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泣鱼》柠檬乖

1、名为“溺”的鱼缸

　　七点半的上海，暴雨如注。
　　雨水像无数道银色的鞭子抽打在M50创意园区的红砖外墙上，而在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是截然另一个世界。恒温22度，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白松香氛和香槟发酵的甜味。
　　杨篱子站在聚光灯下，举着手中的香槟杯，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那是掌握着亚洲当代艺术风向标的上帝之声。
　　“……在这个图像泛滥的时代，我们早已失去了对‘真实’的感知。但殷觉非，我的朋友，我的缪斯，“杨篱子微微侧身，一只手亲昵地搭在身后那个年轻人的肩上，”他拥有一双我们时代最敏锐的眼睛。他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现代人灵魂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掌声雷动。快门声密集得像是一场急雨。
　　殷觉非站在杨篱子身侧，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丝绒西装，苍白得像一尊刚出土的罗马大理石雕像。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了无数次的镜前训练——既谦逊，又带着天才特有的疏离感。
　　但没人知道，此刻的殷觉非，正在“死”去。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周围的喧嚣声突然像被抽离了的空气一样变得遥远而失真。杨篱子放在他肩上的手，沉重得像是一道铁箍。殷觉非感觉自己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灵，正冷冷地俯视着这具躯壳：这具叫殷觉非的身体，穿着昂贵的衣服，被光环笼罩，被无数贪婪或艳羡的目光舔舐。
　　就像一条被养在精致鱼缸里的金鱼，供人观赏，连摆尾的频率都被规定为艺术。
　　“殷先生，能谈谈您创作《溺》这组作品时的初衷吗？”
　　“殷先生，听说这次的灵感来源于杨先生的指引？可以详细说说吗？”
　　无数个话筒递了过来，像无数根等待钓鱼的鱼钩。
　　殷觉非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陌生而流畅：“痛苦是需要被观赏的。如果我不疼，你们就看不见我。”
　　这是杨篱子教他的台词。华丽的、惊世骇俗的、符合市场期待的。
　　又一阵惊叹声。殷觉非看着这些人狂热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肢解，被那些目光撕成碎片，拼贴成他们想要的“天才疯子”的形象。
　　“抱歉，失陪一下。”殷觉非在杨篱子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去补个妆。”
　　杨篱子捏了捏他的肩膀，眼神冷了冷，随即换上宠溺的笑：“去吧，别太久，大家都等着为你庆祝。”
　　殷觉非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逃进卫生间，反锁隔间的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息。镜子里那张脸依旧苍白、美丽，带着那种破碎的脆弱感。但殷觉非觉得那是个死人。
　　“我是谁？”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你是杨篱子最得意的作品。你是哪个从烂泥里被捡回来，清洗干净，安上金尾巴的观赏鱼。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死亡，而是来自于虚无。
　　如果不被杨篱子注视，如果不被定义，如果不痛苦，殷觉非还存在吗？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那是按快门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他猛然将食指的指甲掐进左手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里。
　　用力，再用力。
　　直到皮肤翻卷，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尖锐的、真实的刺痛瞬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那种灵魂出窍的票沥干戛然而止，殷觉非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重新充满了空气。
　　他活着。他还在这儿。
　　看着那滴血缓缓滑落，滴在洁白的洗手池里，晕染开一朵凄艳的小花。这才是真实的。比那一墙上的摄影作品都要真实。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伤口，带走了血迹，也带走了那一瞬间的战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粉底液，小心翼翼地遮盖住手腕上的淤青，就像他平时遮盖自己灵魂上的裂痕一样。
　　补妆完毕，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天才摄影师。
　　推开卫生间的门，长廊尽头的庆功宴依旧灯火通明。杨篱子正被一群藏家和策展人围在中间，意气风发。
　　殷觉非正准备走过去，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举着就被阿谀奉承，也没用拿着相机猎奇。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那双眼睛让殷觉非想起了手术刀，似乎在剖开着浮华的表象。
　　那是准确。这个名字太特殊，殷觉非不会记错。杨篱子说他是被派来做专访的财经记者。
　　殷觉非停下脚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准确没有走近，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殷觉非鬼使神差地想知道她写了什么。
　　刚刚那一瞬间，准确像是直直看穿殷觉非刚才在卫生间里的那场自我凌迟。
　　是他看出了他的恐惧，还是在分析这条“鱼”的市场价值？
　　殷觉非垂了垂眸，重新挂上那副完美的面具，走向光怪陆离的宴会中心，走行那个赋予他一切、也能随时收回一切的垂钓者——杨篱子。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又想写小说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