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色蔷薇》南宫清屿

1、名媛舞会的惊鸿

　　第一章·名媛舞会的惊鸿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三日。沈家庄园的蔷薇架被洗得发亮，墨绿藤蔓间缀着的花苞吸饱了水汽，像被指尖轻轻点过的胭脂，泛着将绽未绽的红。

　　沈微烬坐在窗边的梨花木轮椅上，膝头搭着条米白色羊绒毯。她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枚刚从古籍里脱落的书签——那是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干蔷薇，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却仍固执地留着一点淡粉，像谁不小心落在时光里的腮红。

　　“小姐，夫人的电话。”侍女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无线电话递到她手边。

　　沈微烬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才缓缓抬眼。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远处的喷泉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母亲。”

　　电话那头传来沈夫人林曼君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调：“微烬，雨停了就下楼来，礼服的最后一次试穿，裁缝在等着了。”

　　沈微烬沉默了片刻。那礼服是为下周的全球名媛舞会准备的，林曼君作为今年的筹备主席，早已放出消息，要让沈家嫡女在舞会上正式亮相。可她已经有三年没踏出过庄园的范围，连去年祖父的寿宴都以病情反复为由推了。

　　“我的身体……”她试图说些什么。

　　“医生说你这半年情况很稳定。”林曼君打断她，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微烬，你是沈家的嫡女，有些场合，避不开的。”

　　沈微烬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沈家虽顶着百年贵族的名头，实则这几年在新兴财阀的冲击下早已式微，父亲早逝，兄长专注于学术，家族的担子，不知不觉就压到了她这个病弱的女儿身上。这场舞会，与其说是亮相，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宣告——沈家的继承人，还站着。

　　“好。”她最终还是应了。

　　挂了电话，青禾已经推着轮椅往衣帽间去。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两侧挂着沈家历代先祖的油画，画中人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场跨越百年的审视。

　　衣帽间中央的旋转台上，挂着那件即将伴随她亮相的礼服。象牙白的纱裙上，缀满了细小的珍珠与水钻，领口和袖口处是手工绣的蔷薇花纹，金线在灯光下流淌，像将月光揉碎了织了进去。这是林曼君特意请巴黎的老裁缝定制的，光是刺绣就耗费了三个月。

　　“小姐穿上一定好看。”青禾帮她褪去家常的素色连衣裙，语气里满是期待。

　　沈微烬看着镜中的自己。过分苍白的脸，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映着礼服的珠光，才显出几分生气。她任由裁缝在她身上比划，冰凉的软尺绕过她的腰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里离心脏太近，任何一点压迫感都让她不安。

　　“腰线再收半寸？”裁缝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太太，说着生硬的中文。

　　“不必了。”沈微烬轻声道，“宽松些，舒服。”

　　老太太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她大概也听说过这位沈家小姐的身体状况。

　　试穿结束时，夕阳正从西边的落地窗斜照进来，给礼服的裙摆镀上了一层暖金。林曼君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看着轮椅上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疼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很美。”林曼君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像你外祖母年轻时。”

　　沈微烬没接话。她从未见过外祖母，只在老照片里见过那个穿着旗袍、眉眼温婉却带着锋芒的女人。母亲说，外祖母是当年名动上海滩的美人，也是沈家最有手腕的主母。

　　“项链呢？”林曼君问。

　　青禾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条蓝宝石项链。鸽蛋大的蓝宝石坠在铂金链上，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深邃的蓝光。这是沈家的传家宝，据说当年是比利时王室的藏品，后来被沈微烬的曾祖父拍下，送给了曾祖母。

　　“戴上看看。”林曼君接过项链，亲自为她戴上。冰凉的宝石贴在颈间，沈微烬微微瑟缩了一下。

　　“很配你。”林曼君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下周的舞会，你会是全场的焦点。”

　　沈微烬望着镜中那个被珠光宝气包裹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更习惯穿着棉麻的裙子，坐在藏书楼里修复泛黄的古籍，指尖沾染着墨香与时光的味道，而不是被这样耀眼的光芒困住，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舞会前的几日，庄园里格外忙碌。园丁修剪着花园的灌木，佣人擦拭着宴会厅的水晶灯，林曼君每天都要和筹备组通上几小时电话。沈微烬依旧待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只是偶尔会被母亲叫去，确认一些细节——比如伴手礼的样式，比如晚宴的菜单。

　　她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林曼君也不勉强她多说话，仿佛只要她到了场，就算完成了任务。

　　舞会当天，天气出奇的好。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白云，阳光透过蔷薇花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微烬被青禾推着，从侧门进了举办舞会的酒店。这里是沈家旗下的产业，顶层的宴会厅被布置得如同幻境——水晶灯垂下万千光点，墙壁上爬满了仿真的蔷薇花藤，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百合的香气。

　　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女人们拖着华丽的裙摆，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让沈微烬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她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合。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着，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

　　“别怕，有我在。”林曼君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一丝安稳的力量，“我们先去休息室坐会儿，等开场了再出去。”

　　休息室里相对安静。林曼君去和几位相熟的夫人打招呼，留下青禾陪着她。沈微烬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酒店的露台正对着一片人工湖，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几只白鹅悠闲地游着，倒比厅内的喧嚣更让她觉得自在。

　　“沈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微烬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母亲的远房表哥，也是这次舞会的司仪之一。

　　“李表哥。”她礼貌地颔首。

　　“准备好了吗？”李表哥笑着走近，“开场舞之后，就要介绍各位名媛了，你是压轴的。”

　　沈微烬点点头，指尖却更凉了些。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的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沈微烬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微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认得他。或者说，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他无数次——陆执珩，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只是杂志上的他，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疏离，而眼前的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却又让人觉得那笑意未达眼底。

　　“陆先生，您来了。”李表哥显然认识他，热情地迎上去，“林主席刚还在念叨您呢。”

　　陆执珩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路上堵车，来晚了。”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微烬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就是沈小姐？”

　　“是，这是小女微烬。”林曼君恰好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得体的骄傲，“微烬，见过陆先生。”

　　沈微烬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黑，像深夜的大海，藏着看不清的暗流。她轻轻颔首：“陆先生。”

　　陆执珩的目光在她颈间的蓝宝石项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久闻沈小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沈微烬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气势汹汹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倨傲的神色。

　　“陆执珩呢？”他扬声喊道，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陆执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几分。

　　李表哥连忙上前打圆场：“王总，今天是名媛舞会，有什么事……”

　　“滚开！”王总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到陆执珩面前，“陆执珩，我警告你，别以为仗着你那死去的妈留下的这点东西，就能跟我斗！识相的，就把城西的项目交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落在了旁边的沈微烬身上，眼睛一亮，语气变得轻佻起来：“这位就是沈家小姐？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可惜啊，听说身子骨不太好……”

　　说着，他竟伸出手，想去碰沈微烬的脸颊。

　　沈微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她讨厌陌生人的触碰，尤其是带着恶意的触碰。

　　就在王总的手快要碰到她时，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是陆执珩。

　　“王总，”陆执珩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像结了冰，“对着女士动手动脚，不太体面吧？”

　　王总疼得龇牙咧嘴，想挣脱却挣不开。“陆执珩，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叔父的狗，我还是认得的。”陆执珩轻描淡写地说着，手上却加了力道。

　　王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陆执珩这才松开手，王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给我等着！”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曼君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陆先生，让你见笑了。”

　　“无妨。”陆执珩摇摇头，目光转向沈微烬，“沈小姐，你没事吧？”

　　沈微烬这才缓过神来，刚才那一下惊吓，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声道：“谢谢。”

　　他的指尖刚才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陆执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里人多，你先休息一下。”

　　沈微烬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响起，宣布开场舞即将开始。林曼君拍了拍她的手：“我先过去，你在这儿等我。”

　　休息室里又安静下来。青禾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姐，喝点水吧。”

　　沈微烬接过水杯，指尖依旧有些凉。她看向门口，陆执珩已经不在那里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短暂的幻梦，只有手腕上残留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不是错觉。

　　她不知道的是，宴会厅的角落里，陆执珩正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休息室的方向。他想起刚才她下意识瑟缩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在沈家庄园的玫瑰园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的安静与温柔，像一道光，劈开了他被仇恨与算计填满的世界。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惊鸿一瞥。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她。

　　这个易碎却又带着韧性的女孩，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蔷薇，即使身处困境，也努力地散发着自己的微光。

　　陆执珩抿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某种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开场舞的音乐响起，悠扬的华尔兹在宴会厅里流淌。沈微烬坐在休息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像有什么种子，正在悄然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