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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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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眼含惊奇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仍旧素白纤细,可是却蕴藏着神奇的力量。
难道是老天开眼,也愿意怜惜她一回了吗?
既然能重新活一回,还获得了这样的神力潘金莲便不想就这样随便招认,然后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先前她慌乱之下胡乱招认,可是仔细想来漏洞颇多,原本她也罪不至死的。
重活这一遭让她看清了很多事。她要试试,这话本的结局能不能改写!
心思已定,潘金莲不复慌乱,更是从容了许多。她站在灵床子前,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扯开的衣领,扶了扶散开的发髻。
一袭素白孝服被她穿出了妩媚的意味,房中烛火乱颤,衬得她更是如妖似魅。
事发突然,房内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皆愣愣地盯着潘金莲,不知做何反应。
潘金莲信步走至桌前,将被掀翻的桌子扶起,拾起地上的茶壶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了两口道:“叔叔这是想做什么?你要杀嫂吗?”
声音不高不低,甚至还有几分轻快悦耳。
这是人是妖?若是妖,可她看上去和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若是人,可她刚刚是如何脱身的,在场的人都见过武松打虎游街的风采,他们自认如果被武松按倒在地是绝无可能逃脱的。
“杀你?”武松站起身,原本按住潘金莲的左手有些颤抖,仔细看能感觉有些扭曲,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与西门庆私通,毒杀我兄长,铁证如山。我武松今日便是要杀了你替我哥哥讨个公道,不也是应该的吗?”
“铁证。”潘金莲轻笑了一声。
她走到供桌前。
武大郎的牌位静静立在那里,白色蜡烛默默地淌下烛泪,仿佛诉说着无声的冤情。烛火映着亡夫武大郎之位几个字,潘金莲的目光在那牌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然后她转身看着武松,目光炯炯,似有火苗燃烧。
“何九叔。”她忽然点名。
角落里的何九叔猛地一哆嗦。
“你手里拿的可是大郎的骨殖?”
“正、正是……”何九叔声音发颤,“小人殓尸时,见大郎面色紫黑,七窍内有淤血,唇口上有齿痕,便知是中毒。于是送丧时暗中取了一块骨头为证,那骨头发黑,必是砒霜之毒。”
“哦。”潘金莲点点头,“你倒是乖觉,不过我且问你,你说是砒霜可有证据?”
何九叔楞道:“骨头发黑便是证据。”
潘金莲反问道:“我烧柴做饭时也总见木头发黑,敢问木头上是不是也有砒霜呢?”
何九叔心想这女子就是见识短,两者怎可混为一谈,便无奈摇头道:这怎能一样?木头发黑是因为燃烧所致,这人骨发黑,却是毒质渗入骨髓,由内而外透出的异象,两者岂能相提并论?再者说因骨头发黑证明死者中毒是历代仵作口口相传的老法子,向来如此,哪有错的?不只是我,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么想的。”
“是吗?”潘金莲眼风横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掌柜们,跪在地下的王婆卖梨的郓哥以及站在对面的武松皆是一脸如此的表情,甚至不明白潘金莲说这些是想做什么,不会想因此翻案吧?
潘金莲对着武松叉了叉手道:“劳烦叔叔替奴家做件事。”
武松一时拿不准这潘金莲想做什么,又忌惮她那一身怪力,因此打算先静观其变:“你直说便是。”
“劳烦叔叔取只烧鸡,烧在灶内。”
先前众人因心思各异,并未敢多吃,现下厨房内就有剩的烧鸡,仍旧泛着油光,皮肉完整。武松挥手吩咐旁边的土兵去厨房生火,将烧鸡埋入灶内。
看着灶内的烧鸡随着火焰的炙烤,皮肉变得干柴焦黑紧紧扒在骨头上,他明白潘金莲想说什么了,而结果显而易见已经不需看了。
潘金莲仍是一脸平静,何九叔还想辩解:“鸡骨和人骨怎能一样……”武松挥了挥手,何九叔识趣地闭上了嘴。
武松冷笑道:“嫂嫂,你再如此狡辩也改变不了我大兄惨死的事实。哥哥究竟是不是中了砒霜而死我已无心分辨,我只知道今天你和这老虔婆、西门庆必死无疑!”
潘金莲道:“叔叔何必着急?若是你报仇找错了人,不杀害死他的真凶,反而杀死他生前最爱的老婆,还让她的老婆背上这样难听的骂名而死,难道大郎的在天之灵就能得到安息吗?给他的老婆扣上通奸的帽子大郎就高兴吗?报仇也需报得明白!”
武松却不听,只是手里举着证词道:“方才你贪生怕死已经全招了,你和王婆的口供在此,几位掌柜也都签字画押做了见证,你现下说的所有的话,我只当你是为了活命而狡辩。”
“我若为了活命还需狡辩?刚刚叔叔不是已经感受过我的力气了吗?只要我想走,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拦我的。”
此话不假。不过若是此时走脱,即便是活着却也不自在,恐怕终生都要背负一身骂名了。江湖行走最重名声,如果是他自己他肯定是不会选择就这样一走了之的。
正当他凝神思考的一刹那,潘金莲已经旋风般快步上前,抢走了他手里的证词,随后撕了个稀巴烂。
“什么证词?现在的我可不认。”
武松不可置信地看着空中飞舞的碎屑,完全没想到潘金莲废了这些口舌只是为了抢走证词然后销毁,他看着眉头微挑面带微笑的潘金莲,胸中一口腥气上涌,他怒极反笑:“好,好啊,好啊!”
“叔叔且先别怒,不如听我讲讲另一个故事。”
眼见证词再也无法复原,他又无法制服潘金莲,只得按捺住胸中越发汹涌的戾气恨声道:“说!”
潘金莲却一言不发,房中的烛火又颤抖起来。
她低着头神色隐在阴影中,她抬起衣袖掩着面自顾自踱到桌边轻轻坐了下来,右手支着额头,发丝凌乱贴着双颊,面色哀戚不发一言,与刚刚气焰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武松不知这婆娘又要搞什么名堂,正当他不耐烦要开口喝问时,潘金莲哭了。
她左眼滑出一滴泪珠,晶莹圆润的泪珠反射着烛光,缓缓越过鼻梁顺着面颊隐入鬓角,紧接着右眼不甘示弱似的也跟着滑出两颗泪珠,顺着眼角直直流入耳后,顷刻间双眼泪如雨下,将乱发打湿紧贴在脸上,而潘金莲极力忍耐,并未发出一丝声音。
因着这份忍耐,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好像一株饱受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武松似是被这眼泪震住,张了张嘴便又合上了,只是右手仍旧贴在腰间,紧紧攥着腰刀。
良久,潘金莲才沙哑地开口缓慢而坚定地道:“我是不愿意的。”
众人被她话语中饱含的感情攫住了,屋内的火烛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王干娘,”潘金莲转脸看向王婆,柔柔开口,“你说说,西门庆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在我的酒里下药?”
原本王婆看到武松将潘金莲拽将过去,以为今日她们两个都必死无疑。而现在潘金莲不知做了什么,竟让武松如此忌惮愿意在这里听她胡扯。
王婆活了六七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今天这事倒是头一遭。
不过在她看来,既然武松愿意听潘金莲在这里胡诌,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眼下潘金莲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是想要把脏水都泼给自己了。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然的白莲花,倒全是自己的错了,这个问题不好答,弄不好要把自己搭进去。但是若说得好了,把这水搅浑,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
王婆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闯荡,正是大好的年纪,西门庆已经答应等儿子归来去跟着他做事。她还想看着自己的儿子成家立业,子孙满堂,可不想死在这里。
王婆眼珠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哭嚎起来:“天老爷啊!你可不能这样冤枉老身啊!老身不过是个开茶坊的,哪有胆子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分明是你自己看上了西门大官人,三番五次来我茶坊与他私会,如今事发了,却想把脏水泼到老身身上!”
王婆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涕泪横流,看起来比潘金莲还要委屈。她转向武松,磕头道:“武都头,你明鉴啊!老身若有半句假话,叫天打雷劈!那潘金莲第一次见到西门大官人,便故意将叉竿打在他头上,两人眉来眼去,是老身亲眼所见。后来她托老身传话,要与西门大官人相会,老身起初不肯,是她许了老身十两银子,老身一时贪心才……可下药的事,老身绝对没有做过!武都头若不信,可以问问街坊,那几日她是不是常常往我茶坊跑?”
王婆话落,房间内的各位证人和掌柜们都面面相觑,虽然和前面潘金莲的证词不一样,但是似乎也能说得过去,这妇人一眼看去就是个不良人,和武大郎又十分不般配,倒也能干出这种事吧?
武松余光看向潘金莲,她面上泪迹未干,却仍旧气定神闲,似乎并不担心王婆的指认。
武松转头问潘金莲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潘金莲听了,并不答话,反而轻轻笑了。她用指尖沾了沾脸上的残泪,站起身来走到王婆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这老货,你说我许你十两银子,让你传话。那我问你,我是何时何地给的你银子?是现银还是银票?银子是什么成色?若是我给的,那银子现在何处?”
王婆一愣,她没想到潘金莲问得这么刁钻,不过她也不怕:“是现银,你说给我做棺材本,如此大的数目,我自然是小心存起来了。”说完之后她心里不禁有些得意,她确实收到了十两银子,也确实存起来了,至于是谁给的,没有证据凭她怎么说都行。
潘金莲继续追问道:“何时?何成色?”
王婆没想到潘金莲不为自己辩解,却抓住银子不放,这个确是不能说的,一时间冷汗直流。
王婆不说话潘金莲便一直重复问是何时,何成色。搅得王婆耳边嗡嗡响便咬咬牙直说道:“我照顾娘子的面子不敢细说,既然娘子执意要问,我……”
潘金莲不等王婆说完便厉喝道:“何时,何成色?不要废话,只回答这两个问题!”
王婆还要缠磨潘金莲便把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她。许是潘金莲刚刚重生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与怨气,再加上她又有神力的加成,这一眼瞪去差点教王婆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胡搅蛮缠,老老实实地说道:“正月十七,足色纹银。”
“存在何处?”
“在茶坊后间,灶王龛左手边墙角的米缸底下,有一个暗格,专门存放老身攒的体己钱。放在一个垫着油纸的杉木活板夹层里,用一块白麻布包着。”
“诸位可听见了,劳烦叔叔差遣两个人去取了来。”
武松吩咐两个土兵去间壁王婆家去取,不一会两人便呈上一个木盒来,果然如王婆描述的一样。打开盒子一枚足纹银锭安静地躺在里面,只一眼武松便断定此银定不是出自潘金莲之手,对潘金莲那番非自愿的、说法已经有三分信了。
“姚二郎,你可能看出这银子的来历?”潘金莲伸手接过银子,递给姚二郎。
姚二郎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接过银子的手有些颤抖。
银锭入手微沉,色泽柔和泛着猪油白,即便是外行看了也一眼便知此银绝非凡品。姚二郎家里开银铺,世代相传自有一套辨银的法子。依他之见,这银子便是西门庆家也该是拿不出来的。一时间竟感觉这银子有些烫手,背后直冒冷汗。
姚二郎眼珠微颤,只感觉自己好像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潘金莲见姚二郎沉默良久,便催促道:“你看了这许久可是看出什么名堂?枉你家还是开银铺的,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出这银子非一般人所有,纵使武大勤快,我们能攒下几个钱,又哪能拿出这等银子给王婆行贿!”
姚二郎回神,伸出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娘子所言非虚,这银子确实是西门大官人家的。看着这银子底部的葫芦印记便是了,内行都知道这是他家的银子。”
武松已抽出腰刀横在王婆的脖颈上怒道:“你这满口谎言的老虔婆,如实招来!”
王婆自知大势已去,但是仍旧辩白道:“都头也忒偏心,这潘妇之前明明都招认了,银子是西门庆给我的又如何,他只是央求老身在中间牵线搭桥,谁知这两个天雷勾动地火,哪需要老身什么下药的手段,自滚到一处了。”
潘金莲冷笑道:“你还狡辩,我也懒得和你计较了,我这边自还有一个人证,只要请她来,一切便都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