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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糊到地心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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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规律的咔嗒声。
凌晨两点，他的“作战指挥中心”——也就是出租屋十平米的小次卧——唯一的光源来自三块显示屏。左侧屏幕滚动着微博实时热搜榜，中间是后台数据监控系统，右侧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多个聊天窗口。
“丁总，XX明星的恋情通稿还发吗？对方经纪人说加钱冲前三。”
“老大，今晚有三部网剧同时开播，都来找我们做数据。”
“一哥，平台那边打招呼了，说最近查得严，让咱们收敛点...”
丁一推了推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按原计划，凌晨三点统一发动。注意评论句式变体，别都用同一套模板。”
他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落在中间屏幕的一个名字上。
顾仰山。
这个在娱乐圈查无此人的名字，此刻正躺在他的客户名单最底端——一个刚接了部小成本网剧的过气选秀偶像。经纪人三天前找到他，语气卑微：“丁总，不求爆，只求别太难看。预算...只有别人家的三分之一。”
丁一本来想拒绝。他对这种“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客户向来没好感。但看到顾仰山的资料时，他停顿了一下。
二十七岁，计算机系毕业，四年前参加选秀意外出道，最高光时刻是总决赛第七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微博粉丝八十万，最新一条宣传博的转发刚过百，评论区前三条分别是：“哥哥加油”“打卡”“有人吗？”
糊得坦坦荡荡，糊得心平气和。
丁一鬼使神差地接了单。
现在，顾仰山主演的那部《明月照我》已经播出四集，播放量惨淡得像是网站后台忘了统计。豆瓣还没开分，因为评分人数不足。
“真是挑战业务水平。”丁一喃喃自语，调出了顾仰山的微博主页。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光线昏暗，只能看清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微博内容乏善可陈：宣传通告、日常自拍、偶尔转发公益。每条微博的互动数据都稳定在三位数，像一条毫无波澜的心电图。
丁一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白板，开始写写画画。
“目标：三天内让#顾仰山明月照我#登上热搜低位。”
“策略：多点开花，重点突破。”
“执行：1.剧情向剪辑短视频投放抖音/B站；2. 豆瓣小组剧情讨论帖；3. 微博话题主持+水军引导；4. 知乎‘如何评价’式提问...”
他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却逻辑清晰。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单子大小，都要制定完整作战方案。
毕竟，他是业内人称“水军总司令”的丁一。手握三百个营销号，五千个僵尸号，从微博到豆瓣，从知乎到小红书，他的触角遍布中文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本人，白天只是一家新媒体公司的普通数据分析员，朝九晚五，沉默寡言，同事对他的评价是“那个戴眼镜的理工男”。
没人知道，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每晚都在操纵着千万流量。
凌晨三点，指令下达。
五百个账号同时涌入《明月照我》的豆瓣短评区。
“意外好看，男主演技自然”
“顾仰山这个造型我可以！”
“姐妹们快来看，发现宝藏男孩”
两百个短视频剪辑手开始工作，把顾仰山在剧中的镜头配上热门BGM，打上#破碎感帅哥# #古装遗珠#的tag，投向各个平台。
五十个“路人”在微博发声：“偶然点开《明月照我》，男主有点帅啊，有人科普吗？”
丁一监控着数据面板，看着顾仰山的名字从搜索榜单外慢慢爬升，像一只笨拙的蜗牛。
“太慢了。”他皱眉，调集了更多资源。
凌晨四点，#顾仰山演技#这个词条艰难地挂在了热搜第四十八位，尾巴上跟着一个淡淡的“新”字。
丁一正要松口气，突然发现不对劲。
这个词条的实时微博里，出现了一个画风清奇的账号。
@顾仰山本人：“感谢大家讨论，但#顾仰山演技#这个热搜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心虚。”
丁一：“......”
他点进那个账号主页，认证信息明晃晃写着：演员顾仰山。
再看看发布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这个糊咖本尊，半夜不睡觉，亲自下场拆自己的台？
丁一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条微博弹出来。
@顾仰山本人：“另外，评论区那些夸我‘眼技炸裂’‘微表情教科书’的朋友，你们真的看剧了吗？我自己演的时候都没想这么多[笑哭]”
丁一感到太阳穴在跳动。
他从业五年，见过明星亲自下场撕逼的，见过小号爆料的，见过手滑点赞的。
但第一次见到明星亲自下场，拆自己水军的台。
而且是用一种温和又精准的方式，把水军文案里最夸张的部分拎出来公开处刑。
丁一深吸一口气，在内部群里打字：“停止对#顾仰山演技#的进一步推动，转向#明月照我真香#。”
五分钟后。
@顾仰山本人：“#明月照我真香#？才播四集，是不是‘香’得有点早？建议大家多看几集再评价哈，毕竟后面剧情...嗯，你们看了就知道。”
丁一盯着屏幕，第一次产生了顺着网线爬过去掐死一个人的冲动。
他切到与顾仰山经纪人的聊天窗口，语气尽量平和：“冼小姐，您家艺人...平时也这么实在吗？”
经纪人秒回，显然也没睡：“丁总抱歉抱歉！小顾他就是这个性格！我已经骂过他了！您继续，别管他！”
丁一揉了揉眉心，继续指挥作战。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演变成了他和顾仰山之间的诡异拉锯战。
水军刷：“顾仰山古装适配度绝了！”
顾仰山回：“主要是造型老师厉害，我头套都快秃了。”
水军刷：“男主和女主的CP感好强！”
顾仰山回：“女主才十八岁，大家注意言辞哈。”
水军刷：“追平了！求加更！”
顾仰山回：“一共就二十四集，加更快播完了，大家还是慢慢看吧...”
凌晨六点，天光微亮。
丁一瘫在椅子上，看着热搜榜上起起落落最终消失的顾仰山相关词条，感受到了从业以来最大的挫败感。
他拿起手机，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冼小姐，这单我不收钱了。”
对方立刻电话打过来：“丁总！别啊！是我们没配合好！小顾他已经知道错了！”
“不是钱的问题。”丁一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是您家艺人...他好像不需要水军。他需要的是闭嘴。”
挂掉电话，丁一最后看了一眼顾仰山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天快亮了，大家快去睡觉吧。熬夜对皮肤不好，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晚安，或者早安。”
配图是一张窗外的天空，灰蓝中透着一丝鱼肚白。
照片拍得很有氛围感，构图随意却不失美感。
丁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了赞。
然后他愣住了。
他用的可是工作号！一个专门用来对接客户、看起来像普通网友的账号！
丁一火速取消点赞，但心脏还是莫名快跳了几拍。
见鬼了。一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他关掉电脑，倒在床上，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顾仰山那几条拆台微博。
“糊有糊的自觉。”丁一闭上眼，自言自语，“这个顾仰山...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顾仰山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幽幽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正在写一个爬虫脚本。
目标：追踪今晚突然涌现的、关于自己的那些“热情粉丝”的账号行为模式。
“IP集中度23.7%，注册时间分布异常，评论时间间隔标准差太小...”他敲下一行行代码，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还真是水军啊。”
经纪人冼小姐的电话又打来了：“顾仰山！我的祖宗啊！你能不能别再发微博了！公司好不容易给你请了水军！”
“冼小姐，”顾仰山声音平静，“你知道请水军的钱，够买多少杯奶茶吗？”
“这是宣传预算！不是奶茶预算！”
“但效果还不如奶茶。”顾仰山看着屏幕上分析出来的水军网络图谱，“至少奶茶喝了能开心。这些假数据，除了骗自己，还能骗谁？”
“骗观众！骗平台！骗广告商！”
“然后呢？”顾仰山问，“等他们发现被骗了，我是不是就彻底凉了？”
冼小姐在电话那头噎住了。
顾仰山叹了口气：“冼小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这样。”
“那你想怎样？就这样一直糊下去？”
“糊有糊的哲学。”顾仰山笑了笑，“至少真实。”
挂掉电话，他继续完善那个爬虫脚本。作为一个计算机系毕业的前程序员，分析数据是他的老本行。
很快，他锁定了一批高度可疑的账号。这些账号在今晚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互动记录，却在凌晨三点后突然集体出动，评论句式、转发时间都呈现出明显的规律性。
最有趣的是，这些账号背后，似乎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中心。
顾仰山来了兴致。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挑战性的技术问题了——在娱乐圈待了四年，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能熬夜写代码、在算法竞赛中拿奖的人了。
“让我看看你是谁。”他低声说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
追踪IP、分析行为链、逆向推理指挥模式...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顾仰山伸了个懒腰，看着屏幕上最终定位到的一个加密聊天群组入口，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找到你了。”
他想了想，新建了一个小号，ID取得非常直白：
@水军今天下班了吗。
然后发了一条微博，@了几个今晚最活跃的水军账号：
“各位辛苦啦，天亮了，该下班了。ps：你们老板是不是没告诉你们，刷数据要讲究基本法？这么明显的规律，连我这个糊咖都看出来了。”
发送。
顾仰山满意地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煮咖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正试图补觉的丁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特别关注提示：您追踪的账号@顾仰山本人有了新动态。
丁一点开，看到了那条微博。
以及下面那个新账号的评论。
“......”
丁一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
他盯着那个ID“@水军今天下班了吗”，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很好。
这个糊咖不仅拆台，还亲自下场抓水军。
丁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屏幕的冷光。
“顾仰山，”他低声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场网络攻防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两位主角都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们相遇的开始——一段从虚拟到现实，从敌对到心动，充满数据和反套路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