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少年游》Levoy

1、意外

　　“昨夜环山公路山体滑坡，独立发明家顾无尘重伤昏迷。这位二十六岁即以‘神经拟态传导’震惊学界的奇才，经诊断额叶永久性损伤，记忆功能受损。业界叹息：‘双子星’已陨落其一，唯剩陈序孤悬……”
　　陈序关掉了电视。
　　“双子星。”
　　那些媒体总爱这么称呼他们，从少年科创赛到国际发明峰会，领奖台上永远并肩的两个身影。
　　“哥……”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痴呆样的顾无尘。陈序感到心口一阵酸痛。明明昨日还健全的哥哥，怎么一夜过后就变了呢？
　　他来不及悲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次又一次。他垂眸骨节分明的手从大衣中拿出手机，是蒋祁的电话：
　　“喂，陈哥，你还有多久回来？”
　　“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数据校对多次都不一致，所以我想请你。来帮忙校对。”
　　“很急吗？”
　　“有点。”
　　“好，我尽量早点回去。”
　　挂断电话后，陈序陷入了两难。若留下来照看哥哥，那就是轻视自己的职业。可若是去研究室，那就无法保证哥哥的安全。
　　在他两难之际，发现了一置于角落的黑色垂直舱体，其舱体侧方有一感应区，陈序不知怎的，抬手触碰了下。
　　“嗤------”
　　只见，刹那间舱门无声滑开，从中飘出几缕白烟。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迈步走出。待看清容貌的那一瞬间，陈序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只见那“人”黑发及颈，肤色苍白，双眼为琉璃色。这种长相只有那因渐冻症早亡的他才有。正当他惊讶之时，一句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初始指令接收。”见陈序没回应，那“人”又一次开口道：“请确认启动权限。”
　　看着面前熟悉的“人”，陈序刚想说些什么，便感到身后有一丝拉力。回头一看，是顾无尘在拉他的衣角，见他回头顾无尘冲他笑了笑。
　　“你能……”他嗓音发哑。“帮我照看一下我哥吗？”话落，机械音再次响起。
　　“指令已接收。对象：顾无尘。协议：基础生存支持与行为看护。”虽不知这是否可靠，但蒋祁的电话如“催命”般响个不停。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先相信他。
　　待他走后，那“人”走到沙发边，微微屈身，扫描着其任务对象：
　　生命体征平稳，脑部受损严重，认知水平评估：幼儿状态。
　　行为记录建议：需防止自体伤害及危险物品接触。
　　随后他直起身，开始进行环境扫描。
　　这是一间较为狭小的研究室，到处都散落着研究手稿。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存放着许多奖杯与专利证书。杂乱的研究室内，唯有窗口那摆有一盆白色山谷花。
　　此时，窗外吹进一阵风，风将一沙发上的手稿吹落。那“人”弯腰捡起，只见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林竹青。
　　“这是我的名字？”看着这张纸林竹清感到奇怪，在他的数据海中，他是一仿生人，作为一个被发明出的机器，理应存有设计者才对。可他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设计者，在他的代码里有一词。
　　那词被反复写入，却因核心协议残缺而无法被解析的词汇：“爱人。”
　　逻辑模块无法定义它，但所有关联此词的数据，都标注着最高优先级与强烈的情感标记-----尽管情感模拟模块对此无反馈。
　　环顾完四周后，他分析出此处有90%多的熟悉感。林竹青决定先暂且留在此处，等待其设计者回来，他想知晓自己是为何而存在的。
　　七日后，经林竹清平日里的观察，发现有时他的任务对象有些奇怪。有时他会点燃火苗，将洗衣粉撒入，其火焰则为异色。有时又会将盐溶解后扔入水中，致其产生爆炸。
　　察觉到怪异，他运用数据搜索，搜出顾无尘曾是发明界的天才，从小便天赋异禀。其父为国家级研究人员，其母为教授级化学家。在如此高知的家庭中成长，自然会不同凡响。
　　自从痴呆后，顾无尘不再是能发明高科技的天才，而是变为了一个只会看着他人傻笑的傻子。确定他并无大碍后，林竹清俯身捡起地上掉落下来的书本，正想放回书架上时，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顾无尘，但又不像是顾无尘。只见顾无尘拉着他的衣角，虽依旧在傻笑但那双明眸却饱含泪水。如同一个精明的人，被困在一具无法控制的身体里一样，无法说话也无法行动。
　　“你想说什么？”林竹清作为一个仿生人，无论外表再怎么像人，其内在终究是由一堆科技组成的。他无法感知他人的情绪，也不知其代表着什么，他只能分析并从数据中搜索答案。
　　看顾无尘这样，林竹清感到胸口处略有些沉痛。数据告诉他那种感觉叫“心痛”。
　　可……一个由科技组成的仿生人，能长出心脏吗？
　　面对这种问题，他的数据也搜不出答案。最终他蹲下身拥抱了边哭边笑的顾无尘。他不懂，但数据告诉他，拥抱能使人类产生安全感。
　　自那以后，顾无尘更怪了。有时他会盯着那些奖杯、专利证书、共同署名的论文封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他会一人待在工作间里，不知在思考什么。有时他会独自一人静静哭着，不知在为何而哭。
　　林竹清也逐渐俯下身子，去拥抱安抚他。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他只知胸口那处“痛”到不行。
　　一连几天都在研究发明的陈序，一结束便驾车来此，连衣服都未曾换过。
　　“哥！”一进门他便寻找起顾无尘来，待找到时便见他正盯着论文发呆。在当时他们共称科研界的“天才双子星。”无论是领奖还是发明，他们都未曾分开过，就算是论文都是二人共同完成的。因而在论文底下常常能看到-----顾&陈。
　　“哥。”陈序声调放低缓步上前，生怕一个不小心吓到他。
　　顾无尘转过头看向他，像是迷路多时的小儿，终于找到家一般哭着走向他。见他哭陈序忙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哥，不怕没事的，会没事的。”
　　闻言，怀中的人逐渐停止哭泣，陈序微微松开，抬手为他擦去眼泪。见他打着哈欠，陈序将他拉到床边轻声道：“哥，困了吗？要睡会吗？”
　　顾无尘点着头躺下来，陈序为他盖好了被子。
　　“哥，要听故事吗？”
　　见顾无尘轻轻点了点头，他抬手将被子往里捏了进去，确定不会再有寒风吹进后才柔声开口道：
　　“很久以前，有一位男孩。他从小就多灾多难。儿时因早产和先天性心脏病而被遗弃。一位好心的人见他可怜将他送进了儿童福利院，在那他曾因瘦弱而被欺负。在那他学会了蜷缩在角落，以此来降低存在感。”
　　“后来一对夫妇来到福利院，院长向他们推荐了男孩，并重复说着‘他很乖，不会添麻烦的。’那位夫妇心动了，但他们并未选择直接去签领养证书，而是先去询问他们的亲生儿子。”
　　“那位九岁的男孩，在看到男孩的第一眼，便抬手选择了他。在签领养证书时，见他一直牵着男孩的手，工作人员便打趣道‘你们关系可真好，像一家人一样。’那个男孩拉着他的手高高举起，笑着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只是风大雨密，不小心走散了。’那句话填满了男孩的心，也让男孩一直记到现在。这个故事就被称为《双子星》。晚安，哥，睡个好觉。”
　　轻轻关上房门后，他并未走反而一直站在门外。从小他便因早产而存有些天性心脏病，在被遗弃后他不知活着为何物。直到那日雨过天晴之时，那位对他一生起到重大转折的人出现-----顾无尘。
　　他童真美好，会向所有人介绍他是他的弟弟。在他受到欺负时，会站出来挡在他面前，并在事后抱着他轻声安慰着他。从那时起，他便将他当做榜样，永远都爱跟在他身后，学习他，模仿他。
　　可一场山体滑坡，使一切归零。不过没关系，他还好，他还能动，可以照顾好哥哥，可以一直陪着他，可以……
　　后面的话还未在脑中想出，便被那无声的泪水打回。
　　那一晚，很长很长。长到陈序不知何时流干了泪。
　　长到不知何时，与那健全的他告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