。”陆凛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份地图,“我们坐观光车到三号营地,然后步行去看冰川。步行大约两公里,海拔上升不多,你能行吗?”
      “我能行。”江墨说。他不喜欢被特殊照顾,尽管知道陆凛是出于专业考虑。
      观光车沿着盘山路向上行驶,窗外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司机放着藏族音乐,旋律悠扬。陆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江墨看着他侧面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清晰硬朗。这个角度,那道疤痕看不见了。
      到达三号营地后,他们开始步行。路是修整过的木栈道,两旁是参天古木,树上挂满松萝,像绿色的纱帘。空气潮湿凉爽,充满负氧离子。江墨的头痛竟然减轻了些。
      走了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冰川从山谷中倾泻而下,灰白色的冰舌上覆盖着黑色的砾石。远处是贡嘎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海螺沟一号冰川,亚洲海拔最低的现代冰川。”陆凛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它从贡嘎主峰发源,全长14.7公里。但由于全球变暖,它在过去四十年里后退了一公里多。”
      江墨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冰川不像他想象中那样纯净洁白,而是带着泥土和岩石的痕迹,看起来古老而疲惫。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显得真实而有力。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了几笔。陆凛没有打扰他,走到一边用相机拍摄。两人各自工作,互不干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风景。
      过了一会儿,陆凛走回来,递给江墨一瓶水。“那边有个观景台,角度更好。要去吗?”
      江墨点点头。观景台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从这个位置看,冰川的形态更加清晰,冰裂缝和冰塔林隐约可见。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江墨突然说。
      “问。”
      “你为什么选择做户外向导?以你的知识,可以做地质研究员,或者国家公园的解说员。为什么选择这种...”他斟酌着用词,“不稳定的自由职业?”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的冰川。“我父亲是地质工作者。我小时候,他常带我爬山,教我认岩石,看云识天气。”他顿了顿,“他死于一场山难。在我十八岁那年。”
      江墨呼吸一窒。“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陆凛的语气平静,“那之后我有很长时间不敢进山。后来想明白了,山没有恶意。危险往往来自人的误判和轻视。”他转头看着江墨,“所以我做向导,做视频,想教会更多人如何安全地、敬畏地走进自然。算是一种...弥补。”
      江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陆凛的眼睛,在那片深褐色中看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也看到了坚定。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最后他说。
      陆凛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在冰川前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江墨画了三张速写,记录不同光线下的冰川形态。陆凛拍了大量照片和视频,偶尔会向江墨解释某个地质特征。
      回程的路上,江墨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高反症状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轻盈感。也许是因为海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午饭在景区外的餐馆解决。简单的炒菜和米饭,但江墨吃得很香。饭后,他们查看天气——云雾已经散开,天空恢复湛蓝。
      “去子梅垭口?”陆凛问。
      “去。”江墨毫不犹豫。
      前往子梅垭口的路确实如多吉所说,不好走。碎石路,急弯多,有些路段紧挨悬崖。陆凛开得很稳,但速度不快。越野车颠簸着向上爬升,海拔计显示的数字不断跳动:3000,3500,4000...
      到达垭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那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游客们在寒风中拍照。江墨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贡嘎群山毫无遮挡地展现在面前,主峰巍峨耸立,卫峰如忠诚的卫士环绕。阳光从侧面照射,在雪峰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凸显出山体的每一个棱角。天空是纯粹的钴蓝,没有一丝云彩。
      “这就是‘蜀山之王’。”陆凛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
      江墨打开画具箱,取出画布和颜料。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当他拿起画笔,蘸上第一抹颜色时,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选择了群青混合白色作为底色,开始铺陈天空。然后是雪峰的亮部——钛白加一点点柠檬黄,捕捉阳光的温暖。阴影部用了普蓝和深红调出的冷紫色。他没有试图完全复制眼前的景象,而是捕捉那种感觉:庞大,肃穆,永恒。
      陆凛没有打扰他。他走到稍远的地方,架起三脚架拍摄延时。两人各忙各的,偶尔目光相遇,点头示意。
      一个小时后,江墨完成了底色铺设。细节可以回去慢慢添加,但整体的色调和构图已经确定。他退后几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画得很好。”陆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画布说。
      “还差得远。”江墨实事求是,“但这是个开始。”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开始。”陆凛说。他看了看表,“我们得在天黑前下山。垭口温度降得快,而且晚上可能有雾。”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江墨小心地把未干的画布固定在车后座的画架上——这是陆凛特别为他安装的,可以固定画布避免颠簸损坏。
      下山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沉浸在白天的经历中。但这次的沉默与初遇时不同,不再充满陌生的试探,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卓玛告诉他们,晚上镇上有小型的篝火晚会,欢迎游客参加。
      “想去看看吗?”陆凛问。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好。”
      篝火晚会在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举行。当地藏族居民和游客围成圈,中间燃着熊熊篝火。有人弹奏弦子,有人唱歌,节奏简单欢快。卓玛也在人群中,看到他们便招手示意加入。
      江墨有些犹豫,他不擅长舞蹈。但陆凛已经自然地走进圈子,跟着节奏踏起步子。他的动作不算优美,但协调有力,带着户外人特有的韵律感。
      跳了一会儿,陆凛回到江墨身边,额头上已有细汗。“试试?很简单,跟着节奏就行。”
      江墨被拉进圈子。起初他笨拙地跟不上节拍,但慢慢找到了感觉。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笑容真实而温暖。他忘记了自己是个外来者,忘记了那些困扰他的事情,只是沉浸在简单的快乐中。
      跳累了,他们退到外围,接过卓玛递来的青稞酒。酒味辛辣,但喝下去后身体暖和起来。
      “你们是朋友?”卓玛问,看看陆凛又看看江墨。
      “向导和客户。”陆凛说。
      “现在也是朋友。”江墨补充道。话出口后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卓玛笑了。“山把人聚在一起。好好珍惜这段路。”
      晚会持续到九点多。回到客栈时,江墨虽然疲惫,但精神很好。他洗漱后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经历:冰川,雪山,篝火,舞蹈。
      “陆凛,”他在黑暗中开口,“谢谢你带我来子梅垭口。”
      另一张床上传来窸窣声。“应该的。那就是最好的观景点。”
      “不只是地点。”江墨说,“还有...时机。你选择今天下午去,光线最好。”
      陆凛沉默了几秒。“你是画家,应该看到最好的光线。”
      这话简单,但江墨听出了其中的尊重——不是对客户那种职业化的尊重,而是对另一个创作者的理解和认同。
      “明天去哪儿?”他问。
      “按照计划,去雅家埂,然后到康定。但在雅家埂可以停留,那里有红石滩,很适合画画。”
      “听你的安排。”
      又是一段沉默。江墨以为陆凛已经睡了,正准备闭眼,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墨,你为什么来川西?真的只是为了毕业创作?”
      问题来得突然。江墨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为了创作,也为了...离开一段时间。”他谨慎地选择措辞。
      “离开什么?”
      “一些事情。一些人。”江墨顿了顿,“城市,压力,还有...一段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陆凛这些。也许是因为黑暗让人容易坦诚,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建立的信任。
      “明白了。”陆凛的声音平静,“山是个好地方,可以让人忘记,也可以让人记起真正重要的东西。”
      “你呢?你每次进山是为了忘记还是记起?”
      这次停顿更长了。就在江墨以为陆凛不会回答时,他轻声说:
      “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这句话在房间里悬停了很久。江墨没有追问,陆凛也没有解释。但某种理解在他们之间建立起来,像一座隐形的桥。
      第二天早上,江墨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小盒红景天胶囊。没有纸条,但意思明确。陆凛已经起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江墨坐起来,看着那盒红景天,然后看向窗外。贡嘎在晨光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旅程才刚刚起步,而前方的路还很长。有那么多山要见,那么多蓝色要画。江墨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为了遇见什么。
      他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十月十二日,磨西镇,贡嘎山东坡。
      然后他补上一行小字:在所有蓝色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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