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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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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然指尖的碘伏还没干透,刚帮顾一燃把脖子上的擦伤包扎妥当,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她没多说一句话,只是软软地往顾一燃肩头一靠,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起初还有些浅浅的呼吸声,渐渐便变得绵长均匀,眼睫上未干的泪痕凝着微光,就那样靠着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顾一燃保持着坐姿没动,生怕惊扰了肩头的小姑娘,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碘伏的气味。老房子的墙薄得没什么隔音效果,隔壁很快传来郑北他爸的唠叨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飘了进来:“哎,我说小北啊,你去看看那个顾老师,我听说那脖子上都起了泡了都!”
郑北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事,就擦破点皮。”
“啥叫没事啊?”他爸瞬间拔高了音调,“要是没有人家小顾跟安然,咱家这店早就被砸得底朝天了!你呀就是个白眼狼!”
“哎呀哎呀,我还白眼狼呢。”郑北哭笑不得,又听他急忙喊了一嗓子,“爸,您可别往自己手腕上涂红花油啊,越涂越肿!”
郑北他爸梗着脖子反驳:“谁说的?我从小磕着碰着就抹这个,管用得很!”
“您那是跌打损伤,这不一样!我这天天伤还能不知道?”郑北的声音透着无奈,又转向他妈,“妈,我冻的矿泉水呢?”
“在这呢,给给给给!”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他妈把东西递过去,又絮叨起来,“那安然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不能说话,刚才吓得躲在你怀里哭,我瞅着都心疼。要我说啊,回头你多照拂照拂这俩孩子,他们兄妹俩在这儿也不容易。”
郑北他爸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顾老师也是个实诚人,为了护着咱店,自个儿脖子都挂了彩。”
郑北应了声“知道了”,又把冰毛巾往他爸手腕上按了按:“这会啊,得拿这个凉的给他冰敷一下,要不然他不消肿。”
隔壁传来郑北他爸“哎呦,哎呦”的抽气声,带着点牙酸的劲儿:“这凉。”
“消肿就得用凉的,忍忍。”郑北安抚了一句,又嘟囔起来,“你说顾老师一个大老爷们,我去对他嘘寒问暖的,我怕他害臊。”
他爸立刻拆台:“我看是你自己怕害臊吧?我也是大老爷们啊,你这给我弄着我就挺得意。再说了,你不光得看顾老师,也得问问安然丫头,刚才吓着没,嘴唇都咬破了,多疼啊。”
“好,我先伺候你啊。”郑北笑了声,“哎,伺候完我爹我再伺候他们去。”
他妈又开始数落他:“小北,你说你都 30 多了,这人了,咋那么没正形呢?”
“我这才 30,咋就 30 多了呢?”郑北嚷嚷着反驳,话锋一转又变得认真,“妈,正好这两天你俩别开门了,我明天找一装修队给店里收拾收拾。”
他顿了顿,又提议:“嗯,那老付他们不说要上铁岭旅游去吗?你俩跟一起去呗。”
郑北他爸的声音带着点感慨:“嗨,我跟你妈就铁岭认识的。”
“那你俩也出去兜一圈,不行上个沈阳哪的。”郑北趁热打铁。
“行了你拉倒吧,你回屋歇着去吧啊,去吧,我自个弄。”他爸推搡着他,又被郑北按住,“哎,我给你弄我给你弄,你待会啊。”
“太凉了,都冻冻梨了成了。”他爸龇着牙喊。
“小北啊,没事的,俺们俩能照顾好自己。”他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事都属于飞来横祸,不赖你。那安然丫头受了惊,你待会过去,记得把那盘酱牛肉带上,那丫头上次吃的时候,就挺喜欢的。”
郑北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带着点自责:“妈,那小子当时就是我给逮进去的,他这次出来就是来报复的。而且这种人监狱里关了多了去了,都出来报复,我能不担心吗?我一干警察的一天天抓这个逮那个,自己家看不住,还让顾老师和安然受了惊。”
“你可拉倒吧!”郑南立刻打断他,语气铿锵,“那你咋不说那些因为你改邪归正的人呢?经常还来照顾咱家生意,是吧爸?还有家里这些锦旗,咱车库都快放不下了。”
“对呀!我儿啊那是最年轻的刑警队长,一年抓的坏人老去了!”他爸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天天的上公园扭秧歌,我都横着走,那些老头都羡慕坏了。”
郑北低低地笑了两声:“你不是打太极去吗?”
“啊?哎呀,你呀!”他爸有点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地解释,“我那是那个太太太,太极跟那个秧,太秧,滚动的的!你快进屋去吧,行吗?你别跟我这唠了,我心乱,快去。”
郑北打趣:“这都跳出新品种了,太秧。”
“都烦我,我走了,我去厨房把酱牛肉装起来。”他妈说着,又叮嘱一句,“你三趁热吃,小顾可爱吃油饼了,让他多吃点啊。再给安然丫头多带两块酱牛肉,刚卤好的,香着呢。”
“你给我爸那多敷一会。”郑北叮嘱道。
“行行行,你放心吧啊。”他妈应着。
隔壁的动静渐渐小了些,没过多久,就听见敲门声响起,郑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顾老师,安然,我带了点吃的过来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郑北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小盆卤牛肉、几个金黄的肉饼,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他刚迈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顾安然身上,见她靠在顾一燃肩头睡得正沉,脚步立刻放得更轻了。
顾一燃见状,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指尖悬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哭累了,睡着了。”
郑北了然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他看着顾安然皱着的眉头,压低声音问道:“这么睡能行吗?要不把她叫起来吃点东西?我妈特意做的牛肉和肉饼,热乎着呢,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让她睡吧。”顾一然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她睡眠一向不好,现在把她叫起来,估计晚上就睡不着了。”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小脸上,思绪翻涌——安然打小就浅眠,当年的事更是让她对周遭的动静格外敏感,今天这场惊吓,怕是又让她想起了不好的过往。
他沉吟片刻,转向郑北,语气带着点商量,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郑北,今天让安然睡这屋吧。她受了惊,回那边怕是一整晚都睡不着。我睡里面那张床守着她,你还睡外面的折叠床。”
“行。”郑北干脆利落地应下,“我跟郑南说一声,省得她惦记。”说着,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冲顾一然比了个“搞定了”的手势。
顾一燃缓缓起身,双臂小心翼翼地穿过顾安然的膝弯和后背,将她轻轻抱起。小姑娘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他却抱得格外郑重,步伐放得又慢又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稍一晃动就惊醒了她。顾安然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眉头舒展了些许。
郑北早已快步走进里屋,把带来的干净被褥平铺在床上,伸手仔细拉平床单上的褶皱,又把枕头摆得端正,轻轻拍了拍让它更松软。顾一燃抱着顾安然走进来,借着屋里昏黄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郑北拿起一旁的被子,轻轻盖在顾安然身上,顾一燃则俯身,从脖颈处往下细细掖着被角,指尖划过被面时格外轻柔,将每一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不让一丝寒气钻进去。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守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妹妹恬静的睡颜上,直到确认她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才缓缓起身。
“你让她在这睡吧,咱俩出去吃点。”郑北压低声音说道。
顾一燃轻轻点头:“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里屋,随时留意里屋的动静。客厅的桌子上,卤牛肉的香气醇厚,肉饼的麦香裹着油香漫开来,暖融融的。郑北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里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妈特意多做了两块肉饼,说安然上次吃着挺香,没想到她今天没吃上。”
顾一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拿起一块肉饼,却没立刻咬下去,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饼皮,眼底渐渐漫开一层追忆的柔光,语气也带着点怅然:“她从小就挑嘴,却挺喜欢吃这种牛肉的,就是身子骨太弱,三天两头生病。”
“小姑娘挑食倒是真的。”郑北放下筷子,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还记得在花州警校的食堂,我看着她餐盘里的胡萝卜一根没动,用筷子一根根挑出来,全拨到你面前的餐盘里,最后你那餐盘里的胡萝卜堆得跟小山头似的。”
顾一燃听着,也忍不住笑了,那笑意里藏着无奈,更藏着化不开的宠溺:“可不是嘛,她打小就这毛病,胡萝卜、丝瓜、海鲜,碰都不碰,吃不完或者不喜欢的,就往我跟我爸碗里剥,我俩的碗总跟‘回收站’似的。”
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那点怅然:“那时候总怕她营养跟不上,毕竟身子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跟我爸就变着法子哄她吃,把丝瓜切碎了拌进饺子馅,把胡萝卜榨成汁和面做彩色面条,结果她倒好,吃饺子的时候愣是一个个掰开皮,用小勺子把藏在肉馅里的丝瓜碎挑得干干净净,碗边堆了一小撮,跟米粒似的,真是没办法。也就把胡萝卜拌在凉菜里,用麻酱和醋遮了味,吃不出胡萝卜味的时候,她才能多吃两口。”
“我们还总骗她说‘吃了胡萝卜能长高,以后就能保护哥哥了’,有时候实在哄不动,我爸就拿个干净的小碗,夹一点青菜放在里面,跟她玩‘喂小兔子’的游戏,让她把青菜当‘兔子饲料’,自己扮演小兔子,她觉得新鲜有趣,才会撅着嘴,一口一口把青菜吃下去。”
他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抵着碗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语气也软了几分:“不过,她来到哈岚之后,叔叔阿姨跟老舅做的一些菜,她倒是挺爱吃的,吃的倒是比之前多了些。”
郑北闻言,夹起一块牛肉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嘴角扬着点痞气又实在的笑,语气带着东北人特有的敞亮:“那说啥了!我爸妈和老舅舅的手艺,在这一片那都是数得着的。你放心,往后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保准把她喂得脸蛋圆乎乎的,白胖白胖的,到时候你瞅着,指定认不出这是你家那风一吹就倒的小丫头!”
顾一然听着这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眼底的怅然散了大半,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和释然。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又藏着十足的信任:“行,你要是真能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
郑北一听,当即放下筷子,手掌往大腿上一拍,嗓门压得低低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眉眼间全是爽快:“那你放心吧!你就瞅着吧”
两人吃完,郑北没多说什么,默默起身收拾碗筷和托盘,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他把空了的粥碗和吃剩的牛肉盘摞在一起,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顾一燃冲他颔首示意,没再多留,往里屋走了进去。他又坐回那张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顾安然的睡颜上,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当年父亲被带走后,安然夜夜做噩梦哭着醒过来,也是这样,他坐在床边守着,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
郑北收拾完,踮着脚走到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顾一燃静坐的身影和床上安睡的小姑娘,凝成了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画面。转身走向外屋的折叠床,躺下时还特意把鞋放在了离床远些的地方,生怕夜里起身弄出动静。
夜色渐沉,老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陪着屋里两个醒着的人,守着一场安稳的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安然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身旁顾一燃的侧脸,又侧耳听了听外屋的动静,郑北躺在折叠床上的呼吸声均匀又清晰,那道浅浅的隔断挡不住他安稳的气息。安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郑北的存在,像是多了一层无声的守护,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顾一燃察觉到她的动静,轻轻拍了拍床沿,声音放得极轻:“睡吧,哥在呢。”
安然眨了眨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