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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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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氏集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区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坠着。
祈晚禾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银色钢笔,正垂眸看着摊开的企划案。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象牙白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克制的清冷。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人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门口侍立的秘书浑身一僵,刚想开口阻拦,就被来人眼尾扫过的戾气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祈肆站在门口,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露出的眉眼带着少年气的锋利,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快步冲上来的,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躁动的气息。
祈晚禾的笔尖顿了顿,却没立刻抬头,直到纸张上洇开一小团墨痕,她才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却总是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淬了冰的琉璃,明明是看着人的,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她的目光落在祈肆身上,几秒钟的功夫,才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轻飘飘的“嗯”,像是一根火柴,精准地点燃了祈肆心里憋着的那团火。
“你不想帮忙直说!”祈肆往前迈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隔着光滑的桌面,她能清晰地看到祈晚禾眼底那片波澜不惊的平静,这让她更觉得胸口发闷,“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吗?当着爸的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负责的那个项目压下来,祈晚禾,你是不是觉得我碍眼?”
她的声音不算小,带着点没压住的委屈和恼怒,尾音都微微发颤。
三天前,祈氏旗下的子公司接了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负责对接的是祈肆。她刚进公司没多久,满腔的热血,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敲定了合作细节,就等着总公司这边签字审批,拨下启动资金。
可她把文件递上去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去问部门主管,主管支支吾吾半天,才敢跟她说,是祈晚禾把文件扣下了,理由是“方案尚有疏漏,需重新评估”。
祈肆当时就懵了。
这个方案,她前前后后核对了无数遍,连数据的小数点后两位都没放过,怎么可能有疏漏?她去找祈晚禾,秘书却说祈总正在开会,让她等通知。她等了整整一天,别说见面了,连个电话都没等到。
最后还是祈父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晚禾刚接手总公司的事务,事情多,让她多担待点,还让她再跑一趟顶层,好好跟祈晚禾沟通沟通。
祈肆知道,祈父是心疼她。
她是祈家的养女,十年前被祈父从孤儿院领回来的时候,瘦得像只营养不良的小猫,怯生生地躲在祈父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祈家只有祈晚禾一个女儿,祈父和祈母待她视如己出,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
祈晚禾是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从小就被按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来出国留学,学的是金融和管理,一回来就进了祈氏总部,一路顺风顺水,成了人人敬畏的祈总。
而她呢?她性子野,不爱读书,更不爱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要不是祈父说想让她学点东西,将来能有个傍身的本事,她根本不会踏进祈氏的大门。
她知道自己比不上祈晚禾,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她争什么。她只是想把这个项目做好,想让祈父看看,她不是只会惹麻烦的小孩。
可祈晚禾呢?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她。
祈晚禾听着她的质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钢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目光掠过祈肆泛红的眼眶,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窗外的云层上,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随你咯。”
“你!”祈肆被这三个字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要不是爸还叫我帮你,你以为我愿意帮你?祈晚禾,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这些年,她和祈晚禾的关系一直算不上亲近。
小时候,她总喜欢跟在祈晚禾身后,甜甜地叫她“姐姐”,可祈晚禾对她总是淡淡的,不冷不热,既不疏远,也不亲近。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拼命地学着讨好她,学着像她一样安静地看书,学着穿那些她并不喜欢的裙子,可祈晚禾看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变过。
后来她长大了,渐渐明白了,她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她努不努力的问题,而是血缘这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祈晚禾是祈家的大小姐,是将来要执掌整个祈氏的人,而她,不过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是外人。
祈晚禾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不是祈肆期待的愧疚或者歉意,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了然。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祈肆,你搞清楚,这是公司。”
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祈肆的头上,把她心里的那团火浇得七零八落。
是啊,这里是公司。
不是祈家的客厅,不是她们可以随意置气的地方。
她在这里大吵大闹,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只会让人看笑话,只会让祈晚禾更加看不起她。
祈肆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看着祈晚禾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风声,还有祈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祈晚禾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银色钢笔,在企划案上轻轻划了一道,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争执放在心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方案我看过了,漏洞太多,回去改。改好了,再给我。”
祈肆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愤怒取代。她死死地盯着祈晚禾,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我不改!要改你自己改!”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祈晚禾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厚重的实木门被她“砰”地一声甩上,震得整间办公室都轻轻晃了晃。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看着办公桌后的人:“祈总……”
祈晚禾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划了一道的企划案上,封面的右下角,还留着祈肆稚嫩却认真的签名。
窗外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小口,漏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那份企划案上,也落在祈晚禾那张清冷的脸上,映出她眼底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楼下,祈肆冲出大厦的旋转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几滴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就被体温焐热。
她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一手的湿润。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