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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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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办公室里还飘着外勤带回来的尘土味,一群人瘫在桌前,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老舅蹲在角落的象棋桌旁,手指夹着棋子敲得棋盘“哒哒”响,看着这群蔫头耷脑的年轻人,忍不住骂:“既然选了做刑警,遇上大案要案连轴转是常事,用得着愁眉苦脸的吗?这点觉悟都没有?”
赵有光从胳膊肘里抬起头:“老舅,我们愁的哪是这个啊!平时蹲点抓人,蹲一宿眼睛都不带眨的,现在换成顾一燃那写满知识的小黑板,最多五分钟,我眼皮就沉得睁不开了。”
张雪瑶立刻跟着附和,:“可不咋的!就连咱队里最有文化的国柱都表示知识点严重超纲。我要是有这脑子,当初学啥散打啊,直接考清华得了!”
老舅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瞥了眼众人:“多学点知识有啥不好?有功夫在这阴阳怪气,不如多学点。警校毕业才几年?就你那俩小翅膀还没长毛呢!”
赵有光梗着脖子反驳:“我们现在目标是毒贩!”突然憋出一句拐了八道弯的粤语,“毒贩!”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没反应过来。老舅拍着棋盘笑骂:“你说啥玩意儿?舌头打结了?好好说话!”
张雪瑶赶紧打圆场,倒着苦水:“老舅你别训他了,咱加班也得加在点上啊!我宁可把毒贩能去的地方全搂一遍,就算抓不着粤东仔,扫几个小喽啰也好啊!我天天在这坐着,我如坐针毡!”
“如芒刺背!”赵有光夸张地耸着肩膀。
丁国柱慢悠悠接了句:“如鲠在喉。”
低笑声里,张雪瑶凑到老舅身边,压低声音:“老舅,你见过活的笑面虎吗?”
老舅眼皮一翻,没搭理她。张雪瑶撇撇嘴,转头对着国柱:“你也说两句呀!你在这笑,你说,你说他是不是贼吓人”
丁国柱迟疑了一下,看向她:“瑶瑶,你说的是不是顾老师?”
“不然呢?”赵有光接话快得像抢答。
丁国柱点点头,慢悠悠道:“顾老师笑起来,确实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引爆了满室低笑。国柱还学着塑料模特的样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引得众人笑得更凶了。
没人注意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顾一燃抱着一摞教案,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得像水的微笑,看不出喜怒;郑北手里拎着一块备用小黑板,听着屋里的吐槽,憋得脸颊发红,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安然跟在哥哥身后,安静地攥着保温杯,先是瞥了眼哥哥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转头看向快憋出内伤的郑北,忍俊不禁,悄悄伸出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指尖触到郑北腰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这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郑北浑身一僵,瞬间涌上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他下意识扭头看顾安然,眼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也就是这时候,郑北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索性拎着小黑板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笑声戛然而止瞬间僵住众人。
赵有光最先反应过来,试图装作若无其事,抓起桌上的尺子,在桌面“哒哒哒”敲着节奏,故意拖长调子唱起来:“脑瓜疼~脑瓜疼~脑瓜疼~”
郑北随手把黑板靠在墙角,径直溜到老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老舅。
顾一燃将教案轻轻放在桌上,目光精准落在赵有光身上,语气平淡却像精准的手术刀:“经常头疼可能是心血管疾病的预警,建议早点去体检。”
赵有光的尺子“啪”地掉在桌上,嘴里的调子戛然而止,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顾一燃没再看他,转向刚把低头吃无花果的张雪瑶,声音里添了几分穿透力:“毒贩都懂得与时俱进,新型毒品的层出不穷,当警察只懂靠武力,不会知识,是不是很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张雪瑶的耳朵瞬间红了,头埋得更低。
顾一燃的目光又转向缩在椅子里的丁国柱,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塑料模特”式的微笑:“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一句话让国柱也低头族
郑北随手把黑板放好,在老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捏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
顾一燃那边刚用三句话分别怼得赵有光僵住、张雪瑶脸红、丁国柱低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郑北压低声音,跟老舅说:“你看没看见?真不能背后得罪这文化人,骂人都带知识点!”
老舅笑了一声,捏着手里的棋子,瞥了他一眼。
一旁的顾安然抱着保温杯,看着哥哥站在桌前,依旧是那副淡笑的模样,却仅凭三言两语就镇住了三个刚才还吐槽得起劲的人,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里偷偷想:就我哥这张嘴,一挑三绝对没问题。
顾一燃转身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串文字,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清晰:“吸食这类新型毒品后,人会出现多种反应——多动、身体极度轻快、压倒性愉悦感,随之而来的是心率增高、出汗增多、脱水、触觉增强,还有体温升高、排尿困难、磨牙、瞳孔扩散,精神上可能伴随焦虑、强迫性重复某一行为,这些都是常见且危险的症状。”
他话音刚落,张雪瑶就忍不住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玩笑似的调侃:“顾老师,你知道这么多,该不会亲自试过吧?”
顾一燃抬眼瞥了她一下,没什么情绪起伏:“我见的人比较多,每个人对毒品的反应都不一样,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都罗列出来。”
这话刚说完,丁国柱立刻举手,脸上带着点讨好:“北哥,要不咱们明天再继续吧?你放我回去查指纹咋样?”
郑北正靠在椅背上听课,闻言身子直了直,挑眉追问:“那指纹查得怎么样了?”
“我感觉我有了个重大发现!”丁国柱眼神一亮,往前坐了坐。
“哦?”众人瞬间被勾起兴趣,纷纷转头看向他,连低头假装记笔记的赵有光都抬了脑袋。
郑北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着期待:“比对上了?”
丁国柱挠了挠头,声音弱了点:“还没……”
“那叫啥发现?”郑北抬手敲了敲桌面,笑骂道,“你天天净给我整这些小聪明!”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起来,扫过屋里耷拉着脑袋的众人:“我告诉你们,咱们干刑警的,流血牺牲都不怕,能被这点知识点打倒吗?好好上课!课越早上完,顾老师越早回家,大家伙也越早解脱,明不明白?”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奈的坚定。
顾一燃侧头看了眼郑北,嘴角极淡地弯了弯,没说话。
刚安静没两秒,门口突然传来喊声:“郑队,门口有人找你!”
郑北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扬声应道:“哦,来了!”
这话落音的瞬间,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几乎是一溜烟地往门口冲,生怕晚一步就被拽回来继续听课。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安静了两秒,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那声“哎”里,满是羡慕又无奈的味道。
顾安然抱着保温杯,看着郑北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心里更是偷偷吐槽:说得那么义正言辞,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原来自己也这么不想上课,溜得这么快。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温热的杯壁,忽然觉得,刚才郑北眼睛一亮、抓着外套就跑的样子,竟有点……可爱。
顾一燃收回落在门口的目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继续。”
另一边,郑北刚冲出警局大楼,就看见门口台阶下站着的姜小海。姜小海给郑北送来了他姐做的药酒,并说他姐想请郑北跟顾安然去家里吃个饭表示感谢
郑北刚接过药酒,瞥见办公室众人都趴在桌前,立刻拔高了嗓门喊:“哎,你们咋停了?别停,接着上课呀!”
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瓶,一脸正色:“别等我了,我还有事得处理一下。走访一下被害人家属,人家挺诚心诚意的,我去看看。”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语气里添了几分严肃:“姜小海身上还是有疑点的,我得去探一探。”
说完,他转头看安然,语气放软了些:“安然,姜小海说让咱俩一起去他家吃饭,你去吗?”
顾安然抬眸看他,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头翻开随身的小本子,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留下一行娟秀的字迹:我就不去了,我又没帮什么忙。
她把本子递到郑北眼前,指尖还轻轻点了点纸页,眼里带着点浅淡的歉意。
郑北扫了一眼,笑着摆摆手:“行,那我就自己去了。”
他转过身,又冲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你们好好上课,谁也不准给我早退,听见没?”
最后,他冲门口的顾一燃扯了扯嘴角:“顾老师,继续吧,我走了。”
话音落,他揣着药酒快步下了台阶,脚步轻快得不像去查案,反倒像去赴什么轻松的约。
顾安然听着他这套滴水不漏的借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什么走访探疑点,明明就是不想上课找的理由。
夜色渐浓,郑北从江小海家出来时,肚子里揣着热乎的家常菜,脚步都透着几分松弛。他记着钥匙落在了办公室,便绕路往警局走,远远就看见办公楼一角还亮着灯——是顾一燃的实验室。
“这都几点了,还没走?”郑北嘀咕着推开门,脚步下意识放轻。
实验室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台灯,光线刚好笼罩住书桌。顾一燃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夜色都与他无关,桌上摊着厚厚的卷宗和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显然是在完善教案。
桌旁的椅子上,顾安然安安静静地坐着,小脑袋轻轻靠在顾一燃的肩膀上,睫毛长长的,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身上披着顾一燃那件深色外套,被暖意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沉。
郑北放轻脚步走到桌旁,目光扫过摊开的教案,又落在顾安然恬静的睡颜上,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么晚了,你咋不带她回去睡觉呢?回去睡多好,在这遭罪。”
顾一燃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低头瞥了眼肩头的妹妹,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柔和的暖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有一些明天的教案需要整理,安然坚持要在这陪我。”
他的目光落在顾安然熟睡的眉眼上,心里悄然掠过一丝酸涩的柔软:自从爸爸出事之后,安然就粘他粘得紧。从前在学校熬夜改教案,不管多晚,不管他怎么劝,这丫头都要搬个小凳子守在旁边,哪怕趴在桌上睡着了,也非要等他一起走。仿佛只有待在他身边,她才能睡得安稳。
“哎,你怎么回来了?”他收回思绪,顺势岔开了话题。
“取个钥匙。”郑北指了指口袋,脚步没再往前。
顾一燃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问:“你今天那个走访有什么发现吗?”
郑北靠在桌边,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一开始啊,我怀疑江小海这小子会那么点江湖上的手法,想着去探探底。结果去一问,人家那是他姐从小教的,纯粹是我想多了。”
“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是一个好警察该做的。”顾一燃抬眸看他,语气平铺直叙,目光落回教案时,指尖还轻轻捋平了纸页的褶皱,生怕动作大了惊醒妹妹。
郑北嗤笑一声,抱臂看着他,视线又飘回顾安然身上,低声调侃:“哼,你这一天还一套一套的啊。这小丫头倒是真粘你。”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顾一燃温和的侧脸,又瞥了眼桌上密密麻麻、红笔标注层层叠叠的教案纸,忽然来了兴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哎,顾老师,我问问你啊,你说你这性格吧,挺有意思。说你性格好吧,你平时这说个话能噎死个人;说你性格不好吧,你看大伙当面损你,你还能闷声不吭地笑。”
他说着,又道:“哼,小光他们都说你天天给人上这课上那课,都是故意折磨他们。结果你这大半夜下了班还在这准备教案,你说有没有意思?”
“我来哈岚就是协助你们,这些都是我份内的事。”顾一燃头也没抬,手下的笔依旧不停,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哎顾老师啊。”郑北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说你是不是一点老爷们的脾气都没有啊?”
顾一燃终于停下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还不经意扫过肩头的妹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日久见人心,早晚有一天专案组会接受我的。”
郑北被他这话逗乐了,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抖,瞅着他直摇头,用气音嘟囔:“哎呦我天,你这觉悟太高了,真是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暖黄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顾安然靠在顾一燃肩头的呼吸依旧均匀绵长,深夜的实验室里,只剩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和两人压低的交谈声,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与暖意。